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第41章

作者:今日有狗 标签: 玄幻灵异

林凇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几只不肯好好喝奶,只顾着在他指尖乱蹭的小猫。夏听月则总是忍不住瞟向卧室的方向,他反复掐着指尖又松开,指腹印出一个个月牙弧形。

没人听他讲话,他也就不讲了。陆止崇抬手从林凇手里提溜过那只最不安分的小橘猫,用小号针管吸了温奶,轻轻抵在小猫嘴边,小家伙立刻抱住针管头,小口小口地吮吸起来。

忽然,一阵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平静。

客厅内的三人动作同时僵住。林凇喂猫的手停在半空,夏听月下意识地看了眼卧室,又转向门口。

陆止崇放下手中的小猫,率先起身走了过去。

他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随即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

“你好,我们接到举报,”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十分公式化地解释道,“称这个地址有人非法饲养野生动物,并且造成了人身伤害。我们需要进屋核实一下情况。”

他刚一说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陆止崇的肩膀,落在了客厅里——林凇怀里揣着的两只小猫正满足地舔着嘴巴,旁边还放着一碗牛奶。

警察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呃……”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也可能……是信息有误。不过,我们能否进来看一下?”

“请便。”陆止崇侧身让开,语气从容。

两名警察进屋,例行公事地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什么反应。

“抱歉,打扰了。”警察显然认为这是一场乌龙,态度客气了许多,“应该是搞错了。不过也提醒各位,近期我们确实频繁接到关于野生动物的报警,还是希望大家遵守法规,不要私自饲养这类动物。”

陆止崇捕捉到了他这番话里的“频繁”二字:“都是关于非法饲养的吗?”

“不止。”另一名警察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还有报警说在街上看到大型动物或者别的什么,一晃眼就不见了,追也追不上。我们也排查过附近的动物园,都没有动物出逃的记录。真是怪了。”

想一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送走警察后,陆止崇走回客厅,忍不住问道:“你们没有一个能应对这种暴露风险的管理体系吗?就这么任由他们在街上乱跑,依靠运气和人类的‘看走眼’来躲避危机?”

夏听月摇摇头:“我们只有一个‘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但他们也只会在我们刚化形时,给一点最基本的帮助和身份证明,之后就只能靠自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有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类发现甚至捕捉,报告给他们,他们大多也不会管,怕引火烧身。”

“是的。”林凇接过话,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猫,自嘲般开口,“我们之于他们更像是麻烦。所谓的‘管理局’,更多是记录和观察,而非保护和干预。自生自灭,是大多数拟态生物的常态。”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小猫偶尔发出的细微叫声。

安静了很久,夏听月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止崇。

他终于有勇气问出了那个压抑在他心头太久的问题,在这个被谢术亲吻过的晚上。

“陆医生……”他声音很轻,“我想知道……谢总他,为什么……突然、突然这样对我?”

陆止崇却反问,“他难道没有问过你吗?”

夏听月更加茫然了:“问我?问我什么?”

被吻过的唇边还在隐隐发烫,他听出陆止崇话里的不确定。

“——你不是沈煜派来的人吗?”

第57章 谢总你好!

送走陆止崇和林凇,公寓重新归于寂静。

——你不是沈煜派来的人吗。

原来谢术是这么想的。

原来那些突如其来的愤怒、笼子、以及用姐姐作为筹码的威胁……根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掉毛,不是因为他不够乖,而是因为一个他从未知晓,也从未参与过的罪名。

夏听月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向外望去。

他没来由地想起刚化形不久,在“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上那些枯燥培训课的情景。

幻灯片上罗列着人类复杂的情感名词,爱恨嗔痴怨妒,老师试图给他们解释,这些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许多种情绪混合发酵后的产物,是名为“情感”的复杂化合物。

那时的夏听月听得昏昏欲睡,完全无法理解。

情绪为什么会混在一起呢?开心就是阳光晒在皮毛上的暖洋洋,难过就是找不到猎物时的肚子咕咕叫,恐惧就是面对天敌时炸开的毛……每一种都清晰分明。

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翻腾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陆止崇的帮助下,夏听月知道自己被误会了。

他不是沈煜的人,没有拿沈煜的钱,更没有要害谢术的心思。按照最简单的逻辑,误会解开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应该感到一丝被澄清后的开心才对。

可他一点也不开心。

非但不开心,心口那块自从谢术态度骤变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什么东西,仿佛瞬间又增重了千百斤,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更加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漫过了之前所有。

夜来月色如雪,点点铺入他的眸底。

夏听月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与此同时,谢术正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

梦境支离破碎,仿佛上个世纪的电影般,笼罩着一层特有的昏黄滤镜。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矮矮的个子,仰视着谢家老宅那些高大的,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廊柱。

他记得自己曾偷偷把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小狗藏在后院杂物间。

小狗有着湿漉漉的眼睛,会轻轻舔他的手指。他天真地以为以自己家的条件,多养一只小狗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名字,要叫他噜噜。

可是噜噜被发现了,被他的父亲发现。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团脏兮兮,还在呜咽着的小东西,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它命运的判定。

“你可以养狗。”父亲对他讲,“但不可以是‘这种东西’。谢家的孩子,用的、玩的、养的,都要配得上你的身份。”

“这种东西”……

小谢术不敢争辩,只能眼睁睁看着佣人将那只拼命挣扎,仍旧朝他呜咽的噜噜拎走,丢出了谢家高大的铁门外。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北风呼啸。

第二天天没亮,他偷偷溜出去,在铁门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下,找到了那只小狗。

它已经僵硬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曾经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睁不开了。

梦里的寒冷如此真实,冻得他眼睛发疼。

画面陡然切换,冻僵的小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傅南聿家别墅外那个黑色垃圾桶。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了无生气的翅膀。

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很快,那抹钴蓝色也开始扭曲变形,渐渐拉长,幻化出一条他熟悉的,此时此刻却沾满污秽、了无生气的雪豹的尾巴。

尾巴的主人背对着他,身影单薄,渐渐变得透明。

“——!”

谢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口中干渴得如同被沙漠淹没,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药效的余威,也是噩梦的后遗症。

他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和残余的生理不适。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泻进。

他掀开被子,脚步有些虚浮地下了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飘来一股食物温热的气息。

他扶着门框,抬眼望去。

厨房的暖光下,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搅拌着什么。听到声响,那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但当他转过身,看到谢术时,脸上却自然而然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仿佛昨夜激烈的冲突、冰冷的笼子、以及那些未解的猜忌和伤害,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手里还拿着汤勺,眼睛弯了弯,声音清亮:“谢总你好!”

夏听月侧身,让开一点,露出身后料理台上简单的早餐,语气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我做好饭了喔。”

天色仍旧并未完全亮起,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清晨六点。

无影灯关闭,手术室亮起冷白的主灯,照亮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止崇摘下沾了血污的手术手套,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桶。他看着自己刚刚协助完成手术的双手——这双手处理过无数精密的人类手术,却是第一次,参与到一场为拟态生物进行的关乎生死的手术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竟按照计划,他应该把林凇连同那三只小猫安全送回医疗中心,然后掉头离开的。

当他的车刚停在医疗中心略显僻静的侧门,甚至还没来得及道别,就看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仓惶驶来,两个神色紧张的人,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冲了下来。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只已经维持不住完整人形、半显出原形的动物——似乎是某种大型犬科,但此刻它气息奄奄,那条本该毛茸茸的尾巴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皮毛被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林凇在看到伤者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他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指挥将伤者送入急救室。

陆止崇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林凇走了进去。

整个手术台附近,只有林凇一个人。

“洗手,换衣服。”林凇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一套无菌服和手套指给他。

于是陆止崇第一次穿上为拟态生物手术准备的特制无菌服,第一次站在了无影灯下,面对的却不是人类的器官,而是另一套截然不同却又遵循着生命共通的脆弱系统。

他成了林凇的副手,负责止血、递器械、调整设备参数。

林凇的主刀稳定得惊人,手指在那些复杂交织的血管与肌肉间穿过,精准而迅速,与时间争抢着这条卑微的生命。

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

陆止崇沉默地配合着,他发现其实剥离那些人类医学的固有认知后,对于这些动物生命的维持与修复其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

他很快进入了状态,甚至能预判林凇的某些需求。

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善缝合,生命监测仪上的数值终于稳定在安全的绿色区间时,窗外已经透出了灰白色的天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简单清洗后,沉默地走进了林凇的办公室。

林凇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陆止崇面前。

陆止崇端起水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看向林凇,对方正闭着眼,用手指用力按压着晴明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那只动物……”陆止崇开口,即使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