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有狗
谢术背对着逐渐暗下的天色,光落了下去,连同他的眸底也变得晦暗不清。
他这些年声色犬马,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让谢宏远和谢明渊觉得他毫无威胁,让沈煜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只知挥霍,不就是想降低所有人的戒心,从而暂时保住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这点东西吗。
可他换来了什么?
谢家原本或许还能有他一丝立足之地,如今已被谢明渊一点点蚕食回收,名存实亡;而沈家那边,舅舅更是步步紧逼,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而他竟还可笑地想用发现夏听月这件事,去换取那些人的一点认可,仿佛交上一件稀有的战利品,就能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真是蠢透了。
沉默之后,谢术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开口:“不用了。”
那边显然愣了一下:“……谢总?”
“笼子不用了。”谢术重复了一遍,“镇定剂也不需要,帮我送点强效的过敏药和退烧药过来就行。”
谢术缓步走到了沙发边,垂眸看着昏睡中的夏听月。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只离他最近的耳尖。
毛茸茸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它并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在他手心中蹭了蹭。
既然这只看起来不太聪明小雪豹自己送上了门,既然上天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将夏听月推到面前——
那就不要怪他了。
夏听月是在一阵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他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里,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鸟,被困在金色的笼子里,怎么扑腾都飞不出去。
夏听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反应了几秒后,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立刻低头查看自己——
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虽然有点皱巴巴的,他又慌忙地回头看向身后,一切正常,没有尾巴,也没有掉毛。身上似乎也不那么烫了,虽然脑袋还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般,但那股灼热感确实已经褪去。
夏听月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
他谨慎地掀开身上那床质感极好的灰色薄被,光脚踩上冰凉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一股寒意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倒让他更清醒了些。
夏听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慢慢地推开厚重的房门,露出一条缝隙,警惕地探出脑袋。
客厅空无一人。
窗帘拉开了一半,毫无保留透进来的天光显示此刻已是第二天的上午。
夏听月将房门打开,他停在那里,昨日最后的记忆碎片接连涌现,谢术挑逗一般的话语,他们之间拉近的距离,最后定格在天旋地转中恍然跌入的那个怀抱。
所以昨天,是谢术扶住了他,把他带进这个房间的吗。
就在夏听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边缘时,角几上一台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复古式座机电话忽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吓得夏听月身子一抖。
电话一声接着一声催促着,仿佛知道他在这里,且他不接就不会停止。
夏听月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谢术的声音:“醒了?”他的嗓音经由电流似乎变得更低了些,“醒了就收拾一下,可以回去了。”
夏听月喔了一声,他欲言又止,空出的指尖绕着弯曲的电话线。他想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让自己留下来,又想为自己可能造成的麻烦道歉,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反而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怎么了?”电话那端淡淡地问了一句。
夏听月于是从堵车的句子里放行出一句:“对不起……谢总。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谢术打断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因为没有成功让我睡到你而道歉吗?”
夏听月瞬间哑然,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绷紧。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哼传来。
“下次吧。”谢术说。
下次?下次什么?下次再睡我吗?
被高烧侵袭过的大脑如同沸水,咕噜噜地冒出许多个问号泡泡,而在这一片上下沉浮之中,忽然吐出一个最大的泡泡——原来他们之间,还有下次吗?
谢术并未在意他的怔愣,继续道:“桌子上有感冒药,一起拿走,今天算你病假,明天去上班。”
夏听月握着听筒站在原地,直到忙音变成长鸣,他才倏然回神,慌忙将电话挂了回去。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他仍旧赤着脚,一步步走到落地窗边。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天空清澈透亮,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慢悠悠地飘过。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连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都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夏听月微微眯起眼,身上残留的那点不适似乎也被这道阳光驱散了不少。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从他的意识里升起。
谢术没有在自己昏倒后把他扔出去,还收留了他一晚,给他准备了感冒药……
最重要的是,谢术没有辞退他,这意味着姐姐治病的钱就有了着落。
阳光照在身上,也照进了他忐忑不安的心底,烘得那里也微微发热起来。
夏听月轻轻吁出一口气,双手交握着抵在玻璃上。
——他的老板谢术,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第14章 夸奖老公:您能自己上厕所
托动物本身自愈能力极强的福,一天的病假之后,夏听月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即使脑袋还有一点残留的昏沉,但比起随时随地的失重感已然好了太多。
他遵从着谢术的那句话,再次来到了谢氏集团大楼。
令他惊喜的是,这次他刷门禁卡时绿灯亮起,闸机应声而开。
夏听月于是心情颇好地乘坐电梯上楼,重又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办公室,窗明几净,那盆绿植也比前几天更精神了些。夏听月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还是是谢术那位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手里捧着一个做工考究的木匣子。
“夏先生,早。”金丝眼镜将木匣子放在夏听月的办公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十个样式统一的白瓷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这是谢总吩咐给您的工作。”
“工作?”夏听月眼睛一亮。
收到工作还这么开心,真是古今中外第一奇事。面上仍敬业地保持波澜不惊的助理推了推眼镜,开口解释:“谢总平日有饮茶的习惯。作为生活助理,了解并熟悉谢总的喜好是最基础的要求。这匣子里是四十八种不同品类及不同年份的茶叶样本。您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仔细阅读每一罐标签上的说明,记忆它们的主要特征和区别,谢总会抽查。”
说完,助理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夏听月对着一匣子茶叶跃跃欲试。
倒不是他有多想干活,只是有正经工作可以做的事实让他感觉自己这个“生活助理”的身份终于落到实处,而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名头。
夏听月信心满满地拿起第一罐,标签上写着“西湖龙井,明前特级”,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介绍其外形、香气、汤色、口感……
他看得十分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
但茶叶的世界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博大精深得多,在夏听月所有绿色的芽叶都被称作“草”的贫瘠认知里,类似“豆花香”“兰花香”“栗子香”这些描述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草就是草,为什么会有草吃起来是栗子的味道?
看了不到十罐就再也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前飘了起来,横竖撇捺支离破碎,口字型的方框越张越大,他盯着它们,它们也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夏听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垮下肩膀,有些挫败地趴在桌上——记这些茶叶可比做解酒粥难多了,他宁愿做一辈子解酒粥。
放空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他随身带来的背包。夏听月蓦然直起身子,他想起这里面还塞着程俞塞给他的那本教材。
反正背不下来,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夏听月飞快地瞄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然后悄悄从包里拿出那本粉红色的书。许久没看过,之前的几章被草草翻过,他的手指停在新一章的标题上:【真诚的赞美,是婚姻的润滑剂——学会夸奖老公】。
夸奖?
夏听月微微蹙眉。谢总那样的人,会需要他来夸奖吗?如果夸奖的话,去夸什么呢?夸他有钱,夸他长得好看,还是夸他会打球?但这些似乎都太表面了,书里说要“真诚”。
什么才是“真诚”的夸奖呢?
临近中午,夏听月既没有想好如何真诚对待夸奖谢术,也没背下来几个草的名字。他决定先出去透透气,顺便解决午饭。
他在大楼附近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个饭团,吃完后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大厦底商的公共区域漫无目的地溜达。
阳光很好,游荡在风里的落叶飘悠悠地落下。夏听月走到一处有绿化的小平台,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孩正蹲在地上,耐心地对着一只正摇着尾巴的小金毛犬说话。
“乖,在这里,在这里上厕所哦。”女孩指着地上的草坪,手里拿着一小块零食。
小金毛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没怎么出过门的样子。它显然还没完全搞懂“上厕所”三个字的含义,只一味地兴奋转圈,耸动着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小狗圆滚滚的样子很可爱,夏听月走近了些,得到女孩善意的同意后,便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汪汪!”小金毛很喜欢来自陌生人的抚摸,欢快地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加快了。只是或许是因为太过于兴奋,它后腿一蹲,竟然直接在草地上尿了一小滩。
“哎呀!”女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惊喜地叫出声来,立刻把手里的零食塞进小狗嘴里,用力揉着它的脑袋,声音充满了夸张的赞扬:“好狗狗!知道在外面尿尿了!真是妈妈的好宝贝!真厉害!特别棒!”
小狗听懂了夸奖,它昂首挺胸,尾巴扬得更高。
夏听月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原来夸奖不一定是要在对方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的时候吗。
下午三点,阳光已经西斜了一些。
谢术刚结束了一个冗长且无关痛痒的会议,作为必须露面的集团二公子,他被按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椅背很舒适,会议室等温度适中,伴着催眠般的PPT翻页声,谢术倒是睡得相当安稳,直到会议结束才被助理轻声叫醒。
回到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他随手将那份根本没翻开的会议纪要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了里间的私人卫生间。
解决好个人问题以后,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无意间一抬头,目光掠过面前的镜子——
夏听月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眼神发亮地望着他,神情甚至无比专注和崇拜。
谢术洗手的动作瞬间顿住。他的手还悬在那里,水流自顾自地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
然后他看到夏听月抬起手,非常认真地开始鼓掌。
谢术:“……?”
“谢总。”夏听月上前一步,仍保持着双手合在一起的姿势。他仰起脸,语气无比诚恳地开口。
“您知道自己上厕所,还能自己洗手!真厉害!特别棒!”
说完又鼓了一下掌。
第15章 在外面,牵着我就好
上一篇:非职业NPC
下一篇:把死对头宠哭了,他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