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所谓箓牒,就是各宗门弟子的身份名帖,与凡人的照身帖不同,算是修士身份的证明。通常用于修真界各个宗门势力范围内的通行,千水国背后扶持的宗门势力是风灵门,与云幽宫素来交好,因此云幽宫的修士在这里也能通行无阻。
柳生在过关后从周决手里拿过那两片箓牒仔细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周决神色自然道:“在下山前,我去找了幽华峰负责管事的林师叔,办理了你的箓牒。”
修士大都超脱世外,对于凡间的这些琐碎规矩不屑一顾,更多用法宝术法出行,鲜少会老老实实跟凡人一样走陆路。即便是因故必须要走陆路,直接杀了这些拦路的凡人径直进关也是常有发生的事。像周决这样老老实实还特地去办了箓牒的倒是少见。
柳生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有顾及到,暗中咂舌这大师兄表面上看上去天真呆傻,实际上心思细腻,各方面都考虑得都很周全。
那两枚玉制的箓牒看上去并不一致,一个很新,另一个看起来却像是有些年岁了,上面刻的也不是云幽宫的印,而是散修的箓印。
柳生见到那散修箓印,“咦”了一声,问周决,“你先前还做过散修啊?”
不怪他会有这样的疑问,毕竟他来到云幽宫时,周决早就已经是云幽宫的大师兄了。
“是啊。”周决点点头,将自己的箓牒从柳生手里拿了回来,“在师尊入主云幽宫前,我与师尊都只是散修。我的箓牒,还是师尊替我办的呢。”
他那时还小,术法也不会用,黎星月便像现在他带着柳生这样带着当时年纪尚幼的他走遍了各处灵境。
“……”柳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云幽宫中冷漠疏离的身影,实在难以想象黎星月会如此细致地为他人办理这些凡俗手续,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他还以为黎星月会是直接把拦路的凡人杀了的那类修士。
柳生这一脸见鬼的表情,周决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道:“……师尊早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周决的目光停留在那被摩挲得有些油润的玉质箓牒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附着在那枚玉牌上的旧日时光。
年幼的周决总是跟不上黎星月的脚步,像只笨拙的雏鸟,跌跌撞撞地追在他身后。每次跟着师尊外出历练,总是跑得气喘吁吁,黎星月嘴上说着“没用的东西”,却总会在一丈开外停下,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是在等他。
有次周决实在跟不上,跑得急了,被路边的树根绊了个跟头,膝盖磕得鲜血直流。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却见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黎星月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一边骂着“路都不会走吗?”“怎么蠢成这样”,一边用灵力为他疗伤。
师尊也曾尝试用神行之术带着他赶路。结果他这具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灵力运转,还没飞出三里地就吐得天昏地暗。黎星月当时脸色难看至极,周决以为他是在生气,害怕得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又拖累了师尊,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师尊微凉的手掌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算了,慢慢走看看风景也好。”
第二天黎明,周决揉着惺忪睡眼看见黎星月携着一身夜露推门而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递给自己一枚玉牌,说是箓牒。后来周决才知道,师尊是连夜去了百里外的黑市,托人办了两枚通行箓牒。
从此山高水长,直到周决成功筑基,学会神行之术前,师尊再没施展过缩地成寸的神通。他们像最寻常的师徒,走过开满野苜蓿的羊肠小道,踏过铺着银杏叶的青砖石阶……黎星月的手总是稳稳牵着他,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比任何法术都让人安心。
他也从未见过黎星月伤人,更多还是救病救人。黎星月行医时并不会仗着自身是丹修的身份,反而更像是个凡间铃医,会手摇串铃,带着周决行经人世间。
时常会有人拦下黎星月,焦急的将他带进自己家,请求他治病救人,小病他会一脸嫌弃的说就这屁大点毛病再拖拖就痊愈了没必要找他治然后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人。遇着些疑难杂症,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的凤眼就会亮起来,他会特别认真的钻研起病因,无论对方是贫是富,是高官还是只是路边的小乞丐,一视同仁。
周决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箓牒上刻印的“黎星月之徒——周决”。
玉质箓牒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当初赠他箓牒的人仍在云幽山上,权势通天,却又好像正在无知无觉的慢慢死去,变作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又或许他本就是如此,只是自己从没看清过他。
前方引路的士兵在一处河道口停下,转身对身后两人抱拳道:“二位仙人,河道口到了。从此处乘坐渡船,顺流而下明日便可抵达海港湾村。”
周决回过神,将箓牒收了起来,与柳生一起坐上了渡船。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份特殊,被特地嘱咐过的原因,接应他们的渡船更像是一舟游船。并不算大,但较之周边那些破落的小渡舟和竹筏还是精致干净了许多。周决掀开帘帷,与柳生走入中间的船舱,中间有一张摆着茶盏点心的小桌,透过两边的窗户,能看见周围其他渡船上的艄公在撑船。
千水之国无愧其名。只见江河如织,水网交错,碧波荡漾的水面竟比陆地还要广阔。两岸的房屋皆临水而建,有些甚至直接搭建在船身上,形成一片片漂浮的船屋群落。
这些船屋远看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些斑斓色彩不过是由各种破布、木板、铁皮拼凑修补的痕迹,并非是刻意为了美观。褪色的红布补丁旁边钉着生锈的铁皮,发黑的木板缝隙里塞着靛蓝色的碎布。每一块补丁都记录着船身经历过的沧桑。
“我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船……真是托了你的福。”柳生扶着摇晃的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那些随波起伏的船屋,突然感慨道:“修士就是不一样啊。”
“你不是溟洲人吗?”周决有些诧异他会这样说。溟洲号称千水之乡,河道纵横如蛛网,按理说这里的人应当都是乘船好手才是。
柳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随波逐流的木筏上,那不过是用几根朽木捆扎而成,上面搭着块发霉的破布权当遮阳。木筏上蹲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的大船。
他指了指那木筏说:“我只坐过这样的。溟洲地少水多,能建在结实地面上的都是有钱人家,寻常人都只能挤在船屋上,或是河滩边的泥地里。”
“每逢春汛的时候,船屋里的孩子们会结伴溜进那些有钱人屋里,偷他们浸了水的粮食,拖回自己家。”
周决“啊”了一声,“怎么能偷呢?”
柳生转过头看周决,“你从小就被师尊收为徒弟授以仙术,大概是从没饿过也没吃过什么苦头吧。”
周决细想了下,好像确实没有。
除却最初黎星月因为不懂得如何养人类幼崽差点把他养死以外,其余时候对他都没得说,吃穿用度从没紧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溺爱了。后来周决长大分化为天乾后黎星月才渐渐变得越来越看不惯他,脾气也越来越差,但偶尔因为做错事被打骂也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真的伤及根基。
“难怪……”柳生嘟囔了一句,收回视线,趴在窗上。
人因欲/望而生七情六欲,越至高处,什么都有了,也就没了欲/念,超脱了人性,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仙。
神仙哪识人间疾苦呢。
第42章 小人物
柳生的老家海港湾就处于溟洲边境,通过洮江坐渡船走水路也就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渡船缓缓靠岸,船底摩擦着泥沙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决迫不及待地跳下船,靴子立刻陷进了潮湿的泥沙里。
周决虽然从小就跟黎星月四处游走,但海边却从未来过,只偶尔听说书人提起过海水是湛蓝的,海岸边会有许多金色的砂砾,是极为难得的美景。周决也因此心生向往,总想去海边看一看。
可到了海港湾,周决才发现眼前的景象与自己想象中的全然相反。
并无湛蓝的海水,这里的水面是灰褐色的,浑浊不堪,海风中夹杂着一股腥味,并不怎么好闻。海岸边更没有金色的砂砾,只有大片黑褐色的泥浆,在退潮后留下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几座歪歪斜斜的石屋散落在岸边,墙壁是用不规则的石块胡乱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海草,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远处,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在劳作。他们瘦骨嶙峋的身躯裹在破烂的布衣里,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深深的皱纹。有人蹲在摇摇欲坠的小渔船上撒网,也有人已经收网回来了,收起来的渔网里只有零星几只小鱼小虾,这几天的辛勤布网,收获得来的东西怕是都还不够一家人吃一顿的。
“你是不是以为临海就该是金沙碧海,人人富足?”柳生对眼前这一幕倒是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小时候头一次去镇子里的时候,时常听到有人说海边景色如何如何美,回来再看着这片泥滩,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另一个地方呢。不过海港湾村这地方要是景色好,也不至于如此穷困了。”
“可我听闻溟海瑰丽壮观……”周决记得自己的好友沈彦也是溟洲中人,他就时常跟自己提及风灵门所在的溟海是溟洲最美的地方……
“你说的那片海域是风灵门的辖地,寻常人是进不去的。灵气充沛、景致优美的地方都是各个修仙宗门的领地,普通人也就只能在其余地方见缝插针的扎根生存。”柳生耸耸肩,不以为然。
咸涩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周决站在村口的一块黑色礁石上,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座村庄只剩下三五户人亮着昏黄的灯火。其他的连烛火都舍不得点燃,就这么摸黑忙碌着。
这让周决莫名想起幼时记忆里的米酒庄,虽然这两个地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两人沿着布满贝壳碎片的小路往村里走。路边的房屋大都已经坍塌,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壶。
周决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几个起伏的黑点上,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那些是采珠人,靠下潜入海里采集珠蚌,卖给收珍珠的游商。这是村里最赚钱的活计了。”当然,也最危险。采珠人只能憋着气在海里寻找珠蚌,稍有不慎就会溺亡其中,多得是为了多捡颗珠蚌从此一去不回的。
“我爹娘也是采珠人。”柳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海,直到月亮挂至半空才回来。”
“……”周决安静的听他说。
“后来……”柳生的脚步停在一座半塌的石屋前,石墙面上还留着几道岁月刻下的沟壑,他伸手摩挲着,“那年夏天来了场百年不遇的海上风暴。村子里大部分的采珠人再也没来……也包括我的爹娘。”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周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只有我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记忆中的兄长站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却紧紧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枚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映亮了兄长惨白的脸。
“村里人都说这是龙王爷的恩赐。”柳生冷笑一声,“可这‘恩赐’很快就变成了祸端。”
先是县令派人来“借宝”,接着是州府的官兵。最后来的是几个穿着锦袍的官员,说这珠子不是凡间之物,不是他们这种贱民能得的。柳生识时务,劝兄长放弃这夜明珠,可兄长脾气倔,咬着牙说这是爹娘拼死留给他和柳生的,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
“我在刑场待了许久……”柳生踢开脚边一个碎石块,“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血撒了满地,我才相信这世道真是没有分毫公道可言。后来只听闻那夜明珠经过层层交易送进了风灵门里。”
柳生沉默地望向远处的海面。几个采珠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上岸,竹篓里空空如也。
“你是怎么会被当作药人的?”周决问。
“兄长死了以后,我便被发卖了,也是运气好,卖给了一个修士作炉鼎。”
周决皱起眉,“师尊?”
柳生摇摇头,“不是。那修士是合欢宗的,后来有了道侣后就将我又卖给了黑市,恰好师尊来买灵药,顺手花了一百灵石把我买回去了。”
“……他也拿你做炉鼎?”
“这倒是没有。他似乎是觉得我根骨还行,让我泡药池,把我当作了药人来养。除却不能离开地宫,定期会取血炼药以外,其他时候的生活较之以前确实好太多了。”
“好?”周决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再好那也只是当成了随取随用的牲畜。”
周决这句话倒是让柳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周决会继续沉默,或是会说几句黎星月的好话。
不知为何……柳生隐约觉得离云幽山越远,周决便越是从一块柔软能随意拿捏的布团子变成了一块沉默尖锐的石头,连带着在云幽山时那对师尊百依百顺的大师兄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抱歉。我只是有些心疼你的遭遇。”周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的有些刻薄,很快又恢复了原先温和的模样,他扶着柳生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转移了话题,“那夜明珠流落入风灵门了?我有个朋友是风灵门的人,或许能问问它的下落……”
“不必了。”柳生摇摇头,“我成了云幽宫的药人后,因为足够会见风使舵,也算是混成了个管事弟子,曾随其他修士办事去过一趟风灵门。也知晓了它的用处。”
柳生想起那枚夜明珠,询问起风灵门人它的去处,却见风灵门的人随手指了指宗门中央的一座灵湖,说:“你问的是哪一颗?”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最后一条采珠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渔火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沉在灵湖底的珠子发出的微光。
那时的柳生站在风灵门的灵池边,望着湖底铺满的幽蓝光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会被如此大动干戈送进风灵门里的夜明珠会是什么珍贵的宝物,或许会被供奉在玉台上,或许会被镶嵌在法宝上,可眼前只有一池子廉价的光点,像被随手丢弃的鱼目,沉在湖底,无人问津。
“这些……很贵重吧?值多少钱?”他低声问。
“不值钱。”那弟子嗤笑一声,“一枚灵石能买几百颗,铺湖底都嫌不够亮。”
他弯腰捞起一颗,随手抛给柳生,“喏,这种成色,连铺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磨碎了做墨。”
这种夜明珠用作照明光亮不足,也没其他效用,也就铺在湖泊里能作装饰,便宜得很,一枚灵石就能买数百颗。那些尺寸不足的,连铺进湖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制成笔墨这种廉价的消耗品。
柳生接住那颗珠子,触感冰凉,微微泛着蓝光。
就是这种连铺湖底的资格都没有的东西,让他兄长为此丢了命。
“既然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找人收购这些夜明珠来作装饰呢?”柳生问那风灵门的弟子。
“听说是一位长老为讨心上人欢心才这么做的。”那弟子来了兴致,像是终于找到能闲聊的话题,“那位长老痴迷一位爱观星的修士,便命人搜罗凡间的夜明珠,铺满灵湖,说是要让他低头也能见星河。”
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干涩的问,“那成了吗?”
“没有。”那弟子耸了耸肩,“那位修士嫌他俗气,拒绝了长老,与另一位当时颇有名望的剑修在一块了,后来听说被祭道了。”
“那长老……想必很伤心?”
“伤心?”弟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没过多久也有了新欢。”
“……那这些珠子到底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以前这事传为一段佳话,池中的珠子就留了下来。但是前些日子那长老觉得这些珠子不够明亮,道侣也不喜欢,便叫人把湖里的珠子都打捞上来扔了,换上现下更时兴的明光石。”
柳生一时间无言以对。
一颗灵石就是数百条命……
这池子里,又该有多少条命?
那日离开风灵门时,柳生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灵池波光粼粼,新换的明光石璀璨夺目,比夜明珠亮得多,也名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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