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有狗
林凇缓缓睁开眼,扯了扯嘴角,语气不算好:“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伤口,那手法,明显就是你们人类的手笔。”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迁怒,又或许是想起了陆止崇刚在手术室里的协助,他深吸一口气,将后面更尖锐的话语压了下去,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最近这样的患者……越来越多了。”
陆止崇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他没有辩解“你们人类”这个说法,也无法辩解。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他真正感到困惑的问题。
“林医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医生?”他的目光落在林凇握住水杯的指尖上,“对你们……拟态生物来说,要在这个领域取得这样的成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吧?”
林凇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抬起眼,看向陆止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你选择做医生,是为了继承家业,光耀门楣,还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条‘最合适’的路?”
陆止崇被问住了。
学医,进入顶尖医院,精研技术,甚至与合适的人结婚,每一步都符合陆家对他的期望,也符合社会对他的定义。
但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陆止崇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一个无意义的答案,林凇没有什么反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看到他们受伤,痛苦,奄奄一息……就像看到我自己,看到我的同类。”他抬起眼,望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如果连我们之中走出来的人都不去做,还能指望谁呢?”
“原因的话,可能就是想救他们,而已。”
第58章 夏听月,哭什么
谢术站在卧室门口,被宿醉和药效碾过的嗓音粗粝而嘶哑。
“……你怎么还在这里。”
夏听月却好像没有听见。
他转过身,将简单的早饭一样样摆上餐桌。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曾经煮饭连米都忘记放的小雪豹,竟已经学会了做这么多东西。
谢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的,直到他的身影挡住了餐桌前的夏听月。
夏听月想绕过他,他往左挪了一小步,谢术便跟着向左;夏听月向右,谢术又再次拦在右侧。
你来我往,莫名其妙的,像跳了一支舞。
被挡了太多次,夏听月终于不再试图移动。他垂下了眼睛,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所有声响,一丝一缕都悄悄。
谢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夏听月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谢术看到夏听月眼尾洇开一片湿漉的绯色。
“……夏听月。”他的声音更低了,“哭什么?”
夏听月只是仰视着他。
眸底的泪水在引力作用里不得不向下滑落,留下一道湿痕,最后在空气中坠毁。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
摇摇欲坠的钢琴声,挡在面前的身影,掌心贴上耳尖时的温度,昨天夜里明明可以轻易挣脱,却怎么也没有推开的吻……
是答案还是佐证,他有些分不清。
夏听月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谢术。”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称呼这个名字,不是从他的喉咙里,而是从他的眼睛里讲出。
“你怎么可以……”
他的声音颤抖着,于是眼泪又一同被抖下来了好几颗。
“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呢。”
那些被愤怒和猜忌反复熨烫过的证据,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模糊的监控视频,背景是那条肮脏的巷子。画面里,沈煜将那个厚实的牛皮信封塞到夏听月手中,夏听月接了过去。
谢术看得清清楚楚,他接了过去。视频的音质嘈杂,但经过技术处理,那句“帮我杀了谢术”依然清晰可辨。而画面里的夏听月,在那一刻点了一下头。
还有那些调查资料,夏听月与沈煜名下空壳公司短暂的交集,时间点上的巧合……谢术看过不止一遍,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呢。”
看谢术没有反应,夏听月又吸了一下鼻子,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更哑了。
“我根本就没有接他的钱……我不认识他……是他用姐姐威胁我……他在电梯里堵我……”说出的话语无伦次,被断续的抽噎隔成了一个个破碎的词句。
“我没有答应……”源源不断的眼泪从他的身体里沤出,“我都没有答应的……”
他的辩解混在哽咽里,显得那么无力,那么苍白,就像所有被揭穿后的狡辩一样。
夏听月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笨蛋,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让谢术相信。
那些证据太有力了,而他空口无凭。
鼻腔里的酸涩一路攀爬到眼眶,又化作滚烫的液体奔流而下。他徒劳地吸着鼻子,却止不住这崩溃的泪意。
为什么没有离开?
为什么流着眼泪,还要问出这种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或许只是因为,他终于在那片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情绪里,踉踉跄跄地摸到了一个格子的边缘。
他找到了一个词,可以勉强框住这一团乱麻。
这个词不来自培训课的幻灯片,也不来自任何人类的词典。
它只属于他自己。
只要谢术靠近,只要谢术看他,只要谢术碰他,甚至只要想起谢术……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本能、所有的逻辑,都会变成一片混沌的、无法运转的、只知道流泪的沼泽。
它叫谢术失控症。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听月抽噎的节奏都变慢,久到他滚烫的眼泪灼伤谢术捏着他下巴的指尖,谢术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似乎卷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沉甸甸地消散在两人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里。
他松开了手,转身去客厅抽了几张纸巾。
他将其中一张纸巾,轻轻堵在了夏听月的鼻尖。
“用力。”他说
夏听月愣了一下才遵从了这个指令,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谢术接过那张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又抽了一张新的,这次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才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拭去了夏听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指尖隔着纸巾,甚至有点生涩地擦过夏听月的脸颊。
但夏听月就那样仰着脸任由他擦拭。眼泪止住了,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痕,以及微微的抽气声。
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谢术看着他,慢慢开口,“……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无奈的妥协,“别哭了。”
林凇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向办公桌后的电脑。那只重伤犬科动物的初步检查报告已经传输过来,他需要立刻审阅,确定后续治疗方案。
陆止崇没有离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凇专注的侧脸上。经过一夜的相处,两人之间互相试探的敌意似乎被一种默契暂时取代——但也仅仅是暂时。
林凇快速滑动着鼠标,浏览着血常规、生化指标等一系列数据。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项上停顿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着桌面,“这项指标……怎么会这么高?而且这个波动模式……”
陆止崇闻言,起身走到他身后,看向屏幕。
那是一组与能量代谢和细胞应激相关的复杂数据,其中几个参数确实呈现出极不寻常的峰值,超出了常规生理波动的范畴。
即使以陆止崇对人类和部分动物医学的了解,这种异常模式也显得颇为陌生。
“你也看不出来?”林凇侧头瞥了他一眼。
陆止崇摇了摇头:“超出我熟悉的病理模型。可能是你们拟态生物特有的某种代谢紊乱,或者外部因素导致的特异性反应。”
林凇没有反驳,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这项异常数据他似乎在别处见过。
基于这种熟悉感,林凇关掉当前报告,迅速点开了医院内部的加密数据库,开始调阅以往收治过的拟态生物患者的档案。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进行筛选,随着鼠标点击,一份份档案被调出。林凇快速浏览着,寻找着那份模糊记忆的对应点。
当他点开其中一份档案,看到那份化验单上几乎如出一辙的,只是数值高低不同的异常曲线时,他的动作倏然一停。
档案右上角的患者名字赫然是夏听月。
怎么会……
林凇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关闭这份档案,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点开其他筛选出的档案。一份,两份,三份……
随着浏览的档案增多,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找到了共同点。
这些档案里的患者,除了都表现出同样的不明原因的能量代谢和细胞应激指标异常之外,他们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共同症状——在受伤或出现异常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且持续时间远超正常恢复期的“化形障碍”。
轻者像夏听月这样,几天时间才能恢复化形能力;重者则需要数倍于常规的时间才能勉强维持人形。
而刚刚手术台上那只重伤的犬科动物,它的那项异常指标数值,高得离谱,几乎是林凇所见过的其他患者的几万倍。
一个残酷的结论,从林凇心头不安地升起。
这只动物,就算侥幸活下来,它体内那惊人的异常数值,也几乎宣告了一件事实:它可能无法再恢复人形了。
它将永远被困在那具属于动物的躯体里。
林凇退出界面,再次查看这些档案。
最近出现这种异常指标的患者,数量在明显增多。不再是零星个案,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难以估量的上升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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