作者:左渊霆
我的视线凝定在那颗冰蓝色的星球上。
这是珀西,我们还在拉斐尔家族手下做雇佣兵时曾被流放的远疆。
“这里看起来很偏远,但是如果把它放到整个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架构中来看,它处于锚点和布尔拉普航路中的一个关键点,是沟通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战略要地!如果全面战争爆发,那么这里会成为兵力和后勤转运的重要据点,也会成为加拉德在第六星区控制版图中的一颗钉子!”格里芬道。
从战略上来讲就是这么两点,格里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需要确定是详细的战术安排。
“现在来分兵吧。”我道。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有了详细的作战方针,大家彼此之间的沟通就变得无比轻松快捷。我们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做出了全盘的安排。
由我带领一支四十人的小队前往锚点进行渗透;克莱因分兵前往珀西进行驻扎和经营;雪莱率大军继续留守昂撒里,毕竟菲利普的安危是这盘棋局的重中之重;海顿仍然隶属雪莱麾下进行昂撒里的日常防务,但是同时兼具机动属性,无论锚点还是珀西的任何一方有需要,海顿都会及时带兵赶到现场。
就在会议快要结束之时,我突然又有了另外的想法。
“我们在第七星区也有兵源,但是那些都还是临时征召的新兵,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现在我们在第六星区的实控范围变大,兵力短缺,我在想,能不能抽调一部分第七星区的部队前来增员?”我看着雪莱。
雪莱是悍将,他麾下的部队身经百战。我想借着雪莱的光好好带带第七星区的军队。没什么能取代那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让新兵们与老兵们多接触讨教,在实战中他们存活下来的机会可能就更大。
“你想把那些新兵放到什么地方?”雪莱微微抿唇。
他知道我打的算盘,并且没有拒绝。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珀西。”我道。
昂撒里位于冲突最前线,又事关菲利普的安危,不可儿戏。海顿作为机动部队也肩负重任,没时间帮忙带孩子。所以就剩下进驻珀西的克莱因是最好的选择。
雪莱看向克莱因,在征询他的同意。
克莱因点头,我在心里舒出一口气,露出笑容。
“多谢!”我挨个与他们拥抱。
“只是你非要亲自去锚点么?”雪莱在松开手臂的时候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我。
“唔,”我眨眨眼睛,“我又不像你们有自己的队伍,去锚点潜伏反而是最适合的事情。更何况我在那边有老朋友。”
详细的作战方略确定好之后,我们马上开始各自投入准备。格里芬要和我一起去锚点。雪莱不赞许的眼神转而又落到格里芬身上。
“我不是幕僚么?后续的作战方针还要由我负责,我必须待在锚点,这样才能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格里芬道。
雪莱并没有劝阻,他只是看着我们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已经习惯了你们第十七集团军都是这样的性格。
是啊,第十七集团军。
我在登上舷梯的时候突然再次回想起这个称谓。
锚点是当年殿下率舰队抵达第六星区后第一个登陆的地方,兜兜转转,现在又成为了我们将要潜伏渗透的战略要地。大战已一触即发,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不知道殿下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情景会作何感想?
他会后悔吗?会觉得遗憾吗?他能想出比我们现在更好的办法去平衡局势吗?他会为我们感到欣慰和骄傲吗?我不知道。我也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了。
星舰的引擎发动,随着推背感而来的还有眩晕。我把安全带的卡扣推到最里面然后闭上眼,坐在我身边的格里芬突然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我睁开眼,看到在他手心躺着两枚白色的圆形药片。
我晕船来着。格里芬还记得我晕船。
我从他掌心中接过药片,笑着道了谢。
比起已经失去的过往,此时此刻,我们手里似乎正更确切地掌握着未来。
那个我们所共同期望的未来。我们必须要付出很多东西进行交换:长期的蛰伏、艰苦的斗争、甚至壮烈的牺牲。但是事实将会证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星舰驶离昂撒里,我转过头,前额抵在舷窗玻璃上向下望,从深空凝视这片荒凉广袤的土地——奇怪的是我已不再感到惭愧或是歉疚,我只觉察到深远的平静。昂撒里还是那个昂撒里,我也还是那个我。在纷乱的时光中有很多东西改变了,但却有更多东西始终如一。
我再将视线转回船舱,与我和格里芬同行的是三十八名经过精挑细选的战士,他们穿着便装,并肩而坐,神情坦荡无畏。他们中的有些在小声地交谈,面上带着笑。我听见他们谈起自己家乡的食物、谈起曾经在旅途中见过的风景、谈起自己相恋的爱人正等着他们战争结束而归家。
若是换作以前,我一定只想到战争的残酷、想到毁灭与消亡。但是在今天,我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残酷之下的顽强、毁灭与消亡之后的新的生机。
就像昂撒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鹅毛草,就像星舰上的我们。
第189章
我们在飞行途中联系上了安娜。
“喂?”安娜的嗓音听上去让人觉得很亲切,但她带来的消息却并不那么乐观,“现在锚点已经开始戒严了,进出港口的飞行器都要接受搜查。你们那边一共有多少人?”
“四十二个。”我答道。
“还行,”安娜的语气听上去变得放松了很多,“这样吧,我发送一个附近的坐标点给你们,我们在那里见面。得想办法把你们分批塞到不同的货船上,然后再走私到锚点。”
安娜用了“走私”这个词,就好像我们是土豆或者化肥这样无害的作物或商品,我听了莫名有些想笑。
半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安娜的六艘货船随后也陆续赶到。
这些货船的主人是与安娜相熟的供货商,在他们的货船上装满了面粉、豌豆罐头、冰冻火鸡、还没放干净血的牛肉。
“还要麻烦你们换一套衣服。”一个领头的大叔指挥手下伙计抱出了一大堆裹在一起工装。那些工装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没有清洗了。
格里芬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他凑近闻一闻,然后忍不住皱起眉。
“呵呵,这样他们就不会仔细检查了!”领头大叔笑呵呵地看着格里芬。
我们换上气味不那么美妙的工装,然后分别上了那六艘货船扮成伙计。在抵达码头之后我们接受了检查,加拉德的士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锚点的进出通道。不过好在他们也只是刚刚入驻,检查的程序还远没有那么繁琐。也正如领头大叔所言,托臭烘烘的工装、还有货仓中血淋淋肉块的福,负责检查的士兵们并没有过多纠缠就放我们走了。
到达餐馆的时候安娜正在大门前等着我们。我看到安娜,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展开手臂准备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她隔着老远就伸出食指呵止住。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味道大的隔老远就能闻到了!”
“这也不是我们想穿的呀……”格里芬略委屈地小声嘀咕。
等我们一行四十二人都冲过澡换回原本的衣服,安娜已经提前将餐馆打烊,单独为我们准备好丰盛的晚餐。
“突然打烊会引起注意吗?”我的视线锁定在奶布丁上,这种弹润甜蜜的食物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会。”安娜抽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她的及腰长发又被染成了粉色,“加拉德的部队在下午入驻,锚点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搞得大家都风声鹤唳,好多店铺都关了门。”
“他们在进驻之后有什么别的动向吗?”格里芬问道。
“他们颁布了戒严令,晚上九点之后街道清场,不允许任何人上街走动。”
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
“还有呢?”
“还有不得收留任何外来人口,凡是发生人员流动,必须主动向驻军报告。不过这种废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遵守。”安娜无所谓地耸耸肩。
“所以其实情况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峻?”一名士兵开口道。
安娜“嘭”一声放下手中茶杯,她冷笑一下,“小子,今天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那名士兵被安娜美艳锐利的眼眸瞪得瑟缩,他不知道安娜的无名火是为什么而产生的,但是我知道。
今天只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随着战事越来越严峻、形势越来越紧绷,戒严的程度会增加。今天的戒严时间是九点,到了下周一就有可能会变成八点。现在我们还能藏在货船里进入锚点,但是之后这里的防卫和搜查将变成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逃不出去。现在他们还给锚点以自由,不对居民的正常生活加以任何干涉。可是等到后勤消耗殆尽的那一天,他们的粮食和药品从哪里来?那些为他们煮饭、为他们浆洗衣物、为他们修葺营地的劳动力从哪里来?他们必然将会侵占锚点的资源、役使锚点的人民。
安娜在她颠沛流离的早年间已经见惯了这些事情,而我也并不觉得加拉德的军队会表现得更加高尚。
这一类的潜伏行动总是越来越难、举步维艰的。
格里芬拍拍那名尚且摸不着头脑的士兵,安娜则站起来,让伙计带我们找地方安顿下来。四十名士兵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安娜的餐馆里没有地方容纳那么多人,今晚大家只好先凑活着在大堂里打地铺,等到天亮了戒严结束,再想办法分散到其余地方。
我在安娜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她。
“一起喝一杯吗?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安娜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喝酒了?”
但她还是走到吧台后面开始为我调酒。
格里芬也坐过来,我们三个人面对面,气氛变得温和而熟稔,如果忽略现在紧绷的气氛,这就像一场老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我能感到安娜心中的紧张不安,我需要这顿酒打消安娜的所有疑虑。安娜是我们的老朋友、在“夺回锚点”这场战役中至关重要的盟友。而如果她对现在做的事情有所疑虑,那我们就很难能成功。
安娜把调好的鸡尾酒推到我和格里芬面前,粉红色的酒液,很衬她的头发。我端起来尝了一口,基酒很烈,辣意从喉管一直蔓延到胃。
“最近怎么样啊?”我絮絮地开始聊家常。
“日子不就那样?每天都差不多,没什么值得单独提出来说的事情。你们那边呢?大家都还好吗?”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赛琳娜就要做妈妈了,但是我们应该没办法看着小孩出生。”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觉得惋惜,虽然答应了要做小家伙的教父,但是在小家伙出生的时候却没办法在布尔拉普见证这一刻。
“这么快么?”安娜面上掠过一丝讶异,或许还有一些期待和艳羡。
“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还挺好的吧?”她问道。
“目前还安稳,可是一旦全面开战,布尔拉普不可能不被波及。”我道。
安娜抿唇,她突然变得暴躁,“他妈的,打仗、打仗、打仗!他们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只想着打仗?每天都在死人!这样到底有什么好?!”
“这样一点都不好。”我握住安娜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你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安娜也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痛苦。
我被安娜的这个眼神看得沉默,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娜是平民。她的家乡是第六星区的一颗农业星球,她的父母已经年迈,唯一的弟弟因为征兵令而不得不远走他乡。她在锚点打拼了很多年,好不容站稳脚跟,有了属于自己的餐馆,但是现在加拉德的军队占领了锚点,很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征用”她的餐馆,以一种看上去合理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夺去她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安娜解释这一切。
“你在为菲利普打仗,对吗?”安娜握紧了我的手,她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我的皮肤。我觉得疼,但是没有办法挣脱。我是有罪的。我是一个把平民拖入战争的失败的军人。
“但是……为什么呢,钧山?你忘了菲利普都做过什么吗?昂撒里叛乱的诬告……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强制征兵令……你为什么要替他打仗呢?”安娜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她的粉发披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支枯萎的蔷薇。
“昂撒里的叛乱另有隐情,菲利普也并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坏……”格里芬替我答了,但是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安娜松开攥着我的手,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然后她冲着格里芬笑,是一种颓然的美,“是么?”
她再次仰头将满杯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
她的脸颊浮现出酡红。
“随便吧……随便菲利普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们从来都没得选不是吗?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决定会怎样死去……我们的命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吗?”
我看着安娜,我感觉如鲠在喉。
不是的。我想反驳她。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们的命运当然是由自己决定的。我想这么跟她说。然而可悲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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