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听完,埃尔谟沉默了许久。
“小殿下,我知道,我答应过您一回宫就接受治疗,可现在终于有了线索。如果邪神真的即将苏醒,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能坐视不——”
“我知道。”埃尔谟打断了他。
其实他可以理解裴隐。
他当然希望裴隐此刻放下一切,先把身体治好。可他同样清楚,救回裴安念才是他愿意随自己回宫的初衷。
如今邪神之事出现关键进展,自然会被他排在第一位。
于是埃尔谟只是言简意赅地问:“打算什么时候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
埃尔谟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眸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彷徨已然褪去:“我跟你一起去。”
裴隐唇角微动:“小殿下,陈静知主席如今隐居,对来访者很警惕。这次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她恐怕连我也不会见。我知道您对畸变体并无威胁,但回声组织的人……对寂灭者一直都是抵触的。”
“我不以寂灭者的身份去。”
“如果是奥安帝国皇子,这个身份她更不可能接受。”
“也不是,”埃尔谟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我还有一个身份,不是吗?”
裴隐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多年来匿名向收容站提供援助的神秘救助人。
如果是以这个身份出现,陈静知……或许真的愿意见他。
裴隐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却还是下意识开口:“可是……”
“可是什么?”埃尔谟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这个提议已经足够顾及裴隐的立场,他不理解裴隐还在犹豫什么。
见对方迟迟不语,埃尔谟嗓音阴沉下来:“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裴隐立刻否认,“我只是……”
他自己也理不清那缕隐约的不安从何而起。
无论是裴安念遭受污染的源头,还是那位神秘的人类宇航员……所有线索兜兜转转,似乎都和埃尔谟存在着或深或浅的关联。
他也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可那种缠绕心头的预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总觉得,埃尔谟离这一切越远,才越安全。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门外传来一道迟缓的嗓音:“四殿下?”
一位老妇站在门口,神色有些茫然。
裴隐还没反应过来,埃尔谟已先一步朝她走去:“霍桑女士,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隐眨了下眼。
……霍桑女士?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迈的妇人。
在奥安帝国,皇子自出生起便和生母分离。他们的成长与抚育交由专人负责,只为培养出足够冷血的继承者。
这样的人被称为“保育女官”,既是乳母也是导师,负责皇子的礼仪、学业以及成长中的诸多方面。
皇子在十四岁迁入各自府邸时,往往尚不成熟,保育女官也会随行入住府邸,兼任府邸管家。在此期间,她们对皇子拥有至高的惩戒权。
这位霍桑女士,正是埃尔谟的保育女官。
当年作为陪读的裴隐,也没少在她手底下受教。
记忆中的霍桑女士严厉得不近人情,当然,这也与裴隐当年实在太过顽劣脱不开关系,三天两头触犯宫规,挨戒尺成了家常便饭,掌心常年都是红的。
可同样也是霍桑女士,一次次将裴隐想看的书找来给他,为他解答课业上的困惑。
裴隐对她畏惧和感激并存,但到头来,终究是感激居多。
眼前的妇人,却苍老得让他几乎认不出。
她步履迟缓,身形佝偻,连跨过厨房的门槛都显得费力。
裴隐正要上前,却听见她急切地问埃尔谟:“是佩佩回来了,对不对?”
他心头猛地一紧,脚步停住。
……不会吧?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这副面具采用顶尖技术制成,从未有人能识破。
她怎么会……
埃尔谟迅速往裴隐的方向瞟了一眼,显然同样被这句话惊住。
紧接着,霍桑女士又开口:“我看到外面放了好多小摆饰,肯定是他买回来的,对不对?他前几天不是出去玩了吗……这些,都是他带回来的吧?”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和裴隐对视一眼。
听到这里,裴隐也终于明白过来。
霍桑女士并不是认出了现在的他,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她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佩瑟斯外出游玩,总会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府的那段寻常日子。
埃尔谟挽住他的手臂:“霍桑女士,我送你回去。”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埃尔谟扶着老人在椅中坐下,倒了温水递到她手中,待她呼吸渐稳,才侧过脸低声向裴隐解释。
“她年纪大了,意识偶尔会混乱。宫中已没有需要教导的皇子,留在那里她的日子不会好过,我便以府中缺人为由,接她出来静养。”
“也许是看到府里突然变了样,一时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从前。”
裴隐会意地点头,看着霍桑女士,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
没想到这些年,她竟老了那么多。
这时,霍桑女士又抓住埃尔谟的手腕:“四殿下,您还没告诉我……是不是佩佩回来了呀?”
埃尔谟垂下眼帘:“不是,他没回来。”
“不对啊……”霍桑女士怔怔地摇头,“那些东西,不是佩佩买的,还能是谁买的?”
埃尔谟嘴角抽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她又自顾自絮叨下去:“四殿下,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总对他那么冷淡,想让他留下来陪你吃饭就说出来嘛,别总是等人走了,您又一个人干坐着等……”
“霍桑女士,”埃尔谟耳根泛红,神情微窘,按住老人的肩膀,“你糊涂了。”
“我看是您糊涂了,”霍桑执拗地纠正,越说越急,“您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您好好说,让他留下——”
“霍桑女士,”埃尔谟的声音提高,尾音隐隐发颤,“佩瑟斯八年前就走了,不是去琉光星,也不是去哪里玩,他离开奥安帝国了,不会回来了。”
别院里一时陷入寂静。
裴隐看向埃尔谟,对方却侧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霍桑女士目光晃了晃,仿佛在这一刻才终于想起了什么,却也由此坠入更深的茫然与哀伤之中。
“不……不会的,”她喃喃着,“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我不信……我不信,佩佩他,他是个好孩子啊……”
埃尔谟蹲下身,拢了拢她膝上的毯子:“我扶你去休息。”
正要搀她起身,另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霍桑女士。”
埃尔谟目光一转,看见裴隐的脸。
不是那张人皮面具,而是面具摘下之后,他真正的脸。
霍桑女士的目光缓缓聚焦,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佩佩……是你吗?你……回来了?”
埃尔谟站在一旁,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我,”裴隐在他面前蹲着,小心翼翼托住她干枯苍老的手背,覆在自己脸侧,笑着望进她的眼睛,“我回来了。”
第59章 动物墓园
刚到皇子府那些天,裴隐不知道挨了霍桑多少顿戒尺,甚至养成了一见她就哆嗦的条件反射。
想来她见着自己时,心头那股厌烦也不遑多让。毕竟像他这样能折腾的陪读,搁在哪家府邸恐怕都是独一份。
转折发生在入学后的首次水平测试。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裴隐盯着那个刺眼的排名,怔了好一会儿。这段日子他是玩得疯,可课业从来没落下。
老师讲的内容他明明都认真学了,可试卷上好些知识点,课堂上压根没提过,还有些题的答案甚至和他学的完全相反。尤其是那道飞行器型号题,课本图示和考卷上的根本是两回事。
明明是按学的答的,怎么会错成这样?
后来他才发现,他们那个班几乎包揽了年级垫底的所有名额。连教材都是早已淘汰的旧版,里面教的还是十几年前就停产的旧型号。
陪读虽与皇子同在皇家学院就读,却被分在不同的班级。而他精神力评级低,又是个体能毫无优势的Omega,即便在陪读中也属末流,被扔进一个无人问津的班级,没人在意他们是学是玩。
他把这发现说给同窗听,有人只是笑笑,甚至松了口气:学得少点,不是更轻松?
后来裴隐也明白了,这些同窗大多养尊处优,自幼有人兜底,学与不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可他不一样。
他是刚被认回来的,曾因顽劣被丢去偏远的星球独自生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父母身边,有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
他不能再搞砸了。
只有做得好,父母才会多看他一眼。甚至有一天……或许能像爱凯兰那样爱他。
白天在学校,裴隐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到处招猫逗狗,没大没小地去逗弄小殿下,仿佛一切照旧。
可一到夜里,他几乎不睡。
裴隐偷来埃尔谟的课堂笔记,躲进厨房最偏僻的储物间。府里宵禁严苛,他不敢点灯,只借着一支手电筒昏黄的光,一字一句抄到后半夜。
可他还是被抓住了。
霍桑夫人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一条条念着他的罪状:擅闯禁地、窃取皇子课本、违反宵禁、深夜滞留厨房……
裴隐垂着眼,在心里默默数这次要挨多少下戒尺。数到最后,觉得这只手大概是要废了。
可他怕的不是这个。
废一只手不算什么,他怕的是自己闹得太过,这段时间的胡闹传到父母耳朵里,再次被送走。
上一篇:摆烂合欢宗不想修罗场啊!
下一篇:人,不许吃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