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或许是因为裴隐没再抵抗圣盾的事,埃尔谟的眉头终于略微松了些,语气也多了两分耐心。“父皇现在几乎无法说话,今天主要是正式宣布由我摄政。至于三哥的事……外界传言并不准确。”
裴隐凝神听着。
“刺杀者是一名皇家医院的新护士。如何混入、动机是什么,目前都没有定论。只是因为三哥当时主管医院事务,才被列为第一责任人。”埃尔谟抬眼看向他,话锋一转,“但从父皇今天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知道三皇子已经被囚禁。”
“在殿里,父皇一直问三哥为什么没来。二哥扛不住压力,才承认他在刺杀事件后,私自下令将三哥禁足了。”
裴隐眉头蹙起:“他凭什么下令?陛下这次病重后,不是并没有允许任何皇子摄政吗?”
“这正是激怒父皇之处。父皇这回病重,只将日常政务交由议会协理,二哥却处处以摄政自居。父皇得知后,当场宣布由我摄政。”
“怪不得他脸色那么难看,”裴隐想起刚才和二皇子擦肩而过的画面,“这么看,他算是失势了,陛下不可能再信他。”
埃尔谟微微颔首,眸光沉敛:“只是,现在仍不清楚三哥的下落。”
“是啊……他的玉佩还在我们手里,”裴隐若有所思道,“他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三皇子当初主管的正是皇家医院,而他的玉佩,偏偏是从医院前来的队伍中,落到了埃尔谟府上,的确很容易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可背后的意图,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别想了,”埃尔谟看向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治疗,其余的事交给我。”
裴隐却忽然想起什么,强撑着坐直了些:“对了,之前在您母亲的旧居,我还找到一些笔记,和您保存的那些很像,上面也有那种圆环符号,我都拍下来了,也许能试着和已有的对照看看。”
埃尔谟沉默了片刻。
以裴隐现在的状态,本不该再费神。可他也清楚,这件事关乎能否救回裴安念,对裴隐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先吃点东西,”最终,他还是妥协,从他手中接过存有影像的戒指,“我去把手稿打印出来,待会儿边吃边看。”
很快,跃迁舱拍摄的手稿被打印成册,摊开在餐桌上。
埃尔谟知道裴隐现在没胃口,只备了几样便于取用的小食,让他能随时垫一口。两人坐在桌前,研究那些诡异的圆环符号。
裴隐走过许多星域,见过不同物种的文字,也具备破译陌生语言的能力。只要抓住高频符号,往往就能找到突破口。
可这种圆环构成的文字过于特殊,自动化的密码破译机都无法识别,他们只能靠肉眼比对。
这一看,就从午后到了深夜。
裴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才发现窗外早已黑透。
埃尔谟就坐在他身侧,手里同样握着几页印满圆环的纸,听见动静抬眼:“累了?”
“这些圆环长得也太像了,眼睛都快看花了。”
“不急。”埃尔谟低声说,又翻过一页纸,放到一旁。
几乎同时,一只小小的触须从桌边探上来,吭哧吭哧地将那页刚放下的纸拖到另一边去。
起初他们没打算让裴安念参与,但留他一个实在无聊,更何况小家伙对这种文字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本能的记忆,哪怕现在想不起来,多接触或许能唤醒些什么,于是便由他待在这儿。
裴安念倒也自得其乐,一会儿偷偷叼走块点心,一会儿又钻进纸堆里,把自己埋得只剩几根触须在外头晃悠,给他们这段紧张忙碌时光,添了些宜人的白噪音。
“咦……”这时,纸堆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呼,“这个是……”
以为他认出了什么符号,埃尔谟当即起身走过去。
却在看清裴安念正盯着的东西时,蓦地顿住了脚步。
裴隐察觉异样,也跟了过去。
裴安念抬起一根触须:“是个小宝宝。”
裴隐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并不是刚打印出来的手稿,而是那本他从宫中悄悄带走的,埃尔谟小时候的相册。
泛着微黄的纸页上,一个裹在柔软雪白襁褓里的小小婴孩,正被一名头戴帝国王冠、神情威严的男人抱在怀中。
相片角落,有一行褪色却依旧清晰的手写小字:小埃米满月,受洗礼。
裴隐笑了笑,捏住裴安念一根晃来晃去的触须,小家伙立刻转过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念念猜猜看,这个小宝宝是谁?”
裴安念眼睛睁大:“是我认识的吗?”
裴隐笑着点头。
“可我不记得认识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呀。”
裴隐没说话,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
裴安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秒,几根触须猛地捂住了嘴巴。
紧接着,窸窸窣窣地挤进埃尔谟的视线里,声音又惊又喜:“小宝宝是你啊!”
埃尔谟原本正出神地望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画面中那个抱着他的男人肩上。被裴安念这么一晃,他才回神,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抬起眼时,却正对上裴隐注视的目光。
他垂下眼,将所有波动压回冰面之下,合上相册,准备坐下继续看手稿:“继续吧。”
裴隐却拉住他的手腕:“小殿下,我有点累了,明天再看吧?”
“好。”埃尔谟应道,“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裴隐却没松手。
“我是说,”他纠正道,目光温软地落在他脸上,“我们都休息吧。现在也没什么头绪,说不定明天见到陈静知主席,会有新的线索。”
既然他这样说,埃尔谟便不再坚持,将散落的手稿一张张收拢、理齐,放到桌角。
等他转身离开,裴安念眨了眨眼,发现裴隐还望着那道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小家伙疑惑地歪了歪身子,又低头翻开相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用触须点了点那个戴王冠的男人:“这个人是谁呀?”
裴隐的目光依然停在空荡的门口:“是爸比的爸爸。”
“啊……”裴安念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努力消化这个概念。
原来,爸比也有爸爸。
过了很久,裴隐才收回视线,捏了捏裴安念柔软的身子:“爸比的爸比……要离开他了。”
“啊?”裴安念愣住,“他也要去修星星吗?”
裴隐没有回答。
小家伙其实并不完全明白,却像是被某种情绪浸染,几根触须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相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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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完明日去见陈静知的一切准备后,埃尔谟回到裴隐和裴安念的住处。
他先去裴隐的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已经睡沉了,呼吸轻缓平稳。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隔壁。
推开裴安念的房门,小家伙根本没睡,正窸窸窣窣地缩在被窝里捣鼓着什么。一见到他,几根触须立刻慌乱地挥动起来,一副“快走快走”的催促模样。
埃尔谟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着坠了坠,但他没力气与这小东西计较,只无声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夜很深了,四处都静悄悄的,他回到寝殿,在床沿坐了许久,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透不过气。
想起裴隐之前那句“以后都一起睡”,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哄人的漂亮话。
可不管是真是假,那人现在已经睡着了,总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就去把人叫醒。
埃尔谟起身离开寝殿,漫无目的地走进夜色。晚风沁凉,他却几乎没有知觉。
眼前出现那架秋千。
不是当年的那一架,而是他在得知裴隐要随他回宫后,凭着记忆里那人亲手扎过的模样,尽可能还原出来的。
埃尔谟在秋千上坐下,没有晃荡,只是望着前方,任由思绪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静止的秋千忽然动了一下。
起初以为是风,下意识握住绳索,却发现那股力道异常执拗。他这才察觉不对,侧过头,看见两根触须。
再回头,裴隐正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又有两根触须探了出来,捧着一团橡皮泥,递到他眼前:“……给你的。”
埃尔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裴安念。
“看得出来是什么吗?”小家伙问。
埃尔谟低头,很认真地打量手里这团软乎乎的东西。
说实话,他毫无头绪。
他抬眼看向裴隐。
裴隐指了指他,朝他眨了下眼,又双手虚拢,做了个小宝宝睡觉的手势。
埃尔谟立刻会意。
“是我,”他看向裴安念,“小时候的我,对吗?”
“对了!”裴安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认出来了!你又认出来了!”
“嗯,”埃尔谟面不改色地撒谎,“很好认。”
他低头捏着那团橡皮泥,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不让我进房间,就是在做这个?”
裴安念有点害羞,几根触须捂住脸,小声“嗯”了一下。
埃尔谟伸手,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脑袋:“谢谢,我很喜欢。”
“没关系……”裴安念被夸得更不好意思,脑袋越埋越低,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不要难过。”
“他会回来的,”触须碰了碰埃尔谟的手腕,声音很认真,“修星星的爸比,最后都会回来的。”
埃尔谟指尖一顿,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块:“……嗯。”
这时,裴隐才从夜色里走出来,伸手将裴安念捞进怀里:“好啦,到念念睡觉的时间了。”
完成了重大任务的裴安念心满意足,乖乖缩进裴隐臂弯里,被抱着回房去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埃尔谟独自坐在秋千上,看着掌心那团被体温焐得微暖的橡皮泥。
没多久,脚步声靠近,有人在身旁停下。
“你把他教得很好。”埃尔谟对来人说。
裴隐在秋千另一侧坐下。
夜风掠过,埃尔谟注意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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