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 第31章

作者:飓风眼 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ABO 正剧 美强惨 师徒 玄幻灵异

周决转头看向身后的柳生。瘦弱的青年此刻正扶着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双腿微微发颤,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休息一下吧。”周决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水囊递过去。

柳生接过水囊时,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勉强喝了两口,清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衣襟。周决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连喝水都成了一种折磨。

“……我是不是拖累到你了?”柳生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他不敢直视周决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

从云洲边境至溟洲,这短短半天就能到达的距离在柳生一步一喘的缓慢进度下生生拖到了两天。

之前还能通过马车来赶路,但这段路却要越过一座山峰,只能徒步行走。周决自然没什么,对于现今的柳生来说就有些吃力了。

“没有的事,你能陪我一起走我很感激。”周决扶着柳生,继续往前走。他的身体很轻,轻到让周决觉得他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过了一会,周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柳生嘴边:“含着,别咽下去。”

柳生顺从地接过,当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立刻从舌尖蔓延至全身,缓解了肺部火烧般的疼痛。他感激地看了周决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望着来时的方向出神。

顺着周决的视线望去,云幽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座他待了许久的云幽山,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而渺小。

离开云洲边境到达溟洲那日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晴天,周决就那么站在蜿蜒的山道上回望远处成了个小黑点的云幽山,发了好一会呆。

这或许会是他从有意识以来,离开黎星月最久的一次了。这次下山师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出时限,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回去,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周决此刻是在想什么?是想要抛下他回去吗?

“你走山路倒是看看脚下的路啊。小心别摔死了。”柳生突然用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戳了戳他后背。

青年裹着粗麻斗篷,苍白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他走路时步子仍有些虚浮,那是被剔掉根骨后留下的后遗症。周决连忙转身扶住他,之间触碰到对方腕骨时愣了下,那截手腕瘦得皮包骨头,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这才短短几日,对方就因灵力枯竭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果不是自己怂恿柳生下山,他或许还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地宫里……虽说少了些自由,但应该也不至于到如今这样灵力尽失,连路都走不稳的地步。

柳生看出他眼里的自责,将衣袖拉长,盖住枯槁的手腕,“如果我没有跟着你离开地宫的话,可能哪天突然就成了药瓶里的丹药了,我还该谢谢你带我下山才是。”

周决犹豫许久,还是问道:“他……真的会炼人丹?”

这个他指的是谁,柳生再清楚不过,“看你想不想听真话了。”

“想。”

“大师兄,您知道我们这些药人是师尊养来作什么用的吗?”柳生问。

周决想了想,说:“……炼药?”

黎星月对于炼丹制药一道非常痴迷,经常十天半个月的不睡觉就盯着炼丹炉,养这些药人,或许是为了取血炼制新的丹药?

“不是。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其他人说……师尊有一个妖修道侣,需要以人精气为食才能续命。”柳生苦笑道:“我们这些药人就是养来供那妖修吸食的食粮。”

周决闻言怔愣在原地,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妖修?他是不是长得……”

“我不太清楚他长什么样。我没见过他。见过那妖修的药人,恐怕也都已经进了他肚子里了。”

“……”

见周决神色怪异,柳生停下脚步问,“你见过?”

周决语焉不详,“如果……真是那个妖修的话……大概见过一次。”

“他长什么样啊让你脸色这么吓人。”柳生瞅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也好奇起来了。

“就……就是人样。”周决想起自己分化成天乾那日见到的那一幕,耳根一红,赶忙指着山脚下的一户人家岔开话题,“天快黑了,走了一天你大概也累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柳生见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由他搀扶着小心翼翼的往山脚走。

山脚下的小屋被暮色笼罩,炊烟袅袅升起。这附近就这一户人家,是对年近五旬的猎户夫妻,靠山吃山多年,待人倒也淳朴。见天色已晚有人来投宿,妇人便腾出了儿子原先住的厢房。

“两位小哥将就着住,被褥都是新晒的。”老猎户提着油灯引路,粗粝的手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有水井,灶房在左边,要吃饭洗澡啥的自己烧。有需要尽管使唤。”

周决道过谢,仔细打量这间简陋的屋子。一张窄小的木床贴着墙角,窗边摆了个褪了漆的浴桶。他转身对正在整理行囊的柳生说:“夜里凉,我再去要床棉被。”

等周决抱着柴垛和棉被回来时,柳生正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烛火映着他消瘦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你睡床,我打地铺。”周决蹲下身,动作利落地铺起被褥。

柳生闻言抬起头,像看傻子似的一脸匪夷所思,“我是中庸又不是地坤,您搁这瞎讲究什么呢,还怕我会吃了你不成?大师兄,请问您是傻子吗?”

他不说话时还挺像个人的,可惜一张嘴就是跟师尊一样不是在阴阳怪气就是在呛人,难得说几句好话。周决忍不住腹诽。

倒不是周决想讲究,他有些无奈的指了指墙边那木床,“这床太小了,两人怎么挤得下啊。”

他站起身比划了一下,高大的身形在低矮的房梁下显得格外挺拔,“你一个人睡还能舒服点,我挤上去腿都伸不直,还不如打地铺呢……”

柳生这才后知后觉的打量起对方。烛光里,周决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沾着未干的汗珠,束起的高马尾垂落几缕碎发,因着弯腰铺床的动作,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这分明是个极其英俊出色的天乾。

他望着周决忙碌收拾被褥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是将这位大师兄当作中庸看待的。

这实在怪不得他。周决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与他印象里那些强势到有些咄咄逼人的天乾截然不同。柳生见过的天乾,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恨不得把信香熏得到处都是?偏生周决整日温温吞吞的,连信香都是干净清冽,毫无攻击性。

“……行吧。”柳生莫名觉得耳根发热,匆忙移开视线。窗外寂静无声,只偶尔一两声虫鸣,衬得他心跳声格外清晰。

周决浑然不觉柳生的异样,正弯腰将床褥一寸寸抚平。他做事向来细致体贴,连被角都要抻得方方正正,仿佛这不是临时借宿的床铺,而是精心布置的寝居。修长的手指在布帛上抚过,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不放过。

“你先休息一会儿。”铺完床褥,周决额前碎发都被汗水黏住几缕,他直起身对柳生说:“我去烧些热水,顺便去做点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真贤惠啊。

柳生倚在门框上,看着周决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由得咂舌。他做杂役弟子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的干过活,连铺个床都能铺出几分虔诚的意味来。

“……随便什么吧。”

柳生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心里却翻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周决是天性如此吗?那专注的神情,小心的动作,仿佛照顾他人这件事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可明明不需要这么做的。

周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没过多久,简陋的木桌上就摆了几道热腾腾的家常菜。一碗清炒时蔬碧绿鲜亮,一碟腊肉炒笋香气扑鼻,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虽说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荒郊野外的临时住所里,已经称得上丰盛。

“手艺一般,将就着吃。”周决不好意思地笑笑,给柳生夹了一筷子腊肉。柳生低头扒饭,发现这看似简单的菜肴竟意外地可口,腊肉咸香适中,笋片脆嫩爽口,连米饭都煮得恰到好处。

吃完饭后,周决又将碗筷一件件洗干净。这时热水也烧好了,他又去将热水倒进浴桶里,不多时,浴桶里便蓄满了热水,“你先洗吧。洗完钻被窝里暖和。”

蒸腾的热气在屋里弥漫,形成一片白色的雾气。

柳生看了看屋里那刚放好热水的浴桶,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周决,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我、要不还是用清净诀吧……”

“你手都冻得发青了,用什么清净诀啊,还是泡个澡舒服些。”周决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浴桶前,逮着机会用他方才嘲讽自己的话呛了回去,“怕尴尬就拿衣服挡下呗,都是男的害什么羞。”

柳生难得的没吭声。这人真是没半点边界感,他在心里嘀咕,却又隐约觉得这份直率中透着几分令人安心的热诚。

周决虽然有些奇怪他原先那爱呛人的态度突然变得客气生疏起来,但也没多说啥。他利落地把衣架拉到浴桶前,挂上几件厚实的衣物当作临时屏风,“这样总行了吧?”随后就又出去洗换洗的衣物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严实。

虽说一个清净诀就能解决的事,但周决相比起使用术法还是更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来。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周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柳生紧绷的肩背这才松懈下来,他长舒一口气,伸手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的热度让他有些僵硬的手指立刻传来一阵舒缓的酸麻感。犹豫片刻,他终于慢慢解开衣带,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

热气氤氲中,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周决与屋主人夫妇在笑着唠家常。那对淳朴的夫妇正在询问周决的年纪。

“我家小子今年二十有三了,在镇上的铁匠铺当学徒。”老妇人语气里满是骄傲,“看小哥这么年轻,怕是比我家小子还要小几岁吧。”

“哪有,不瞒您说,我其实年纪挺大了……”周决笑着打哈哈,他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快笑意,“您家公子肯定比我年轻。”

柳生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必定是歪着头,眼角弯成月牙,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哎呀,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妇人惊讶地叫道,“小哥这面相,说十八都有人信哩!”

随后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寒暄。

柳生将湿毛巾敷在脸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心道周决这老妖怪都快一百来岁了,若是个凡人,早该是个快入土的老头了。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毛巾下的笑容渐渐凝固。

一百年后,自己或许真已经是个入了土的老头了,而周决……大概还会是现今这个模样吧。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柳生的视线。他闭上酸涩的双眼,把下巴埋进水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一点点融化开来,

周决似乎在浴桶中放了一些药草,与地宫内的药池不同,只是些舒缓情绪的普通药草。漂浮的草叶打着旋儿,药香混合着水汽沁入毛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根根松脱开来。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响,就像冬日里正缓缓解冻的溪流。

紧绷多时的神经突然松懈,困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柳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下沉,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眨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朦胧中,他似乎听见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在浴桶边停下。

“哗啦”的水声隐约从耳边传来,温热的手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体。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手将他从水中捞起,用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

等再次恢复意识时,柳生发现自己已经穿着干燥温暖的里衣,被妥帖地安置在床榻上。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让他忍不住蹭了蹭脸颊。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衣物架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应该是周决在沐浴。柳生将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能离开地宫真好。

另一边的周决洗完澡,习惯性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在剑庐独居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此时他完全忘记了屋里还有别人,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裤衩,肩上搭着布巾就走了出来,准备去倒掉浴桶里的脏水。

走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周决疑惑地转身,正对上柳生坐在床边的身影。

转头就见柳生坐在床边,眼睛直直盯着他胸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大师兄,看不出来啊,您私底下玩这么开的吗?”

周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那枚银铃铛正明晃晃地挂在他胸前,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银铃折射出暧昧的光芒,衬着他裸/露的胸膛,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这才想起,自从被戴上这枚铃铛后,为了消除那种异样的感觉,他特意施了术法让自己忽略它的存在,避免影响自己修炼。久而久之,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柳生提起,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这是……”周决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这该怎么解释?跟他说这是师尊挂上去的?那岂不是更加怪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枚铃铛,却始终解不掉。也不知道师尊下的是什么术法,根本没办法把它拿下来。

柳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师兄不必着急,我懂的。”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只是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原来还有这样的……爱好。”

……。

尴尬了,这下可真是百口莫辩。

“不是!这是师……因为……”周决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手上的动作却越忙越乱。

“是什么?”

“……”总不能说是因为不听话的惩罚,这听上去更加不对劲了。

周决索性闭了嘴,面红耳赤的抓起外袍胡乱披上。身后传来柳生压抑的轻笑声。周决转头看去,就见青年已经整个人缩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41章 箓牒

翌日拂晓,山脚的晨雾尚未散尽,周决与柳生便辞别了那对朴实的猎户夫妇再次启程。

云洲与毗邻的溟洲分界处有一条名为洮江的江流,它横跨云溟两洲,于海港湾处蜿蜒并入西海,而那里正是柳生阔别多年的故乡。

此行要去柳生的老家海港湾,走水路是最快的,但要想乘坐能走水路的渡船,并藉此通过洮江前往海港湾,还得先进入那个占据溟洲九成地界的千水之国。

修士不受凡间规矩限制,除却其他宗门势力范围外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凡人却处处都是规矩,若无证明自己身份的照身帖,基本寸步难行,只能沦为流民,想入境都难。

过云洲后,便是溟洲千水国的领地,柳生原先还有些忐忑自己如今的身份还能不能进去,却见关口处周决非常自然的取出证明两人身份的箓牒,出示给关口的士兵看。

士兵见了箓牒,顿时对两人的态度都尊敬起来,听闻周决说要找渡船前往海港湾,还喊了几个人护送两人入城至河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