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在他看来,未免太便宜了那帮蠹虫,甭管有没有证据,鸢戾天就认定了那供纸上面写的人名,他们要杀裴时济,他们全都该死,拿钱也没用。
“一码归一码,这次是这次的,以后算以后的。”裴时济安慰道,这是一次性的赎罪券,又不是免死金牌,这些大族,以后肯定还要作死的。
见他还是有些郁闷,裴时济笑了:“不能逼太急,给他们一点希望,要过节了,不宜杀生太多,先开开心心过个年。”
【其实很简单,他们买的是大王给的赎罪券,不是你的,你是天人,以后完全可以找个由头,让他们遭天谴的嘛。这边讲求上天有好生之德,大王好生完了,你就可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了,各做各的,不冲突。】
这个主意馊馊的,但鸢戾天还是仔细思考了下,询问地看向裴时济:能这样吗?
裴时济原来也没想到这种操作,但琢磨了下,居然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滥用,那确实有相当威慑力的。
前提是不能滥用啊——
“凡杀戮可以解决的问题,最后一定会酿成更大的问题,昔日黄王攻破京都,天街累满公卿尸骨,以至于后来后勤不继,身死兵败。
杀戮一定会激起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恐惧,这帮蠹虫固然可恶,但势力之广超乎想象,全杀了很省事,可百姓会畏惧,南方已经归附的士族也会畏惧,现在咱的粮草主要靠南边支持,他们随便搞点小动作大军都吃不消。”
【是啦是啦,掀桌子很爽,但收拾残局很麻烦的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非你放核弹,否则哪里能随便犁干净,你杀人全族,人就和你不死不休,皇帝也很怕麻烦的啦。】
裴时济表情一僵,只是麻烦的问题吗?
这是大麻烦好嘛!
权力真空骤现,多少人会争先恐后涌上去填满,他们或是寒门,或者干脆是平头老百姓,没见过富贵,不知道荣华,指不定就光速腐化,成为下一个大麻烦了呢?
他现在架子都没搭好,总不能先把老房子夷为平地,之后呢?
万丈高楼平地起吗?
你搁这边盖楼,那边跟你拆台,这楼要盖到猴年马月去?
“正是这点默契在,我不能做先撕破脸的那个,天下大定,不能按下葫芦浮起瓢,以后不能叫你平完东边压西边,整天不着地在天上飞,不得把你累死?”
杀鸡儆猴就够了,他可没打算当几年皇帝就退休。
【你瞧瞧你瞧瞧,小嘴多甜啊,明明是你帮他,说了以后像他照顾你!】简简单单,偷换概念,把它傻乎乎的虫主又哄得眉开眼笑。
鸢戾天赶紧收敛笑容,有些恼怒地瞪他的手甲,裴时济嘴角一抽,口气笃定:
“它背着我说坏话了?”
【没有!我只是由衷赞叹,您明明可以直接抢,却还给他们发了通知,这是怎样的菩萨心肠,大慈大悲,大恩大德!】智脑赶紧蹦出来高歌:
【您的恩德宛如太阳,您的仁心让虫动容,您一心为虫主考虑,这正是您真正把他放心坎里的表现啊,他一只可怜的大虫虫,要不是碰到了您,指不定怎么折戟沉沙了!您是他的大救星,是全天下最完美的阁下,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是深谋远虑,谋划长远,关注大局的真智者,真英雄!】
它噼里啪啦,试图堵住鸢戾天的嘴,顺便证明它的小嘴也很甜,也能把人哄得开开心心。
裴时济开不开心不知道,但鸢戾天眉间的恼怒明显淡了许多,他点点头:
“你想的比我多,就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你是最好的。”
裴时济忍不住微笑,虽然智脑跟个佞臣似的,甜言蜜语也让人嫌弃,但鸢戾天的真心从来让他动容,他拍了拍他的手,重新捡起账本:
“有了这笔钱,起码能让大家过个好年。”
“过年,要做什么?”
鸢戾天好奇,帝国也有新年,官方会通过星网直播庆典,虫皇也会出席,但讲了什么他没什么印象,新的一年对C级的意义还不如主脑大,主脑需要统计低级的损耗和出生,对二三级智脑进行扫描检修,他们只用老实呆在驻守的星球,听着首都星传来的,带着嘈杂的庆典声音陷入长眠。
“主要就是一些除旧迎新的仪式,杜隆兰提议在民间举行驱傩仪式,也算是除旧秽迎新朝,这种节庆还得犒赏全军,尤其是之前立功的人...”裴时济说着,看了看鸢戾天:
“正好选个日子,筑台设场,拜你做大将军。”
........
即便是失血数吨的大族们,在除旧迎新的氛围里也变得心平气和,他们虽然不知道智脑的话,但脑子也很能转弯。
雍都王还是有德的,遇刺那么大的事,结果一个人也没杀,完美遵循了初一不见血的风土人情。
至于他有没有可能钓鱼执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到杀人,他们又忍不住想起自己交出去的钱粮,脸皮子剧烈抽搐,又忍不住希望对方进一步:
要不还是杀几个人呢?
无论如何,不管是城里边还是城外边,人们都忙起来了。
小皇帝死了,大家选择装瞎没瞧见,现在的大晟只是个空架子,朝会没有,自然也没有官方举办的仪式,政治中心外移,裴时济决定从简,省掉了许多繁文缛节,热闹主要从民间来。
今年开春早,永宁河工事一定,大河也跟着温柔些许,大王不吝恩赏,上上下下都很喜气。
鸢戾天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哪哪看着都很新奇,一路走回来,怀里被塞了不少东西,都是士卒或他们的眷属给的,还说了好些他听不太懂的吉祥话,祝他年年安康。
他颇有些无所适从,本能觉得自己拿了东西,好像是要回礼的,可他两手空空,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裴时济送的,总不能把智脑送出去吧。
于是木着一张脸回到王帐,裴时济也正忙活着,见他来了,让他进来后帐。
“来的正好,把冠带解了。”
屏风后一只老大的浴桶正在冒热气,还有好几个高矮不一的盆渐次摆放旁边。
盆里盛着柏叶和桃枝煮的水,帐篷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篦子、皂角、皂荚、木槿、澡豆分别摆在不同的盘子里——这是要洗澡啊。
鸢戾天身体僵硬,他之前都是找条河随便洗洗的,反正他也不怕冷。
裴时济把士卒遣开,手上搭着一条软巾,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看的他脑门都微微发汗。
帐里太热了。
他的手放在腰带上,半晌没动,裴时济笑起来:
“先洗头,过来,孤给你洗。”
“哦,好。”
他已经忘了进来前要问的事情了,完全变成了个木头虫,手脚僵硬地走过去,坐在裴时济指定的位置,然后躺下,就躺在他腿上。
“我看你不乐意别人伺候你梳洗,但新年除秽是件大事儿,我帮你,可否?”
“嗯。”鸢戾天其实没听清他问了什么,眼睛盯着他开开合合的唇瓣,脑子里空空荡荡。
脑袋上的玉冠被取下,长了许多的头发垂下来,裴时济的手指伸进发丝,轻轻揉捏着发根,他身上混着皂荚的苦涩还有木槿的清甜,还有一些他辨不出来的花香,简直醉人,鸢戾天忍不住眯起眼,紧绷的身体缓缓放软,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事儿裴时济也是头一回做,颇有些小心翼翼,用篦子梳理发梢,总要看着他的脸,担心扯痛了他,却见他眉眼低垂,鸦羽似的长睫在眼下落成浅浅的阴影,鼻翼微微翕动,凌厉的五官不似睁眼时那样迫人,反倒生出些柔软的味道,直叫他软到心底。
“水温怎么样?”
他舀了一瓢柏叶水淋湿他的头发,用皂角膏搓揉他的发根,观察他的神情——
鸢戾天没有说话,只从鼻间里溢出一声近乎旖旎的低吟,算是回答了。
裴时济手顿了顿,继而低笑:“你倒是会享受。”
鸢戾天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给你洗。”
“那你可有的学了。”裴时济嘴角噙着笑,没有拒绝。
篦发、洗发、浸发、润发、养发...一整套东西搞下来,一个时辰也过去了,洗的鸢戾天都睡了一小觉,醒来就“看见”自己的精神体居然跑了出来,正躺在裴时济掌心一跳一跳。
他吓醒了,蹭一下支棱起来,裴时济闻声望过来,轻笑:
“醒了,学会了吗?”
“...”鸢戾天面颊微红,尴尬地看着自己软成一摊饼的精神体——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雌虫的精神体从来没有出现过随意离体的现象,他这个果然有毛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时济一脸无辜,“给你擦头发的时候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勾住小指,轻轻一提,它就出来了。”
鸢戾天哽住,更羞耻了。
智脑火上浇油,突然哎了一声:
【雌虫做到这份上,警觉呢?他都在你精神体上绣花了,你还呼呼大睡呢。】
说到这个,裴时济微微坐直了些,把手凑过去:
“我就试试能不能给它加个罩子,你看看怎么样?”
鸢戾天怔然,低头打量自己一点也不强壮的精神体,那软绵绵的小球正窝在一只透明的蛋壳里晃荡,两簇触须探出来,穿着自己的“新衣服”摇摇摆摆朝他走来,然后一头扑进他的心口。
一股极暖、极暖的热流从那里涌出,暖的仿佛有些烫了,他轻轻抽了口气,捂住胸口,看向裴时济。
他也正紧张地回望,问道:
“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那股热气涌上来,让他眼圈都有些氤氲了,鸢戾天嘴角上扬,摇摇头,尾音也跟着昂扬:
“因为新年要穿新衣吗?”
裴时济眼中漫开笑意:
“是啊,新年快乐。”
【我也想要新衣服。】智脑听起来酸揪揪的,怎么大家都有,它没有。
“那孤着人给你绣花。”裴时济很爽快。
虽然它也穿不上,但智脑开心了:
【赞美慷慨大气的君主!】
这话带着十足的真心,雌虫不知道,但它知道,在帝国,没有雄虫会给雌虫制作精神屏障,尽管这只是裴时济笨拙的尝试,却也史无前例地更新了它的数据库。
高级雌虫是伴侣也是需要防范的威胁,低级雌虫又不被看在眼里,精神武器是雄虫驾驭雌虫的重要渠道,雌虫会本能加固自己的精神屏障,没有雄虫吃饱了没事干,一边钻研怎么突破雌虫的屏障,一边帮对方加筑工事。
也就这个人类——想驾驭他,又想保护他,慷慨又大气。
第33章
除夕夜, 从河靖高地营帐往东大门的道路豁然一清,以水泥加固铺平的驰道足有数丈宽,道路残雪未消, 被两侧悬起的千余盏灯笼染成一片赤海。
百姓在路旁翘首, 渺渺的,一声清冽稚嫩的童声穿透长夜:
“甲作食凶, 巯(qiu)胃食虎...”
一群金目傩面的方相士步罡踏斗,自高地王帐处阔步行来,战鼓炸响,声震长天,数百名朱衣红裤的童子跟在方相士后边,高声齐唱神兽吞鬼歌。
铜制的面具在烛光中苏醒, 鼓点密集如暴雨,红衣童子挥舞桃木矛戈,刺向虚空, 齐声暴喝:
“杀!杀!杀!”
两侧百姓为声势感染, 也高举手中的明火,涌上前去,嘶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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