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他想说知道错了,想说不要讨厌他,可他说不出来...他好像不会说话了...他不知道。
“我给了你这样的能力,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你还那么小,你什么都不懂...”
鸢戾天的下巴抵在他脑袋上,还有热乎乎的泪水没入他软乎乎的胎毛,裴金宝的泪闸顿时被冲开,他嚎啕呜咽:
“不是...是我不听话...我不听话...我是,我是颗坏蛋...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要讨厌我...呜呜...我会听话...”
他知道他们讨厌他了,那些可怕的情绪几乎溺死他,他也好讨厌自己,他伤害了父皇...
鸢戾天捧着他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脸,露出自己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
“没有人讨厌你,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雌父刚刚只是没有注意到...对不起...不是故意把你丢在外面的...”
“可是嗝..可是...”金宝泣不成声:“你们心里...心里...好痛...好难过...好后悔...你们后悔...有我...我...对不起...”
殷云容讶异地睁大眼,鸢戾天却早有所觉,柔声解释道:“不是后悔有你,是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你说嗝说..说了,我没听..嗝...我..讨厌...”
“那你来听听父皇心里有没有讨厌你。”裴时济叹息着打断他俩的对泣,金宝怯怯地看着他:“父皇...嗝...听不见。”
裴时济沉默,用完好的那只手招了招,裴金宝这才慢慢绕着床缘爬过去,小心翼翼,一点也不敢碰着他。
“伯蛋是大孩子了,是吗?”裴时济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抓过来放在身边。
小金宝赶紧退开一点空间,点点头,他甚至没有纠正自己不要叫伯蛋。
“伯蛋讨厌父皇了。”裴时济唏嘘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愁容,配着他这幅病态,模样着实让人揪心。
裴金宝的心跳又发急了,声音也急起来:“没有!”
“我知道的,因为父皇一碰就坏,你都没有用力,父皇就躺在地上了,你一定觉得父皇很没用。”裴时济充耳不闻,眼神放空,很是惆怅。
裴金宝赶紧往他那挪了挪,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没有,急的小小的鼻翼翕动不止,鼻尖都沁出细汗,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伯蛋没有讨厌父皇。”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和父皇一样,你和他们相处,需要处处小心,久了就会感觉很累,很烦躁,这也是正常的。”裴时济摸了摸他哭湿的脸蛋,理解地笑了笑:
“就像你爹爹,也不是很愿意和太多人混在一起。”
“我没有!”
“不会累。”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鸢戾天坐过来,抿了抿嘴:“我只是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我也喜欢和父皇待在一起!”裴金宝赶紧道。
裴时济失笑,掐了掐他的脸,回归正色:
“你和你爹爹一样,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等你长大了,甚至会比爹爹还厉害,你还拥有很强大的精神力,但爹爹的精神体只有小小一团,你见过的,一不小心,你也会把他弄坏,可是你不想的,对吗?”
裴金宝小脸苍白,用力点头。
“父皇坐拥天下,也拥有非常大的权力,和你一样,也是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个天下弄坏,所以每天都得小心处理很多事情,解决很多问题,平衡很多关系,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想把很多人的生活搞坏。
人在高位,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更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其中尤其以生命最为脆弱宝贵,死掉了就没有办法挽回,今天是父皇运气好,也是你运气好,但人这一生,不是总那么好运,父皇还想陪你更久,这需要我的努力,也需要你的努力,你可以理解吗?”
裴金宝睁圆了眼睛,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了,他声音发抖:
“父皇也会死吗?”
裴时济沉默了,鸢戾天默默握紧他的手,裴金宝求助地看着奶奶:“奶奶呢?”
殷云容叹了口气,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早呢。”
“如果...我很小心很小心...能不能不要....”
裴金宝知道什么是死,就是手心不再抽动的小鸟,不再扑腾的青蛙,不再跳跃的兔子...
就算再有鸟飞过天空,也不是曾经那一只,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浑身发冷,眼泪扑簌,又开始哽咽:
“我害怕...”
“如果金宝很小心很小心,能小心到像你爹爹那样,那父皇和奶奶,还有爹爹就会一直陪着你。”裴时济抹掉他的眼泪,笑的温柔。
裴金宝赶紧坐直,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可以的!”
“那朕拭目以待。”裴时济敲了敲他的脑门,催促道:“很晚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课,父皇没事的。”
裴金宝犹犹豫豫地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下了床,又爬回来,眼巴巴看着他和雌父:
“伯蛋晚上可以和父皇还有爹爹睡吗?”
第78章
此举不合礼制, 但没有人能拒绝三个月小宝宝的狗狗眼。
裴时济和鸢戾天也不能,哪怕这个宝宝前不久才踹断了皇帝陛下一条胳膊,犯下了足以被处以极刑的滔天大罪, 但陛下和他的大将军还是可耻地选择了纵容。
金宝兴奋极了, 这还是他破壳以后第一次和两个爹睡觉,得了首肯以后, 就欢天喜地地跟着宫人去梳洗,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热烈的像一团小火球,很快就冲回来。
万幸他还记得前脚的许诺,爬上床的姿势小心翼翼,自顾自给他们有一家三口安排好了床上的位置——作为自控能力超差的幼崽, 他和父皇中间必须隔着名为鸢戾天的安全墙,他快手快脚从鸢戾天身上爬过去,扯起被子裹住自己, 露出一个小脑袋, 冲两个爹露齿一笑:
“金宝睡这里。”
笑意从裴时济眼中淌出来,却故意问:“不是要和父皇睡吗?离这么远吗?”
“先和爹爹睡,爹爹快躺下。”金宝缩了缩脖子, 拍着身边给鸢戾天留出的空地,催促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雌父躺下。
鸢戾天转身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困了先睡你的。”
然后又转回来, 轻手轻脚地帮裴时济拆掉头冠, 接着又从宫人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 替他擦脸擦身。
金宝悄悄爬过来, 看见宫人拿来俩爹的寝衣,他的已经在梳洗的时候换好了,现在裴时济换衣服成了难题。
鸢戾天犹豫了下, 直接把他身上的常服撕开,裴时济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你别动,我来。”大将军按住陛下试图乱动的手,表情很是认真:“晚上不要看奏折了,夏戊说等下还要换一次药,睡之前还要把药喝了。”
“哪那么娇贵...”裴时济嘟囔着,看见金宝忧虑的小脑袋从鸢戾天背后探出,眯了眯眼:
“看什么呢?”
“父皇要喝恶心的药汤了吗?”金宝有点紧张地问。
鸢戾天动作一顿,裴时济勾起嘴角:“所以伯蛋帮父皇喝一半怎么样?”
金宝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点点头,毕竟是他的错:
“全...全部喝掉...也可以的。”
他声音透着心虚。
“你喝掉了,你父皇喝什么?”鸢戾天没好气地又敲敲他的小脑袋:“有病吃药,你自己说的。”
“可是爹爹说喝夏太医的药是谋杀。”
“我没有说,是你说的。”鸢戾天才不认这种“读心”之语:“你下次再当着夏戊的面这么说,小心他把你抓走下药。”
“药汤里面加了金宝,就会变好喝了。”金宝煞有介事:“我会多吃点糖,努力变甜一点。”
“牙齿我看看。”裴时济让他过来,掰开他的嘴,看那一口小奶牙——这崽子破壳就长牙了,看起来还挺结实。
“他会换牙吗?”
鸢戾天皱眉:“应该会吧。”
“糖不许多吃了。”裴时济冷酷地下达限糖令,金宝瞪大了眼睛,按惊穹的标准,大雍的糖全是半塘,一点也不甜,根本没办法损坏虫族的牙齿。
他正要摆出这套“种族优越”理论,眼睛却瞟见他被绷带和竹片固定的手臂,顿时蔫了下来:
“哦。”
“漱口了吗?”
“嗯嗯。”金宝决定乖巧。
“那睡吧。”裴时济换好寝衣,难免又扯到伤处,额头又冒了层汗,他示意鸢戾天别忙活了,早点休息,便沉沉合上眼——今天的确不适合再劳神。
鸢戾天还是替他把汗水擦干,处理完一切,吩咐宫人焚香,这才安寝。
但金宝发现自己很难安寝,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还有雌父和父皇绵长的呼吸,远一点是宫人衣袂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响动,屋外的虫嘶、风吟,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那些静悄悄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得有些吵闹了。
但他紧闭着眼睛,心中反复碎碎念:
睡觉睡觉,你今天要乖巧...要乖要乖...不能吵到父皇和雌父...
念着念着,不由自主在被窝里蛄蛹两圈,还是没有一丝睡意,一双圆眼睛睁开,在夜里亮晶晶,他先盯雌父,雌父睡相很好,高挺的鼻梁像一座尖尖的山,越过山丘,他就能看见父皇紧蹙的眉心,于是又把脑袋缩回来,反复催眠自己:
睡觉睡觉...
但没等他催眠成功,就被揽进身旁的怀抱,雌父把他当抱枕一样搂在怀里,紧迫的父爱让裴金宝本就清醒的大脑更加亢奋,他要收回前言了,雌父的好睡相也就仅限于刚睡着那会儿。
他艰难地从他坚实的臂膀中钻出脑袋,就迎上父皇抬起的完好的左手,正正好落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
裴金宝怂怂地把下巴搁在雌父胳膊上,小声道:
“就快了...父皇也睡不着吗?”
裴时济的确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可他没有睁开眼睛,岔开了话题,问:
“有心事?”
“没有。”金宝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睡不着?”
“...奶奶还生我的气吗?”
其实金宝的确惦记着这个,殷云容从过来到离开,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舒展过,他知道错了,但也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奶奶消气。
这一点鸢戾天也注意到了,他抱着金宝的胳膊变得有些紧绷,眼睛睁开,搂着怀里的小东西转了个身,看着裴时济的侧脸。
“你奶奶最疼你了,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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