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毕竟,纵使中原大地英才辈出,但众生蒙昧才是人间本色,统治者是很希望老百姓安于命运,不要追根究底的,而百姓“理解”了自己的命运,也会心性平和,温和柔顺。
如果他是梁皇,他会觉得这妖僧来的恰是时候,可他裴时济兴兵起家杀伐征战,打的是靖定四海,救苍生于水火,正江海之倒悬的口号,得了民心也得了天下。
要是扭头接受了什么梵天之说,那不是照曾经的自己脸上狂抽嘴巴子吗?
一切服务于来世,那他现在就该在锡城跟他老爹吃丹嗑药,争取英年早逝早早投胎,看看下辈子能不能直接投胎到帝王之家,但以他此生受苦的量级,这个目标估计很难实现。
杜隆兰面色一变,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下子深刻地理解了这套言说的邪恶扭曲之处,这他娘直接否定了裴时济即位的正义性。
奶奶的邪僧,来之前功课都不做一下的吗?这下九族都不够砍了。
“臣遵旨,”杜相郑肃,拱手上拜:“然此事或需要神器惊穹襄助。”
裴时济诡异地顿了顿,才道:“惊穹...你拉着它点。”
虽然因为寿命的缘故,智脑这些日子不再催命一样催专班、催农庄、催百工、催陛下,转而开始事无巨细关心起皇帝陛下的饮食起居,他每顿饭都要被它严格衡量营养成分,什么多了甚么短了都会换来一堆啰嗦,然后被这小东西美其名曰为科学。
它那套科学言说虽然科学,可冲狠了也邪的厉害,也得压着!
杜隆兰笑了一声:“臣省得。”
就在朝臣紧锣密鼓商量该如何攻击外来邪说的时候,张铁案进了京。
按礼制,他应该先到北大营报道,面见大将军,再由大将军代为禀报,他和兄弟们要老实呆在大营等陛下召见。
可他一回来,还没得及卸甲,就被城门口等候的宫人接住,直奔正阳门,一路疾行面圣。
此等特殊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心下激动,他原本只是武荆身旁的亲卫,而今武将军独领一军在外剿匪,自然顾不上他,那就是大将军记住他了。
不枉他还是“天神兵”中最忠诚的那个,日后要随陛下和大将军归位的将星之一,想到这,张铁案难免美滋滋,可甜蜜的心情中有掺杂了些许义愤,当然是对他此行的主要原因,那伙胆大包天信口开河的贼秃。
可也多亏了他们,他才有这个进京面圣的机会,上次见陛下,陛下还是大王,时移势迁,他身上多少有点从龙之功,陛下亦对他们这些边将厚待有加,但有功勋便可擢升,眼下妖僧一案不就是送到手上的功勋吗?
所以啊,他也要成张将军啦!
他压着喜色,终于到了紫宸宫。
鸢戾天和他前后脚到,他之前还在陆安那等他引荐的那个老道士过来,结果智脑递来消息:
【那个张铁案回来了,带了大事儿回来,你要去看看不?】
张铁案?
鸢戾天茫然,智脑啧啧一声,提醒道:【就是那个“他奶奶的”,想起来了吗?】
枉费人家一片苦心,把天人的光辉从蓟州播撒到边地十几个军镇,还暗自规划好死了以后的升职路径,铁了心了要跟着他这个“天人”上天。
鸢戾天顿时恍然:“他不是在蓟州吗?”
按理说安排蓟州换防,好像也是他的工作,完蛋,他难道玩忽职守了吗?
【对啊,老杜他们正在开会,蓟州出事儿了。】智脑的节点实时传来好些老头子的咒骂,全是情绪,没一句干货,可陛下下了令,除非老杜主动询问,否则它不能插嘴,这可把它憋坏了,就跑虫主这边扇风来了。
“出了什么事?”鸢戾天眼神一冷,也不等道士了,霍然起身,张开翅膀就要往皇宫飞。
【老头子们说不清楚,咱过去听他自己说!】智脑扇风成功,嘿嘿一声。
他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张铁案陈述的开始,那家伙一如既往古道热肠,嘴巴不把门,哐哐磕完头,裴时济刚问了一嘴,他就噼里啪啦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倒出来。
起初,他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这群僧侣拿着正规度牒,带了朝贡物品过来,一行几百号人,其中有些看起来才做的和尚,身上还带着市井气,据说是沿途小国主动归附的民众,要随他们一同到大雍,一方面见识大国风尚,一方面做文化交流。
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态度谦和,也有自己的戒律,与人为善,没有干什么骚扰民众的事情。
张铁案作为蓟州守将,下面的人查看了他们的度牒,发现没有问题,即要通报上级,待批文下来后放行。
结果这群秃驴以希望在蓟州修整些时日为由,耽搁了行程,这一耽搁,就让张铁案几个咂摸出不对劲了。
陛下兴百工的旨意也传到了边地,玄铁军作为裴时济的铁杆,自然无限拥护圣上的旨意,奈何边地苦寒,人才凋零,他们前前后后盘了好几遍,也才找出三个适合往京中送的匠人。
劝导工作是张铁案亲自去做的,他堂堂四品都护,身兼蓟州城防重任,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劝说一个匠人去参加一场可以改变他命运的考试,结果居然失败了?!
那是蓟州土生土长的一个木匠,世代为边军守将家奴,日子很是艰难,蓟州重归王化后他们的日子有了改善,但实在不多。
兵将的粮饷朝里面给的够,但改变不了重铸边防是项浩瀚的工程的事实,张铁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老百姓就把好日子过上了,可现在陛下隆恩,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那小子听到他的话,居然一副他要害他的模样,惶恐震惊,直接拒绝了。
什么他此生低贱是为了来世高贵,什么今生受的不够苦,来世还得再苦一苦,什么什么什么嘛?!
张铁案气坏了,结果扭头发现军中也有人在叽歪这套理论,大家都觉得自己家苦啊,现在好了,越苦越好,这辈子越苦下辈子越甜,这辈子敢少苦一点,下辈子就会少甜一点。
这可把这群自诩“天神兵”的天兵天将们气的仰倒,什么下辈子,咱死了以后可是要跟着大将军上天的!
说起这个的时候,张铁案还在愤恨:
“于是臣就去找那伙老秃驴对质,结果他们竟然说大将军是...是他们那什么梵天大神的护法圣兽。”
以他们的观点,长翅膀那就是大鸟,梵天告诉他们自己身边就有一只长翅膀的大鸟圣兽,这不对上了吗?
可天人成鸟兽了?那他们这些要追随天人的兵将是什么?鸟粪蛋子吗?!
岂有此理,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嘛!
智脑恍然:【哦,这是邪教徒踹了邪教窝,邪教对邪教,你死我活啊!】
第62章
张铁案的气愤, 一是因为那些贼秃理所当然的态度,二是因为他居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驳倒对方。
他虽然是个丘八,但自从定下了要追随天人和陛下的宏愿以后, 也很是文明礼貌了许多, 在面对莫名其妙乃至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耐心想要以理服人, 事实证明那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陛下,那邪僧声称人间苦厄皆是业力轮回,乍听与昔日佛陀之言无异,却以前世之业力解释今生之境遇,消磨人心,他说梵乃宇宙归一, 人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要无限向梵靠近,他还鼓励军中将士学习教宗经典,末将得知后即刻下令将其逮捕....”
但结果如裴时济所知, 逃了一部分。
张铁案辩经失败, 他那一套升天的理论建立在道听途说与大量脑补的基础上,对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解释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享福, 有人生来低贱受苦这一普罗大众本能关心的问题没有更好的答案,也对平头老百姓该如何通过何种行为实现超脱没有更多关心。
以至于在对方直指要害的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甚至都没办法解释大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身边。
某个瞬间, 他内心甚至生出了微妙的动摇。他也不敢当众驳斥陛下梵天化身的言论, 尽管他都不知道那所谓的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觉得缥缈玄虚, 让人莫名敬畏。
可他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弄死他们的命令,倒也不是因为他天生蛮不讲理,而是他坚信自己的溃败只是因为在天人身边的时日短, 聆听的教诲不够,理论学的不深,这一切等他去到京城,面见了陛下和天人以后都该迎刃而解。
“不过一伙邪僧,如何能从你们手里逃脱?”
裴时济理解他理论知识的薄弱,但玄铁军的武力是他新手锤炼的,一群靠摇唇鼓舌过活的僧侣,何德何能从玄铁军手中逃出生天。
问及这个,张铁案面色紧绷:“臣也不清楚,一开始臣以为是军中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得以提前脱逃,是以第二次抓捕臣不敢假托他人。队伍中只有亲信,绝无被对方渗透的可能,但那邪僧似有些妖术傍身,屡屡能率众逃脱,而且臣观其言行,迷惑性极强,即便是心智最坚毅的兵士,也很难在他面前生出歹心。”
事实上,要不是那套歪理邪说戳爆了他的肺管子,他也觉得那老头面善和蔼,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
裴时济有些不信:“既然如此,你且在禁中点一队好手随行,不要走漏风声,你说没法描述那妖僧的面容,那若他再出现,你可认得出?”
张铁案果断道:“臣绝对认得出来!”
说完,他憨笑一声,提了个问题:“陛下,若那贼秃要与臣坐而论道该怎么办呢?”
他辩不过啊!
裴时济气笑了:“他要论你就跟他论,朕怎么不知道玄铁军中还有大儒呢?”
张铁案浑身一震:对啊,这不是他的专业!
“说说,那伙妖僧如何拐的女童,拐了多少女子?”
裴时济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母亲处理,不管原材料的问题怎么解决吧,纺织厂一定得建起来,工人就从这些贫苦的地方招。
边地尤其是重点目标,那许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卖儿鬻女频发,尤其是女儿,更将其视为拖累,他都说不好那些人家是因为受了妖僧蛊惑,还是本来就想卖孩子。
“那妖僧以钱粮赎买女童,说她们入教以后就是神女,等年满十一岁,那什么湿普奴就会托身到她们中某个人身上,那些女子的父母得了粮米财货,又凭空得了一个可能是神女转世的女儿,一下子深信不疑,趋之若鹜。
臣发现时,已经有三十余户人家遭受蒙骗,他们拐走女童多达四十余名,后经臣等营救,也还有二十余名女童在他们窜逃时被裹挟带走。”
“估计一下,逃走的人总共有多少?”
二十几个孩子,再加上随行的僧众、百姓,那支流窜的队伍规模绝对不小,一旦出现在京畿附近,不可能躲过智脑的眼睛,就是担心他们分散行动,队伍中若有擅长改装易容的人,伪造文书的人,抓捕起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果然,张铁案面露难色,犹豫道:“约莫应该有...几百人。”
他羞愧不已,大几百号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这事儿搁别人身上,他保底得给个眼瞎或者眼瘸的评价。
木已成舟,裴时济没有抓着不放,他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着令京兆所属各衙,严行整饬京畿治安,各里正、保长悉心稽查京城内外流民,务核其籍贯来历,编入册籍。无正当居所者,三日内报官核验。
各门增设巡哨岗哨,凡出城者验看腰牌路引,入城者详录姓名住址。
僧录司严查天下僧籍,僧侣非公事不得擅离本寺,若需远行,必禀明官府给与度牒,夜间寺院闭户后,闲杂僧人不得出外化缘。
永武司查访暗市,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从城内外治安,到各城门戒严,到寺庙严管,再到暗市查访——确保没有疏漏,那伙人除非也跟鸢戾天一样长着翅膀飞进来,但即便能飞,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射下来。
裴时济让内侍拟旨,便吩咐智脑:“惊穹,此事也需要你盯着点。”
【陛下,我觉得,光抓人是治标不治本,咱得标本兼治。】智脑出主意,话锋直指殿中的张铁案:
【其他人就算了,你身为天神兵,居然被一个和尚怼的哑口无言,这样以后怎么跟大将军上天呢?】
张铁案不知道声源在哪,但对大将军的神异很有心得,他没有震惊,却依旧悚然——
天呐,上天居然还要考文化课吗?!
裴时济眼神一凝,制止的话涌到嘴边,心念忽的一动,竟咽下去了,静静听着智脑在那天马行空。
鸢戾天的反映就很直接了:
“你不是说这是迷信吗?”
【哪里迷信了?!一点也不迷,是清清楚楚明明明白的信仰啊!张铁案我问你,你有多相信大将军是大雍的定海神针,是上仓赠给陛下的天人,是带领玄铁军战无不胜的英雄?】
智脑张嘴把以前的话吃回去,赶紧岔开话题,严肃询问张铁案。
张铁案眼神坚定:“臣有十万分,百万分,万万分相信!”
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一人忍笑,一虫震惊。
这场莫名郑重的对话就在全天下最尊贵的这对夫夫眼前展开,张铁案答完,智脑煞有介事点评:
【这就对咯,你比那和尚缺在哪,不就是缺在没有一套逻辑完整严密的理论支撑你的信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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