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能换,当然能换。”
“那就换回来。”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遵命,”医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
埃尔谟抬眉,睨了他一眼:“说。”
“犯人前段时间服用了大量剧毒物质,现在体内这个圣盾,刚好能压制毒性,一直在保护他的机体。一旦取出圣盾,最迟一个小时,毒素就会全面扩散,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空气凝固了。
“也就是说,换了圣盾,他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死。”
“对,没错,就是这样。”医生毕恭毕敬地回道。
话音刚落,埃尔谟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猛地握紧,砸在椅子扶手上。
那只手本就带伤,这一拳下去,血痕重新裂开,顺着指缝往下淌。裴隐看着都疼,他却毫无知觉。
“这就是你说的‘能换’?”
医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埃尔谟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声响,他一步步走到裴隐面前,垂眸俯视:“你都听到了?”
裴隐无辜地眨眨眼:“啊?”
“你现在体内全是剧毒,就算你想把圣盾换出来也不行,你连后悔药都没有。”
裴隐没接话。其实他想说,不是换不了,只是换了会死而已。如果不怕死,那分分钟都能换。
但这话实在太像挑衅,他不敢再给埃尔谟绷到极限的神经火上浇油。
医生小心翼翼地插话:“殿下,那现在……该怎么办?”
埃尔谟的神情空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重新提起力气开口:“他体内MRC-9X的浓度呢?”
“已经很低了,”医生迅速回答,“之前服用活岩洞毒素,对MRC-9X的清除效果很好,但现在他的体内又叠加了其他毒素,全靠圣盾才能撑住,迟早……会反噬。”
听到这里,埃尔谟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撑住墙,肩膀微微塌下去。
裴隐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手背的血已经干成暗色,大拇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明显是骨折了。
心里一疼,他脱口而出:“小殿下——”
“先研制解毒剂,”埃尔谟冷冷打断,“有什么毒,就清什么毒。”
“遵命,”医生应声,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吩咐吗?属下一并去办。”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
此前他曾把所有希望压在圣盾上,事实上,圣盾也的确是最可能让裴隐恢复健康的办法。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可转眼之间,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脑子里一阵轰鸣,他用额头抵住墙,重重地呼吸。
如今……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找些滋补的,”再开口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疲惫,“黑色妖姬就行,多送一些过来。”
“遵命。”
医生正要带人撤出去——
“等等,”裴隐急忙开口,央求地看向医生,“医生大人,您给他看看手吧。还有眼睛。他现在受伤了,需要马上处理。”
其实根本不用他多说,谁都能看出埃尔谟状态有多糟。
右手大拇指断着,血迹布满额头和鼻梁,眼眶周围乌青一片。那张曾经冷峻矜贵的脸,此刻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医生看了埃尔谟一眼,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走过去:“殿下,不妨让属下——”
埃尔谟抬起眼。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医生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终究不敢再劝,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匆匆收拾好设备离开。
牢房很快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把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裴隐看着埃尔谟垂着的那只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殿下,您的手伤得很严重,至少去包扎一下吧。”
埃尔谟抬头看他,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佩瑟斯,”他笑了一下,“你又在演给谁看?”
裴隐一愣。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尽量平静地讲道理,“我能演给谁看?”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动。
见他态度松了一点,裴隐用上更真心的语气劝道:“您这次不是普通的皮肉伤,您的大拇指断了,如果治得不及时,以后生活都会受影响——”
话还没说完,埃尔谟的通讯器响了。
他低头摁了接通,一动不动听完对面的汇报。
几秒后,通讯切断,目光森然地落到裴隐身上:“裴安念不在。”
裴隐表情一顿:“啊。”
“刚才去府上看过,”埃尔谟盯着他,“裴安念不在,你已经把他转移走了。”
裴隐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埃尔谟。
他只是遗憾,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明明好不容易就要劝动他去包扎伤口了,这下他肯定不会去了。
果然,埃尔谟刚才脸上那几丝松动的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好啊,”他的声音发飘,胸膛里像是注入过多的空气,每个字都飘在半空,摇摇欲坠,“你很缜密,你把我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小殿下,您先去处理手上的伤——”
“你还在装什么?”埃尔谟猛地起身,直接掀翻了身后的椅子,“又想把我引开做什么?你当着我的面做不也一样?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反正你总是能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死死盯着裴隐,眼眶泛红:“你很自豪是不是?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高兴疯了?”
裴隐背靠着墙,闭上眼,声音疲惫:“我只是想让您去看看手上的伤——”
“你知道吗,”埃尔谟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当真想过,要好好对他。”
裴隐稍微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
“我当真想过,”埃尔谟目光空茫地投向前方,“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他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
“小殿下,你先去包扎手……”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他再次闭上眼。
“你听见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埃尔谟的声音又飘过来,“在心里笑过我吗?”
“小殿下……”
“我问你笑过我吗?”
一声闷响,又一拳砸在墙上,指节上的血溅开,在冷白的墙面上绽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裴隐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和埃尔谟半斤八两。
埃尔谟用拳头砸墙,是用外在的肉身的痛,去缓解心里的痛。
而他自己也一样,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去抚慰埃尔谟心里的痛,所以只能一次次去劝他包扎手上的伤,好像只要那只手好了,一切就能好起来。
发泄过后,埃尔谟呼吸渐渐平缓,他步履蹒跚地往回走,扶起翻倒的椅子,重新落座。
“不说出裴安念的父亲是谁,你休想走出这里。”
裴隐叹气:“我不会说的。”
“那就耗,”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眼眶里的血丝如蛛网密布,“不过我要提醒你,按照仪式要求,你和邪神容器必须相距五百米以内,置换才会成功,不是吗?”
裴隐嘴角动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把你关在这里,那你永远也别想救他,”埃尔谟的声音平稳下来,仿佛在绝望的死局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底气,“就算你要寻死,也只会是枉死。”
裴隐:“……”
他看着对方那副重新抓住筹码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不忍。
他第一次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埃尔谟骗得太狠了。
他并不后悔,因为这是他必须做的,是他唯一能保住爱人和孩子的办法。
可看着埃尔谟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张疲惫到惨白的脸,看着他眼眶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正当他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听见埃尔谟警觉地开口:“怎么?”
回过神来,他看见埃尔谟一脸惊恐。那张脸还是那么冷,神情稳如泰山,但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破裂了。
仿佛早些时候对着墙壁砸出去的那几拳,已经把他整个人掏空,以至于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裴隐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敏感得要命。
“没什么,”裴隐收敛表情,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就是,您的眼睛……不难受吗?”
埃尔谟的眼角还残留着血迹,睫毛上也黏着干涸的血痂。那些东西就糊在眼眶周围,一看就知道会挡视线、会磨眼睛,但他也不去处理。
“怎么,”埃尔谟冷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很丑,是吗?”
裴隐:“……”
什么啊。
“再丑,你也看了那么多个月,睡了那么多个月。”埃尔谟嘴角扯出一丝胜利的笑,好像只要恶心到裴隐,他就扳回了一局。
裴隐:“……”
这下天算是被他聊死了,一时间再也没人开口。
不得不承认,埃尔谟现在的样子确实糟透了。
头发被血黏在额头上,原本清透的灰蓝色眼睛布满血污,神经绷得很紧,嘴角轻微地发抖,整个人像惊弓之鸟。
的确和他最好看的样子相去甚远。
裴隐当然希望,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记得的能是埃尔谟最好看的样子,这样走也能走得高兴些。
可就算现在的埃尔谟不是他自己最好看的样子,那也是跟他自己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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