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 第51章

作者:左渊霆 标签: 强强 科幻 情有独钟 星际 正剧 HE 玄幻灵异

可是老天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格里芬,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又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对自己也这么残忍?

“看着布尔拉普,我就想起昂撒里。”

格里芬闭上那只还没有瞎掉的眼睛,他在漫天闪烁的银河中轻声絮语,而那些温柔的词汇却化作插入我胸膛的一把把锋利尖刀。

“那时候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昂撒里什么都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怀着对未来的无尽憧憬。我们一寸寸地开垦土地,一点点地教会昂撒里人要怎样耕种,要怎样采矿,要怎样修建起自己的工厂。”

听着格里芬的叙述,我的双手已经因为发抖而不得不紧攥成拳。

时隔多日,殿下的面庞再一次在我眼前变得清晰。

“以后昂撒里也会变成一颗美丽丰饶的星球,这里的人都能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

殿下站在昂撒里的土地上,朝阳洒落金芒,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辉中。

“可是殿下是要继承皇位的啊,不像别的皇子可以到自己的封地去,就算昂撒里上的一切都建好了,殿下也不能到这里来啊。”那个时候青野的年纪还小,一张严肃端正的脸上稚气未脱,他说出口的话也是孩子话。

鲁诺和老戴维被青野逗得哈哈大笑,都柏抱臂站在船舷边上看热闹,格里芬煞有介事地拍拍青野的脑袋。“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并不是为了让昂撒里成为他的封地。殿下想要建设昂撒里,是因为他想让昂撒里的人民能过上好日子,这是他身为帝国太子的使命和职责。”

青野睁着眼睛,似懂非懂点点头。

殿下在明亮温暖的日光中微笑,“青野还小,不用这么急着就给他讲这些大道理。”

格里芬大大咧咧挥挥手,“就是要从小就开始学大道理嘛!”

那时候多好,现在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第65章

格里芬,你太聪明,你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懂无数的大道理,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些大道理困死自己也困死我?我尽己所能地深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愿再回想过往,至少不要再让我想起殿下。

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痛苦的过往好像是一个深渊或者黑洞。我知道我要远离它,但是它就是那样真切地吸引着我、操控着我。于是我一步步地滑向它,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没有人救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人能救我。

在宫变发生的最初,我一度想要自我了结。我们的军团土崩瓦解,殿下曾经的宫室也焚烧殆尽,我们是已经失去身份和姓名的一帮人。

是老戴维拽着我的领子强硬地把我塞进逃生舱,他指着我的鼻子,用一头暮年狮子的威势训斥我。“你别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军团出来的!第十七军团从没有寻死觅活的孬种!”

我歪倒在逃生舱的壁板上,我听着老戴维说话,他的语声在我耳畔嗡嗡作响,每个词语都落进我的耳朵,但是我却没办法理解这些词语连接成一句话的含义。

我听见第十七军团,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十七军团。

我还听见孬种,我在想孬种是什么,如果我不是孬种的话,是不是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冲进燃烧的宫殿里,而不是任由都柏背着我跑掉。像个孬种一样。

都柏关上逃生舱的门,他在我身边跪坐下来,然后托住我的腋下,让我脸朝着他,能面对面伏在他怀里。

“行了,总要给他些时间。”都柏对着老戴维沉声。

然后都柏小心翼翼解开我的衬衫。

“鲁诺!”他突然扬声喊鲁诺的名字。

逃生舱发动,油箱嗡鸣,地板在我脚下震颤。

逃生舱里还有其他人,很多人,那些过去我曾无比熟识、但现在却没办法辨认的面孔。

他们在逃生舱中奔走,他们安顿好伤员、规整好物资,他们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地动山摇。

“他的伤口又崩裂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都柏的声音很焦急。

我感到晕眩。

我闻到汽油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都柏脖颈上滑落的汗珠的味道。

我的耳边是都柏的大喊,然后是老戴维转身离开时陶瓷底军靴踏在地上砰砰的动静,再然后是鲁诺手里医药箱晃动发出的叮里咣当的声响。

我看见逃生舱墙壁上钢铁被锻造时细小的纹路,我看见都柏后背衣衫上浸染的灰尘与血迹。

我被各种嘈杂的声色光影所包围。

太多了。已经超出我能够承受的范围了。

我皱眉,深深地皱眉,努力平复自己胃袋里翻涌的冲动。

“都柏……”我沙哑着嗓子开口唤,“我有点晕,你手边……有没有药?”

鲁诺的医药箱在我膝边“嘭”一声放下,我感到自己后背一凉,衬衫和裹缠的纱布同时被剪开。“药箱里有晕车药!你给他喂一片!”鲁诺的声音响起。

“水呢?有水吗?”都柏用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出药片。

“现在没有水,来不及了,你直接喂给他,嚼碎了吞下去!”鲁诺的声音很严厉。

我混混沌沌掀开眼皮,都柏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颌。

“张嘴。”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我很听话地张开嘴。

一小枚白色药片落进我的口中。它是苦的。我从很多年前就一直吃这种晕车药,但我之前从没觉得它有这么苦。我忍不住皱眉,我原本想轻声抱怨一句的,但是后背突如其来的烈火烧灼一般的疼痛让我瞬间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枚小圆药片被我咬碎。苦涩在我的口腔中弥漫。如果这一味苦能稍微消减掉我背后的疼就好了。可惜它不能。各种类型的痛苦只能叠加而不可冲减。如果我还有足够的力气的话,我不仅能咬碎那枚小圆药片,我还能咬碎自己满口的牙。

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我握住都柏的肩胛,我试图抵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我埋着头,不知道汗水怎么能一下子就瀑布一样涌出来,浸湿我的额头,沿着我的碎发往下淌。我开始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

“把他按住!”鲁诺在我身后大喊。

“伤口太深了,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按照路上的医疗条件他会死的!”

都柏抓住我的双臂,用力将我固定住。

我拼命挣扎,发出野兽濒死一般的呜咽。

我不知道鲁诺对我的后背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真疼啊。真他妈的疼啊。疼得我想去死。马上就想去死。我听见鲁诺说我的伤口太深了,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按照路上的医疗条件我会死的。那我就死掉好了。我早就该死掉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在痛得快要崩溃的间隙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抬头看都柏,气若游丝,唇间是咬出的血。

“钧山……”都柏躲开我的视线,他仰起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我能听到他的哽咽,“再挺一下,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他在骗我。殿下已经死了,什么都没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汗水贴着我的鬓角滚落,我努力跪直,用力攥住都柏的衣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再一次无比诚恳、无比真心实意地问他。

我不明白,无论是作为情人还是近卫,殿下离去,我都应该跟随。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你的命是殿下换回来的。”都柏捧住我的脸。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椎心泣血地对我说道。

我仿佛被当头棒喝。我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因为我的命……是殿下换回来的。

“你不能死,我们都不会让你死。”

都柏再一次用力箍住我的双臂,他的眼中显露出一种狠决。

鲁诺开始重新缝合我背上的伤口。我拼命挣扎,都柏却死死把我按住。

“李钧山,”他唤我的名字,眼神肃然,“振作起来,不要做一个孬种!”

振作起来,我也好想振作起来。可是我好痛,我痛得就快要死掉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放开手,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死?

我的情绪随着疼痛一起达到巅峰,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崩溃。

“能不能让我死……”我在都柏近乎残酷的禁锢中痛哭流涕泪流满面。

“我求求你……能不能让我死……”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我已经失去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非得要活下去。

都柏没有心软,他还是死死地摁住我,但是他却也泪流满面。

“不行,你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

鲁诺剪断缝线,我像被抽掉魂魄,向前栽倒在都柏身上。

我又听到鲁诺收拾医药箱时叮里咣当的声音,还有他疲惫的话音。

“他现在身体状态很差,所以情绪也很糟糕。过两天,过两天会好的。”

都柏抱住我,我在他怀里闭上眼。

我感到自己的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

不会好的。过多久也不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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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吗?”

我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我回头,看见是龙走过来。

“嗯?”我尽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避免流露出太多不该流露的情绪。

“嗯。”我点点头。

“你们还要继续聊吗?”

龙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他转头问格里芬和都柏。

格里芬和都柏对视一眼。

“我们聊的差不多了。”

龙点点头,“那我先借用一下钧山,我有点事情要跟他说。”

龙突然有事情要跟我说。是什么事情?

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我就已经被他带走了。

他带着我向与人群和喧嚣相反的方向走,等到我们已经彻底走出大家的视野,他牵住我的手。

“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我问他。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回答。

于是我就这么被他牵着走。他走在我前面,步下生风,整个人身上有一种昂扬的生命力。明明已经是深夜了,我一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高的兴致,好像永远也不会累,永远也不会失望,永远也不会觉得挫败。

基地坐落在城市边缘,如果勉强把布尔拉普算作是一个城市的话。

龙带着我踩进大片的草地,然后我们走进灌木丛,再然后我们走进葱郁的丛林。

林间有不知名的飞禽啼鸣,是很清脆悦耳的声响,但越是表面上看起来静谧美好的丛林就越是危险,更何况现在还是晚上。我拉住龙的手,试图告诉他我的忧虑。但我转念便又打消了这个想法。龙说他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应该在一开始就这么扫兴。于是我便继续随着他往前走。

我们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越往前走,地势便越低缓,而视野也越开阔。等到树木变得稀疏,月光再度照亮大地,我才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山谷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