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
一阵风吹拂而过,掀开前方挡着视线的彩帛。黎星月看见梨树旁站着个温润的白衣青年,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正仰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天上的星星,梨花随风飘舞,辗转着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蓄了一层白色的霜。过了好一会,他察觉到什么,转头往黎星月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原本有些茫然的神情转瞬间便浸满了笑意。
“你来了。”清朗的声音从梨树下传来。白衣青年拂去肩上的花瓣,向黎星月走过来。月色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眼如画。
“嗯。”黎星月轻声应道,嗓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间萤笑着走近,伸手拂去落在他身上的花瓣:“路上可还顺利?”
“无碍。”黎星月握住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你等很久了?”
“也没有很久。”间萤眨眨眼,“刚还在数着星星等你,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就望见你了。”
三年未见,间萤的模样丝毫未变。他钻进黎星月怀里,亲昵的蹭了蹭,“我好想你。”
间萤的发顶在黎星月下颌处蹭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他伸手抚过间萤的发尾,“好久不见。”
“这次待多久?”间萤拉着他往一间屋子走,语气轻松,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还没定,或许就两日吧。”
屋内陈设简单却温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这么短?”间萤脚步微顿,很快又扬起笑容,“……不过也够了,我买了些梨花酿,正好与你共饮。”
酒过三巡,间萤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他忽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黎星月:“我不在的时日,有想我吗?”
黎星月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想。”
间萤眼中瞬间亮起星光,他倾身向前,在黎星月唇上落下一个带着梨花香的轻吻:“我也是。”
黎星月摩挲着指尖的发丝,神色晦暗不明。
返生丹是逆命之物,哪能轻易炼出来。即便他能集起所有奇珍异宝,又幸运的成功炼成了丹,那也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甚至还有修为全失的风险。他傻了才会替微生晁去炼丹。
原先还想着慢慢来,先试试能不能通过其他路子来突破境界,但微生晁只给他三十天时间。他也不得不想法子应对了。
周决不过是个仇人的后代,即便养在身边许多年,当作“徒弟”宠着,说到底也就只是个养着玩的玩意。而间萤却是他认真考虑过要结契成为道侣的存在。
孰轻孰重,再分明不过。
将周决杀了,用他内丹温养间萤,他们之间或许就不必再每隔三年才能得见一次了……这样的话,即使到了渡劫境,也还有间萤可用。
说穿了,他与微生晁半斤八两,不……或许比微生晁还要更恶劣些。
他磨灭周决的本性,控制周决的思想,擅自将自己所有情感灌注在他身上,从不顾及他的意愿,将他任意搓弄揉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在他眼里,周决是那个幼时相伴的剑客、是少年时教导他的周元清、是教会他折纸鹤的许华月……是他所有在乎过的人的集合体,却唯独不是周决本身。
至于周决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决会想什么?周决会有什么样的愿望与理想?他从未在意过。
他从来没有将这个陪伴了自己百余年的孩子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连后来教导的那些徒弟都不如,只不过是一样盛放自己情绪的容器。
甚至在塑造出“周决”的时候,就想好了该如何破坏它,榨取它最后一丝价值,以供自己达成目的。
或许也有过那么一时半刻想过放周决自由,但果然……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阿萤,我们结契吧。”他敛起阴郁神色,温柔的牵起间萤的手,细细啄吻,“结契以后我送你一个礼物,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第39章 间萤
黎星月与间萤的相识是个巧合。
那时的黎星月在蛮荒边境小镇巴什塔尔郡待了一些时日,靠着各种灵丹以及无情道合欢道两道的加持下迅速突破了金丹境。不过没多久,他暗中猎杀了许多修士炼成人丹的事就被发现,以至于被以镇妖门为首的正道门派通缉,他也只得卷铺盖离开了巴什塔尔郡,一路溜到了云洲。
途径云洲南麓的朝暮镇时又被老仇人天魔宗的魔修给盯上,一番交战后,为避免自己行踪暴/露,黎星月将那魔修宰了分成拼都拼不起来的碎片,沉尸洮江江底。
朝暮镇外的梨树林里飘起细雪般的花瓣。千万只蜉蝣正从洮江江水中羽化而出,透明的翅膀在日光下折射出虹彩。其中一只幼虫意外误食了魔修的内丹。
霎时间,一股灼热的气流在它纤薄的躯壳里炸开,无数陌生的画面在它初开的灵识里闪回。
修士间的厮杀、碎裂的法器、内丹主人被另一人重伤时扭曲的面容……这些并不属于它的记忆碎片在它简单的思维里横冲直撞。
水面突然掀起不自然的波纹。幼虫痛苦地蜷缩起来,崭新的身体从狭小的躯壳中钻出来,原本透明的薄翼化成白色的布帛。尾丝诡异地伸长,纤细的附肢正在融化,又凝聚在一起成了与人相似,相比之下又有些过于细长的四肢。
不过片刻。江畔站起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白色人影。
这个新生的人形轮廓细窄狭长,苍白如岸边到处都是的梨花花瓣,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光滑平整,它下意识抬手触碰“脸庞”,对自己如今的模样好奇又困惑。
晚风拂过梨树林,几片花瓣粘在它的肩头。江畔的芦苇丛突然沙沙作响,有人看到了他化形的这一幕,在岸边不断惊呼。新生的虫妖仓皇转身,尾丝化成的两条素白披帛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它跌跌撞撞退到老梨树下,树皮粗糙的触感让它意识到自己有了全新的感知能力。
它趟着江水,弯腰看着江面上自己空无一物的脸。那些零碎记忆里的人类形象开始扭曲重组,它面部中央渐渐隆起鼻梁的轮廓,但很快又塌陷回平面,就像一尊未完成的陶俑。
人该是什么样的?它不知道。
虫妖学着记忆里人类行走的模样迈步,却因不协调的四肢差点被自己的披帛绊倒。它困惑地打量了一会自己的新身体,又抬头往江面上看,此刻的朝暮镇上空,成千上万的蜉蝣群正在进行婚飞。
彼时恰好是朝暮镇一年一度蜉蝣婚飞的季节,它也该是它们中的一员,却又好像并不是了。它误食了魔修的内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个虫妖。
这世上所谓的“机缘”大抵如此。上边的修士打打杀杀落下的些许零碎残渣,就是下边的蝼蚁争先恐后要争抢的机缘,也偶尔会有这只蜉蝣幼虫这样的幸运儿吃到机缘,稀里糊涂的就从未开灵智的虫子成了初通灵识的虫妖。
它并不清楚人该是什么模样,于是只化成了个大概的人形。没有五官,四肢细长,浑身苍白如朝暮镇上遍地都是的梨花瓣。翅膜为衣,尾丝化为两条长长的白色披帛,缀在身后。
刚成形的虫妖妖性未褪,懵懵懂懂的,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镇子中人亲眼目睹蜉蝣化成人形的过程,各个惊奇不已,佐以镇上自古便有传的蜉蝣仙的传闻,便擅自认为这只妖是护佑他们的家仙,纷纷祭拜,之后更是衍生出了一年一度的祭祀礼来供奉这位“蜉蝣仙”。
或许是被黎星月所杀的缘故,那魔修内丹里残存的记忆里对黎星月这个人印象深刻,虫妖便也循着那点印象找上了刚打算离开朝暮镇的黎星月。
黎星月初时看到那只模模糊糊初具人形的怪物时还以为又有烦人的魔修找上来了,差点把它也宰了送去洮江里与先前那魔修作伴。但没过多久那就发现这妖修就只是个刚化成人形的虫妖,并无威胁。
那东西脸上五官都没有,只一张白面,身上披着白色麻布衣,两片长长的布帛缀在身后,拖得很长,看着实在有点瘆人。却偏偏粘紧了黎星月,他走哪就跟着到哪,跟鬼一样。
黎星月烦了,问它到底想怎样,再跟着他不说话就宰了炼丹。
虫妖不解其意,只循着本能想与同类婚飞,在江中诞下虫卵后再死。而它现在的体型显然没有同类能与它进行婚飞,也就眼前这自己唯一有印象的“同类”或许可以与它交/配。于是它也理所当然这么做了。
“……”意识到眼前这人形怪物是要跟自己睡觉,饶是见多识广的黎星月也被吓得不轻。他虽不忌双修,却也没想过跟个连张脸都没有的怪物修。
“你好歹也先化个形啊?!”黎星月虽说自小就与妖相伴,但取向还算正常,偏好明确,还是更喜欢人形的生物,譬如周元清那类长相的青年,对于非人生物还是不太能克服自己那一关。
推开那黏在自己身上的虫妖,本想着直接杀了算了,但转念一想,这么个初开灵识又对自己莫名执着的蠢货虫妖……现下杀了有点可惜,倒不如先留着养养,或许能作其他用途。
这么琢磨着,他便动了心思,引导着教那虫妖化出样貌,见周边草丛间有萤虫钻出来,又随口替它取名为“间萤”。
间萤学东西很快,它每个时辰的成长速度几乎抵得过一个人的几年。到了晚上,他几乎与人没什么区别了。
蜉蝣这种虫类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江中度过,一旦羽化成虫,体内并没有供以生存进食的器官,很快就会衰竭死去,它们的成虫形态基本就只是为了完成婚飞的使命。
也因此这种短命的生物极难修成妖身,间萤的存在也只是个意外的巧合。
碍于原身是蜉蝣,又灵力微弱的原因,他成形后也会迅速枯竭,被天性驱使着去婚飞,在完成婚飞后又要去洮江里产下蕴含自己灵核的卵,等待下一个三年再次成形。
间萤是通过意外吞食其他修士的内丹才成了妖,根基薄弱,即便黎星月会喂他各种灵丹,仍旧效果寥寥。
每次成形的时间都极其短暂,只有短短两三天时间。每隔三年,间萤就会在朝暮镇风雨无阻的等着黎星月来与他共同度过那珍贵的几天。
他无法前往更远的地方,因为他要在枯竭前回到洮江,为下一次还能与黎星月相见做准备。
他与黎星月踏取过朝暮镇的每一个角落,遍过朝暮镇的每一块青砖,却从不觉得腻烦。他的生命太过狭窄和短暂,只容得下朝暮镇和黎星月,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可惜天公不作美,即使是三年一次的见面也总是面临着重重障碍。
云洲忽然大旱多年,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曾经奔腾不息的洮江只剩下干涸的河床蜿蜒在焦土之上。河床皲裂如同蛛网一般,那些深埋在泥沙中的蜉蝣虫卵早已被晒得干瘪,化作一捧捧细碎的尘土。
失去了洮江作为温床的间萤无法长成成虫,只能长久的陷入沉睡。
黎星月向来是个自私自利从不顾及他人想法的人,凡人的死活他更不会去关心,但莫名的,在看到洮江那干裂的河床时,突然有些担心那只可怜的小虫子会不会再也不会出现了?
“师尊可是在为灾民忧心?”周决见他望着洮江河床出神,以为是自家师尊心善不忍见遍地饿殍,便轻声劝慰道:“天灾非人力可抗,师尊不必过于伤怀。”
黎星月摇摇头,突然对周决说:“云幽山上有个快撑不下去的小门派,明日随我去接手。”
周决闻言微微一怔:“师尊是要开宗立派?”
“随便找个落脚处罢了。”黎星月淡淡道,目光仍停留在干涸的河床上。他想起间萤最后一次苏醒时,那小家伙兴高采烈地说要给他看新学会的术法。
找个地方定下来也好。
是夜,黎星月独自立于云巅。他很少做亏本买卖,更遑论为不相干的人耗费修为。可这一次,他却抬手召来了万里乌云,精纯的灵力化作甘霖倾泻而下。这场灵雨持续了许久,直至雨水重新填满洮江。
持续了多年的旱灾至此终结,洮江也由此重归活跃。
还好。那场旱灾中间萤只是沉睡,并没有就此消亡。
再次醒过来时,间萤满心欢喜的扑进他怀里,一如既往的叨念着好想他之类的话。
如此愚昧可怜的一只微渺虫豸,全身心的信赖着一个满口谎言的自私者。怕是被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虽说一开始的接触只是基于利用,但一个又一个三年过去,黎星月也分不太清自己是习惯使然,或是真的对间萤产生了一些情愫。
看着间萤倒映着星光的那双眼睛,黎星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在某一天带他离开朝暮镇,与他一起去看看人世间的朝朝暮暮。
第40章 边界感
下山之后,周决与柳生商议了下,对两人的旅途做了一个粗略的规划,先从云洲一路向北走,途径千水之国前往溟洲边境——柳生的老家海港湾住一阵。听柳生说他老家那里有位善治头疾的老先生,或许能帮周决寻回幼时缺失的记忆。
若是能寻回记忆最好,寻不回的话也无妨,在海湾港修养一阵,再一路往北,前往北疆。听闻那里有个雪域秘境,里面有千年雪莲,入药的话或许能续好柳生的根骨,让他能重新开始修炼。
柳生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根骨能被续好,毕竟这是黎星月亲自下的手,这位丹修大能要是在医术这一道上自称是第二,那这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况且他行事向来不留余地,怎么可能还给出让他能重新开始修行的机会……
不过听着周决和他絮絮叨叨说着的打算,柳生还是没戳破这一点,只应和着说:“我现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听闻那里天寒地冻的,还总有鬼修出没,你可得护好我了。”
“当然,我肯定会护好你。”周决信誓旦旦的保证,“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柳生闻言连忙呸了几声,“大师兄,您可别乌鸦嘴说这些话!我还指着您给我养老呢!你死了我可也活不远了!我还想多活些日子凑个长命百岁呢!”
“成,那我尽量活久点。”周决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过时的冷笑话,逗得柳生也暂时忘却了一路以来始终徘徊在心口的仿徨与不安。
他现在只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药人,这修真界多得是将药人捉去入药的,甚至听闻有些黑市会将药人断手断脚分开来卖,下场极其凄惨。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大师兄,他嘴上说着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总归还是会有些害怕的。
……
对于修士来说,云洲到溟洲的距离其实并不算长。若是往日,周决御剑而行,不过半日便能横跨两洲之地。使用神行之术也只需片刻功夫就能到达目的地。
但是如今周决身边还有个柳生,这就让这段行程不得不变成了一段缓慢又折磨的旅程。毕竟凡人被修士领着一同使用这类出行术法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身体素质跟不上而暴毙,更何况如今的柳生被剔了根骨,身体极其虚弱,根本承受不了这些术法的折腾。
上一篇:危险鲛人,执法官他怎么亲上了?
下一篇:没病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