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然后停在一家胡饼楼子前,打量着店门口长长的队伍,纠结片刻,还是老实排在最后。
七月的京畿,热的像一只炭炉,宫中冰盆不足,裴时济紧着太后那边,自己这边留的少,暑气蒸人,近来总是没有胃口。
鸢戾天不很惧怕暑热,却想起之前他提到过的一家叫“胡楼子”的胡饼店甚是美味,今天是特意过来买一些回去一起吃。
虽然也是他自己馋,这些日子不知为何,胃口大了许多,连侍膳的宫人都忍不住露出惊异的表情——
总是麻烦宫人跑进跑出做饭也挺过意不去,索性自己出来大吃特吃,他能吃遍这一条街。
等他确定哪些店好吃,下次就偷偷带裴时济出来。
队伍里排队的人有许多是大人府上仆役,他们在烈日下不住摇动蒲扇,有些人汗巾都已湿透,望着前面还老长的队伍,前后肉夹馍似的拥挤程度,心头一阵烦躁。
可老爷的吩咐不能不听...正叹息间,又看见后边缀了个英俊至极的人物,一时忘了暑热,两眼发直。
“这位郎君,怎么亲自出来买饼啊?”
百姓中永远不缺好事者,鸢戾天虽然穿的素雅,但一身气派,还有那张脸,怎么也不像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虽然天子脚下,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世家贵胄,但这样的人物,见惯了贵胄的帝都百姓也没见过。
“我也是帮人买的。”鸢戾天想到自己一口气要买一百张,赶紧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一个虫要吃的,是一虫一人要吃的。
问话的人一脸惊诧,这竟然也是哪家仆役——哪家啊,居然敢让这样的人物为奴?!
“郎君替哪位大人办差啊?”他忍不住多嘴问了。
鸢戾天眉头一皱:“无可奉告。”
这半年,想通过他跟裴时济递话的人他见得多了,裴时济也跟他分析过这些人的动机,大多坏得很。
以至于在类似的关联问题面前,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人张了张嘴,他在李府办差那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冲的仆役,狗仗人势也不是这么仗的...虽然这狗长得,也太周正了些,但不还是狗?!
当即就要发作,却瞟了眼对方健硕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绸衣下结实有力的手臂,登时又软了气势——
愿意将这样华服给他穿的大人,一定对他爱重至极,他只是不想替老爷惹麻烦,可不是怕了他的拳头。
于是唯唯诺诺退回人群,跟身旁的小厮窃窃私语。
【不然你走过去告诉他们你听得见吧。】智脑百无聊赖,夏天嘛,充电效率总是更高,它现在觉得自己电量富余。
“那我的位置不就没有了。”鸢戾天拒绝了它这扯淡的建议,比起那名字都懒得知道的家伙,还是饼更重要,济川还在宫里等他呢。
【我觉得没人会抢你的位置。】他们不敢——智脑慢吞吞道。
“你是一个智脑,”鸢戾天提醒它:“你应该最守规矩。”
【...我可是成功研发了人类世界第一台蒸汽动力机的“惊穹大人”,陛下奖励了我一个要求。】智脑骄傲道。
“你就把它浪费在要我插队上面了?”鸢戾天反唇相讥,一台星际智脑居然会为造出一台近乎原始的蒸汽机感到骄傲,也实在是堕落了。
【你又没有答应我。】智脑嚷嚷着。
“这个要求又不是我答应你的,你下次叫济川来插队。”鸢戾天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吃太多了,你会长胖的。】智脑冷酷攻击。
鸢戾天果然恼怒:“雌虫只会战死,雌虫不会发胖!”
【雌虫还不会专门来这里和人类生蛋咧...】提起生蛋,智脑一下子抓住了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计算,队伍就排到他们了。
鸢戾天一口气买光了胡楼子所有的库存,排在后面的人面临更久的排队,他拒绝了店家配送上门的温馨服务,在大家伙嫉恨的目光中坦然地提着一大箱胡饼走开。
接近正阳门时,周围行人已寥寥无几,他双腿蓄力,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速接近正阳门,守门的侍卫见他来,赶紧开门让出位置,然后他就听见门里传来杀猪似的惨叫:
“陛下何故诛杀智者,我会算日地距离!微积方程!会做导数分析!那些天杀的草包压根不会判我的卷子!陛下!!我要见陛下!!!”
【诶...诶诶诶!!!】智脑惊呼出颤音:
【虫虫虫主!快过去听听,听听!他真的看懂我的教材了吗!?】
第45章
“我要见陛下...”
祈年直挺挺趴在地上, 像一条不肯瞑目活鱼,瞪大眼睛看着高高举起的廷杖,内心洋溢着绝望。
他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路上花光了盘缠, 后面半截路几乎是讨饭过来的。
天下初定,路上流窜的匪寇还有很多, 要不是碰见官军剿匪,再加上身上有的一些武艺,他哪里走的到京城。
可走到了又怎么样,京城哪里是他一个乡下来的能讨到饭的地方?
他要死了,因为擅闯大内,要被裹着铁皮带着倒刺的棍子活生生打死了, 与这个认知一起挤进脑海的还有,死之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饭了。
他的胃囊是瘪的,肚子的鸣叫和他的尖叫一样刺耳, 可那又怎么样, 行刑的人不会有丝毫手软,他们不在乎自己打死的对象之前有没有一顿饱饭。
祈年啊祈年,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你来陛下就会请你吃饭吗?
为什么不能吃饱饭再来呢?起码还能做个饱死鬼,这样悲哀地念叨着, 喊出去的话也终于从要见陛下变成了带着哽咽的:
“..我要吃烧鸡...”
听起来颇为滑稽, 但对行刑者来说毫无影响, 他们心平气和地把棍子举得更高了些。
祈年垂下头, 瞪直了眼,等了半天,可怕的棍子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皂靴。
天下动乱多年,也就世家贵胄还有财力和闲情在鞋子上绣金丝,他知道,这种会反光的丝线是用货真价实的黄金在蚕丝上的一圈一圈绕出来的。
但贵胄而今都夹着尾巴做人,今上戒奢节俭,这群国家级表演艺术家也跟着粗布麻衣,时不时还得去城郊接济穷人,以此提高上面对自己的印象分。
所以这鞋的主人,真是好大胆子,又好大派头。
祈年抬起脑袋,目光从他的衣摆看向他的脸,烈日让他有些眩晕,那人逆光的身影高大非常,英俊深邃的脸上没有表情,一身迫人的气势,压得四下皆静。
他这才发现身后行刑的侍卫都跪在地上,呼吸变得轻不可闻。
身前的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烧鸡没有,胡饼吃吗?”
他说着,从大箱子里拿出一张油纸包的胡饼递给他。
祈年愣愣地接过来,被麦香、肉香混杂着多种香辛料的浓郁香味一熏,灵魂都彻底活了过来,开始狼吞虎咽。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诡异:
侍卫们面面厮觑,大将军突然过来,他们机灵地停下动作,但将军什么话也没训,直接就给了一张饼...话说大将军为什么会随身带一箱胡饼啊?
见他们的视线落在他装饼的箱子上,鸢戾天一阵心疼,但考虑到他打扰了他们的工作,他板着脸看向他们:
“你们也要吃吗?”
这是大将军的赏赐,为首的两个侍卫赶紧接过,替所有兄弟谢恩。
鸢戾天缓缓吸了口气,暗暗安慰自己:
就他们仨要吃,其他人都不饿,还有九十七张,没事的。
“还可以再吃一个吗?”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吃的满嘴流油的年轻人打了个嗝,渴望的目光在他的饼箱子上流连。
鸢戾天呼吸一窒,脑中响起智脑幸灾乐祸的笑声,于是当没有听见这个问题,硬邦邦地转移话题:
“说说经典力学第二定律在机械动力学中的核心应用,比如该怎么用在机构加速度的计算中?”
两侍卫定住,呆呆望向口吐天言的大将军。
但被问话的年轻人一下子正经起来,他穿的衣服质地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手上有很厚的茧子,掌根和手背皴裂,勉强束起来的头发乱蓬蓬一团,那张脸看着年轻,却风尘仆仆憔悴不堪,可听到问题时,他的眼睛亮的像寒夜的星子。
他沉吟片刻,忘了刚刚讨要胡饼的窘迫,跟着将军开始不讲人话。
鸢戾天听不懂,但智脑随着他的讲述不时啧嘴,最后给了个差强人意的评价,他冲俩侍卫点点头:
“我带他去见陛下。”
两个侍卫一个瞅一个,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
“将军,此人举止鬼祟,言语癫狂,初时竟试图逾墙入宫,被巡守的侍卫一举拿下,虽未持利器,但姿态猖狂,目无尊卑。擅闯大内是死罪,应杖一百以儆效尤,臣等担心此人触犯天威。”
这种罪名的杖一百是往死里打,基本上打十杖下去身子就烂了,剩下九十下纯属鞭尸。
擅闯禁宫是大不敬,随随便便扣个谋逆的帽子不在话下,除非陛下亲临,不然谁也救不了。
可眼前这是大将军...
“没事,陛下没那么小气,有我在呢。”鸢戾天摆摆手,没把这点威胁放心上,见他俩仍有迟疑,于是补了一嘴:
“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在将军大人的一力担保下,祈年的小命保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差点丧命的地方,侍卫们仍旧原地不动恭送他们远去,然后又眼巴巴看了眼放饼的箱子,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帮忙,哪有让大人亲自扛东西的?
可这嘴还没张开,脑子就开始指责他自不量力,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奇怪,堂堂一个将军,怎么连个侍卫也不带,起码带个帮忙拎包的啊。
而且武将出入宫闱,居然是这么方便的事情吗?
刚那些侍卫也就罢了,怎么进来后连太监宫女都只见礼不见怪啊?
他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带他穿过太羲殿,直奔陛下所在的紫宸宫,彼时还有几位中枢大臣在内,气氛严肃得让祈年心头发憷,身前的将军居然就自然而然地带他进去了。
会议被小小地打断,他俩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见过大将军。”殿中三位文官向鸢戾天行礼,鸢戾天略略点了点头,看向龙椅上的裴时济,指着身后面色隐隐发白的祈年:
“这个,我刚刚救下来的,智脑说会好用的。”
会好用的祈年一下子收到了上方来自帝王的审视,他艰难地舔了舔嘴唇,回忆着话本里面学到的礼仪,努力迈出一条还在哆嗦的腿,打算行一个跪拜礼,结果膝盖一软,从跪变成了趴,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好大的响。
“...”
大殿里的沉默宛如实质。
祈年绝望地抬起脑袋,把心一横,就着五体投地的大礼大声道:“草民祈年,拜见吾皇万岁。”
台阶上裴时济从龙椅上走下来,同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你是刺客?”
一刻钟前他擅闯宫门的消息传到了他这,当然还有他被大将军提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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