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不为别的,就听说给雍都王干活管饭。
尽管这只是一个应急性的工程,真正的困难还在春汛之后,可如此浩荡的动员下来,那些暗中萌动的预备偷袭一次也没有发生。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吃斋念佛,有了慈悲心肠,只是这些盘踞北方的割据军阀根本无法组织一次像样的袭击。
他们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兵不断逃往裴时济的阵营,回到曾经避之不及的河泛区,那是他们已经失去的故乡,那埋葬着他们死去多年的亲人。
裴时济的势力膨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尽管危机依旧,他的队伍庞大到摇摇欲坠,但每一滴新加入的血液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是那些坐在家里观望,死活抓不到兵丁的“大人们”抓耳挠腮也想不通的。
他裴时济哪来那么多粮食喂饱这么多人?
鸢戾天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智脑的汇报,目光在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人群中寻找,营地里支起炉灶,好多口大锅不停冒出的白气挡住视线,他不得不飞得更高——
地上的人只觉得有一只大鸟不停在脑袋顶上盘旋,又分不清是什么品种,直到他降低了点高度,人们发现身旁唏哩呼噜吃着粥饼的玄铁兵突然跪下,被冷风、泥灰、汗水弄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出现惊人的狂热,这种狂热他们只在大王出现时看过。
“是将军!”
“天人回来了!”
“北边打赢了,神器说将军带回了数十万俘虏!”
“你从哪知道的?”
“我之前在制药组,神器跟大王汇报时我听到的,千真万确!”
“好家伙!我们组要一百个俘虏!”
“哪有数十万,北边蛮族全带回来也没有数十万!”
“神器还能有假?!”
....
鸢戾天听不见他们下面的叽歪,终于,他的目光定在一点,脑子里传来智脑的声音:
【感应到了,就在那。】
他朝地上扎去。
裴时济被耳边的骚动惊动,抬头就看见一个不断扩大的黑点,那人落地前收起庞大的翅翼,像天外来的星陨,直直坠落地表,惊起尘土漫天,连不远处的大锅都跟着抖了抖,地上出现一个坑洞,鸢戾天单膝跪在里面,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
那张俊得摄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喜悦止不住从眼睛和嘴角流出来,他的雅言顺畅许多,却还是一字一顿道:
“臣,幸不辱命。”
无论兵卒还是民夫,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他,四野皆静。
裴时济霍的解下自己的衣袍,一脚跨进那个坑里,把他扯起来,将衣服给他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走,吃饭。”裴时济替他拢了拢衣襟,牵着他的手走出来,吩咐左右:
“回帐,给将军摆膳。”
鸢戾天看着他们相执的手,渐起的热度让干燥的掌心微微冒汗,裴时济看着还算淡定,可欣悦激动的心情随着精神波动一浪一浪拍打着他,像一口热热的泉眼,暖意汩汩地往外冒,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连日赶路的急躁也不翼而飞。
他现在心平气和,就算有些俘虏再当着面骂骂咧咧,他也不会把人踹断骨头了。
“武荆他们到哪了?”
进了帐篷,两人坐下,裴时济问道。
鸢戾天这才有了点心虚,轻咳一声,脑袋微微低下:“快了,应该晚上能到。”
裴时济失笑,把一大盘羊肉推到两人中间,用刀子割了最肥美的一块放到他碗里:
“这么急着回来呢。”
“我想你了。”鸢戾天很直白,然后学着他,把一块面饼摆在他面前。
裴时济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的饼,嘴角微翘,很快压下去:
“可惜没能请你吃顿好的,现在条件有限。”
桌子上只有一盘炙羊肉和一盘白面饼还有一碗野菜汤,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顿顿吃,如果不是鸢戾天突然回来,他应该在外边吃大锅饭,因为他时常要吃,伙夫不敢在餐食方面偷工减料——
他这倒霉主君,现在就靠一口饭勾着人帮他干活。
至于吃香喝辣,那还不知道要缓多久才能兑现。
“你给的,就是最好的。”鸢戾天一点不嫌弃,掰开面饼把羊肉夹进去,就着汤,吃的香甜。
“戾天这次出去,口舌功夫见长啊。”裴时济揶揄道。
鸢戾天眨眨眼,思考了下,撇嘴:“你嫌我嘴笨。”
“哪有。”裴时济脱口道:“你如此待我,我还嫌弃,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我想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这十足真心,虽然就智脑在那长吁短叹,伤春悲秋,但那玩意儿更多在哀叹自己每天下降一截的电量,是变着花样要他上去晒太阳,真正关心防洪工程的,还得是他这个做虫主的。
而且跟他走的时候相比,裴时济现在憔悴得让虫心疼,虽然他努力把自己打理妥当,但眼圈里的血丝骗不了人,只是表面神采奕奕,其实已经严重睡眠不足。
“这么多人呢...”
裴时济说到一半,见鸢戾天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笑了一声:“行,吃完咱去堤上看一看。”
说完,又叹:
“说这次等你回来要拜你做大将军,估计得缓缓咯。”
他现在是真怕明天突然一场雨下来,上游河冰解冻,水势上来,还没修好的堤直接给冲垮了。
虽然上游驻守的队伍按点传递消息,神器也盯着,但这堤一天没修好,泄洪的河道一天没疏通,他就一刻也睡不踏实。
“你这次赢得漂亮,我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裴时济也不费心思说那些虚的了,这人嘴皮子利索了点,但也就一点,那是熟练度上去了,不是版本升级了,他说的话太复杂指不定会被神器译成什么模样呢。
说到这个鸢戾天又有点心虚:“我没有戴面具,但我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把人踢伤,至于伤重不愈死了的,和他没有关系。
裴时济忍俊不禁:“我知道,面具的事儿下次记得,赏呢,想要什么?”
这实在为难这只过于容易满足的虫了,他想了半天:
“当大将军不就是了吗?”
“诶,那是公事,戾天为了我做了许多克制,所以这个,是我要给你的。”
位于鸢戾天脑袋和裴时济脑袋里的智脑同时“咦”了一声:
虚伪!
可它的虫主很吃这一套,眼睛亮亮的,一边啃饼一边思考,眉头逐渐皱起,最后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什么都有了,可以先欠着吗?”
一个自觉什么都有的人是不会要求赊欠的,除非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有什么欠缺,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裴时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然后端起桌上的碗——碗中的热汤尚温,他端起了一饮而尽,然后摇头失笑,他还以为...是他想多了。
“饱了吗?出去看看。”
鸢戾天抹抹嘴,站起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裴时济一愣,笑着把住他的小臂:
“走,看看这些天的成果。”
走了两步又停下,裴时济拉着他走到屏风后面:“先换身衣裳。”
外面工地也过了饭点,所有人热火朝天地干,两人既未着甲也未着绸衣,一如寻常人一身结实的深色短打,脚穿一双防水靰鞡鞋,左右跟着两个亲随,一路往堤上走。
哪怕是带领工程队的将士这时会也没工夫观察左右,他们一路无阻,上了高地,裴时济给他介绍:
“时间太紧,修不了全程,按照宁姚的意思,就是那个老汉,看见了吗,他的意思,先把要紧的地方加固加高,再修一个内堤减缓水势,那头在炸河道...”裴时济手指一挪,从坡下一个黑脸老汉身上移到更远的地方。
鸢戾天眼力非常,那么远的距离,居然也在蚁群似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
“哦,李婉柔,那时候你前脚才走,她后脚就找上来,挺厉害的一个女人。”裴时济没有给更多评价,眼神带着欣赏,笑了下:
“这次她坚持要开这条河,神器也赞成,等水患平了,孤封她做个‘定水将军’。”
说完,那处一道惊雷在那处炸响,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整齐划一地向那看。
这种动静,纵使是热武器时代的平民也没法习以为常。
但见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好在没有尖叫,没有伤亡,神器也没有报警,一切都还有序着,他们才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做工。
鸢戾天眯了眯眼,他是这世上最习惯爆炸声音的存在了,于是跳到另一个话题:
“他丈夫就是蓟州守将,这次跟着武荆回来了。”
“感情一家子都不简单,她儿子呢?”
“留在蓟州,蓟州还有很多俘虏,我...”虽然之前汇报过,但后来他和智脑仔细盘算过,这帮暂时派不上大用场的人其实是个大麻烦。
“你做的很好。”裴时济截断他的话,表情有些古怪:“你知道他们现在管我叫什么?‘靖厄天尊’,说我大慈大悲下凡救苦救难来了,既然是救苦救难的,活更多的人,总归是有好处的。”
毕竟,按照神器说的,之后开矿、开厂、开耕,哪哪都差人。
说话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高喊道:
“禀报大王,京中来信。”
裴时济带着鸢戾天下来,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看完,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却朗声告诉骑手:
“告诉军师,鸢将军回来了。”
“诺!”骑手不敢耽搁,接了口谕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烟中。
杜隆兰反复交代他速度要快,他在等一个决定,来自裴时济的决定。
“是杜...先生,写了什么吗?”下来鸢戾天问他。
其实但凡他有一丝政治敏感性的话,其实都不该问这句话,可他到底和寻常臣子不同,裴时济眼神复杂,终于还是道:
“梁家的小皇帝,对我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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