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手指从额头顺着往下,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沈彦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沈秋亭倾身下去听,就听得一句模模糊糊的“狗杂种”。
这位“兄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瞧不起他,连睡梦里都不忘骂人。
沈秋亭收敛了替他治病的心思。病了也好,最好能烧成个傻子,省的对方恢复力气又来对自己喊打喊杀。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在旁点上一支新的软骨香,这种迷香长期使用能紊乱修士心神,令其逐渐散去一身修为,他先前已经服用过解药,用来对付沈彦倒是正好。
昨夜沈彦害怕自己将他作炉鼎来使用,慌乱之下竟然自行教沈秋亭双修的法子。真可怜,他还不知晓自己今后的命运。
沈秋亭收回手,转而检视自己体内运转的灵力。
黎星月没有骗他,双修一夜抵得过十余年苦修的事是真的。他原先还有些半信半疑,觉得怎么可能这样容易提升修为,身体力行后发现说是抵得过十年苦修都是往轻了说的。
按他那样稀烂的根骨,怕是耗尽寿元来修炼都踏不进炼气期,却在与沈彦双修一夜后轻易破了炼气境。
见以此路修炼行得通,沈秋亭心中也轻快不少。喊来哑仆收拾掉房间内一地狼藉后,简单洗漱完,就换上一身白色弟子服,前往幽天峰,向黎星月汇报自己成功踏入炼气期的事。
到了寝殿,晏瞿已经在黎星月身旁伺候。见沈秋亭来,他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继续替黎星月挽发。
他的手法显然比沈秋亭好太多了,不一会儿,一头散乱的乌发便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替黎星月整理好外衫后,晏瞿便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黎星月仍然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支着下颌翻看着古籍,听了沈秋亭的汇报,只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先别高兴太早。你如今境界未稳,还是要勤加修炼才能稳固根基。”
沈秋亭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勤加修炼?可……我听闻兄……我听闻沈彦是风灵门的人,若是他们找上门来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屋里。”
沈秋亭那些小九九哪瞒得过黎星月的眼睛,他嗤笑一声,也没戳破对方的心思,毕竟如今沈秋亭也算是自己的徒弟,他对于自己人向来护短,“你刚开始修炼合欢道,正是需要培养一个合适炉鼎的时候。沈彦你就拿去用,风灵门那边我自会与文成子打好招呼。”
拿去用。
这话说得,倒好像沈彦只是个能随手拿来也能随意丢弃的器具。也不知道沈彦知道自己在仰慕的丹修眼中不过是这么个可以随手送人的小玩意后,会露出何种表情。沈秋亭有些同情的想。
黎星月对于给自己招来麻烦的人向来心狠手辣,沈彦也算是倒霉,恰好撞在他火气大的时候。
沈彦是风灵门首座的弟子,又是其中佼佼者,想要不声不响的将他弄成炉鼎确实会有点麻烦,不过黎星月与风灵门首座、沈彦的师父文成子素来交好,甚至于沈彦能拜入文成子座下都是靠他引荐。听闻文成子在化神境蹉跎了四百余年,再耗下去怕是寿元都要耗尽了,正急得团团转呢。许诺文成子几枚有助于他突破化神境的仙丹,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也不难。
区区一个徒弟,哪有自己的寿元重要。
至于沈彦还有邻国皇子这重身份,那就更好解决了。不过是个凡间皇子而已,哪怕是皇帝,恐怕也只是各宗门势力范围内的一条狗,稍有忤逆,只会被主人换一条狗。主人想要一只狗崽子,老狗哪敢对着主子叫唤,怕是还得亲自教导狗崽子听话些,再恭恭敬敬的奉上。之后狗崽是被当成新的小宠,亦或是被当作肉狗宰了,那都不是老狗能管得着的事了。
“不过他修为远在你之上,你确实该小心些。”黎星月将书合上,朝候在门口的晏瞿勾了勾手指。
晏瞿了然,跪坐在他身前,张开了嘴,露出印有乾坤印的舌尖。
黎星月从他口中取出一个瓷瓶以及一柄细小的匕首,取出后随手丢给了沈秋亭。
沈秋亭顺势接过。
“锁神匕。他若不听话,你就挑掉他手脚筋。”黎星月言简意赅的说明了这一刀一药的用处,“续脉丹。只要还剩一口气,便能让他恢复过来。该怎么用,不需要我一一教你吧?”
沈秋亭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抖,他虽说担心沈彦会在恢复之后反抗,却也并不想把对方变成废人,“挑断手脚筋?这会不会有些太过了?……”
“舍不得了?”黎星月笑着看他,“许多初修合欢道的修士确实是会移情,将炉鼎当作道侣来对待。你初入此道,难免心软。不过你也得考虑下你心软之后,那人会轻易放过你吗?”
“沈秋亭。作为我的徒弟,你最先要学的一件事就是凡事不留余地。”
沈秋亭将那柄细小的匕首握在手中翻转,神情犹豫不定,“当作道侣?那倒没有。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多少有点无趣了。”
搞个尸/体一样的人有什么意思,他还是更喜欢沈彦恐惧挣扎的模样。
黎星月见他这么说,心下了然,“放心。用这锁神匕挑断筋看着唬人,其实只是封了经脉,让他聚不起灵气而已。想要他恢复,再划上一刀可解。”
沈秋亭松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黎星月。两人相视一笑,同道中人之间不必多说,就明白了它真正的用途。
这不是刀,而是根缰绳。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黎星月笑得意味深长,“好好玩儿。”
沈秋亭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余下的时间,黎星月又教了他一些简易的术法,以及巩固练气境的吐纳方式。
沈秋亭在修行一道上天资实在拙劣,许久都没能学会这些极其基础简单的小术法。他现下虽然通过双修懂得如何驭使灵力,却在应用这些灵力上极为生疏。
黎星月勉强按捺着性子教了他一遍又一遍,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在这蠢货身上了。周决七八岁时看一遍就学会的术法,而这笨蛋竟然花了足足一天还没学会。
联想到周决,黎星月视线从沈秋亭那慌张开合着叨念口诀的嘴转移到窗口。短短几日,那里已经聚了好些传信纸鹤,那些停驻在窗棂上的纸鹤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说起来。他对于徒弟的管教一直以来都是比较松散随意的,却唯独对周决异常严苛。其实周决在修真一道上的天赋与勤勉都算得上数一数二,不过是因为没有走那两道的捷径,执着于剑道,才没有像黎星月那样进步神速。
无情道他肯定是不会让周决沾的。
至于合欢道……黎星月在周决分化为天乾那年也有像教沈秋亭一样尝试教周决修炼合欢一道的修炼,不过周决似乎对于此道异常抵触,他送过去的人都被周决完完好好的又送了回来。
难不成不喜欢地坤喜欢天乾?喔。没关系,他作为师尊还是很开明的,同性恋也不是不行。
他就又送了个人高马大的天乾过去,结果周决难得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质问他什么意思。还跟他直接表明了态度如果不是结契成为道侣,是绝对不会与对方双修的,让黎星月趁早打消让他修合欢道的念头。
黎星月不理解他总执着于这些奇奇怪怪的点,他在为周决着想,想让自己的徒弟尽快提升修为,做点好事反倒是做出错来了。
在这点上反而是沈秋亭比较合他心意,起码没那么难沟通。但是沈秋亭他……真的好笨啊!笨到令人发指,让黎星月惊为天人,世上竟有如此愚钝之人。
直至天色将暮,沈秋亭才堪堪学会一个传物的小术法,甚至只传了半丈不到。
黎星月实在是耗尽了耐心,索性扔给他一堆灵符,怒骂道就你这脑子也别练了,直接用符吧。
结束一天的授课,送走被骂得狗血淋头哭哭啼啼的沈秋亭,黎星月还是打开那一只只纸鹤看了起来。
里面依旧絮絮叨叨写了许多,纸鹤上满是字迹,周决的字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但比起自己那锋利凌乱的字迹显得规整柔和了许多,倒更像是周元清教出来的。
信上写了许多一路上的见闻,周决似乎已经与柳生离开了云洲,正前往北疆。信中不时附上一两样沿途得来的小玩意。
自己搁这水深火热被威胁,他倒玩得挺开心,一路上游山玩水,还时不时寄点垃圾回来给师父。
黎星月本想着还是烧了,但捏在手心看了许久,还是收了起来。
罢了。幽天宫也不是没地方置放这些垃圾玩意。
第38章 结契
距离微生晁给出的时限还有二十三天。黎星月数着时日,在春末夏季将至前的某个夜里,准备去山下见一个人。
此时初春的寒意终于消散殆尽,云幽山上的积雪化作潺潺溪流,滋润着刚刚冒头的新绿。山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连带着黎星月也似乎被这春意浸染,难得显出几分柔软。
他也只有在这段时间脾气会变得好些。每到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修炼无情道带来的那股浸透人心的寒意便会如冰雪消融,让他难得找回些许人情味。
每隔三年,他都会去一趟山下的朝暮镇。甚至于他之所以多年前会选择在云幽山接手这个破落的小宗门,也是因为朝暮镇的存在。
“师尊,您要下山?”晏瞿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捧着新沏的茶。
黎星月头也不回,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浅抿一口,随口应了句,“嗯。”
“弟子可以随行吗?”黑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必。”黎星月将茶盏放回桌上,“下山这两日我不会回信,有什么事你与你小师弟处理就行。”
每隔三年,黎星月就会下山一趟,这期间全然不理会其他人的传信,回来时身上总会携带着另一人身上的梨花香味的信香。
意识到师尊要去做什么,晏瞿的笑容僵在脸上,突然抓住他的袖角:“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
师尊如果修合欢道需要伴侣的话,他也可以,甚至把他当作炉鼎也没关系。山下的外人有什么好?
黎星月终于转身,目光掠过晏瞿紧绷的下颌线。眼前这个乖巧的徒弟也跟了他多年,从垂髫稚子长成翩翩少年,有些心思他怎么会不懂。
他虽说确实是坏得彻底,却也还没丧心病狂到会对自己养出来的徒弟动那方面的心思。况且晏瞿刚成人形不久,怕是还不理解这方面的东西,误把孺慕之情当成了爱慕也未可知。
“乖孩子。”黎星月轻轻抽回衣袖,指尖在他发顶一触即离,像安抚一只不安的灵宠,“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看家。”
晏瞿闻言没再多说,抿着唇退了回去。
“对了……”吩咐完一些事项后黎星月本想直接下山,手诀起到一半,突然顿了顿,又对晏瞿说:“你去传信叫你大师兄回来一趟。”
晏瞿了然,果然还是没能撑过七天。每回师尊与大师兄起了争执,又拉不下脸先与大师兄说话的时候,师尊就会喊他来传话。
“要与大师兄说什么?”
“七日之后我要与妖修间萤结契,喊他回来认认师娘。”黎星月想了想,又吩咐道:“你这段时间也差人布置下幽天峰吧,不必太张扬。”
这漫不经心的丢下的一道惊雷,将晏瞿劈得晃了几晃,脸都白了几分,即使经常跟在黎星月身边,他都从未听过间萤这个人的存在,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一来就让师尊动了结契的心?他甚至想过师尊会不会突然跟大师兄结契都没想过跟个突然莫名其妙出来的妖修结契。
“结契?师尊您要结道侣吗?那人可信吗?为什么……”
“你不必多管。”黎星月蹙眉,漠然道:“按我说的做就行。”
黎星月向来说一不二,晏瞿只得咽下一连串的疑问,讷讷应下。
……
朝暮镇坐落在云幽山南麓,毗邻洮江,因每年春秋两季会有大量蜉蝣在江畔婚飞的奇景而得名。
所谓婚飞,是一些虫类的群体繁/殖行为。每到合适季节,数百万蜉蝣便会从洮江里钻出来,成虫后便会游荡在朝暮镇上空,如落雪一般。
它们会在一日内完成繁殖,将卵产在洮江中再死去。
卵在江水中长成幼虫,两三年后钻出江水,长成成虫,度过繁忙的一天,诞下子嗣,然后再次死去,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轮回。
小镇并不算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在错落的民居间,处处透着一股古朴韵味。
黎星月收敛气息,如寻常游人般漫步在街道上。镇上正在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礼,街道两旁是一排排梨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白色花瓣,像是下了一阵阵的雪。
三年算不上长,也算不得短,但在黎星月正式踏入修真界后,几乎每个三年都与间萤有关。
黎星月经过游逸那事后虽然偶尔也会与人双修,但并不沉迷于此,他主要修的还是无情道。除去几个不长眼睛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反被他炼作炉渣的蠢货外,也唯有间萤算得上是他的双修伴侣。
他许多年前就曾动过与间萤结契成为道侣的心思。只不过因为间萤原身体质特殊,每隔三年就要重生一次,以至于彼此间每三年才能见一面,每次相见也非常匆忙,双方也就都默契的没有提及结契的事。
黎星月曾在周决问他最亲近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时候嘲笑他还不够格。
确实是不够格的。
要说如今黎星月还有最亲近的人,那也该是间萤。他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与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被当作祭品来豢养的周决完全不同。
黎星月在外树敌众多,为了不被有心人注意到间萤的存在,他甚至为此特地在地宫中修了一间密室,用以每次相会。
与间萤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对于他来说都很珍贵。在此期间他会断绝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珍惜与间萤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不忍心浪费分毫在其余人身上。
……
朝暮镇每每到蜉蝣婚飞的季节,便会在镇子中央的空地处行祭祀礼,供奉他们信仰的蜉蝣仙,以期神明护佑,万事顺遂。
刚染好色的布帛层层叠叠的晾在杆子上,垂下来的部分被风吹着摇摇摆摆。
有镇子里的孩子在旁摇头晃脑的吟唱歌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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