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周决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发冷。
透过月色,他终于看清了裴鱼的脸,那张不久前还充满生气的脸,此刻扭曲着定格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之中,嘴巴大张着,里面是一片血肉模糊、空荡荡的黑暗。那双曾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直地望向周决的方向。
强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上喉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周决的身体僵冷得像一块冰,连颤抖都忘记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麻木地承受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黎星月那温和话语里淬毒的寒意。
黎星月似乎很满意周决的反应。他优雅地向前踱了两步,停在周决面前。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瞬间变得浓郁,几乎要将周决溺毙。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地、甚至带着点亲昵意味地,拍了拍周决僵硬的肩膀。
那触碰,如同毒蛇冰冷的鳞片擦过皮肤。
“周决。”黎星月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和,“你是个好孩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决失焦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好孩子就该待在师父身边,乖乖听师父的话,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这轻飘飘的问句,是温柔的枷锁,是生死的抉择。
周决看着黎星月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裴鱼空洞的眼睛和血肉模糊的口腔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他明白,任何一丝犹豫、一丝反抗的迹象,都会让他立刻步上裴鱼的后尘。
求生的本能,那在无数次恐惧中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所有的挣扎、痛苦、仇恨,都被强行压缩,死死封存在灵魂最深处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提起。这个动作牵动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带来一阵怪异的酸痛。
“……是。”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他强迫自己的嘴角再上扬一些,努力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尽管这笑容比哭更难看,僵硬得如同面具。
“弟子……”他话音忽滞,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要先在胸腔里积攒够力气。吐出的音节带着细不可辨的颤抖,“都听师尊的。”
第48章 一语成谶
……
秘境内,光线被形貌各异的苔藓映成一片诡谲的幽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腐朽植被以及若有若无的妖气。
黎星月缀在队伍最后边,灵力顺着指尖一路往前,环绕在前方开路的两人身周。这是他惯用的辅助手段,精准而沉默的为前方的剑修杀敌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扫清拦路的妖物后,终于获得短暂的休息。
“你们知道该怎么养徒弟吗?”黎星月突然打破了一路上无言的沉默。他的音量不高,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平静压抑的秘境中荡起一圈涟漪。
“……徒弟还用养?”前方还在警惕环顾四周的微生晁转过头,一脸毫不掩饰的诧异,他扬了扬浓黑的眉毛,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师父当年直接甩给我一本落满灰的破秘籍,撂下一句‘自个琢磨去吧’,拍拍屁股就闭关去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破昏暗,“噗嗤”一声闷响,一只从草丛里蹿出来、形似蜥蜴的妖兽头颅应声而落,腥臭的血液喷洒开来,有几滴溅在黎星月衣襟上。
持剑的许华月动作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妖兽,俯身去检查那妖兽的胸腹位置,边摸索边说:“唔……我倒是有一个徒弟。”
她指尖用力一剜,从中取出一枚沾着血污,散发出微弱红光的妖丹,她将妖丹顺手往后一抛,“但是她比我还有主意,根本不用我去/操心怎么‘养’。”
那妖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黎星月手中。听到许华月说她也有徒弟,黎星月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他会怕你躲着你吗?”
“怕我?为什么会怕我?”许华月直起身,甩去剑上的污血,英气的脸上满是困惑,“那小妮子年纪不大,脾气跟你似的,可了不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先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天乾言语轻佻地调笑了她几句,被她当场闷不做声提着剑追了三座山头,生生砍去了一只胳膊才罢休。”
“等等,你是说庄雪颂?”微生晁耳朵尖的很,捕捉到关键词,也顾不上警戒周围的情况了,扭过头来瞪着眼,“那明明是我捡来的,怎么就成你徒弟了?”
许华月毫不示弱的回视他,理直气壮,“她后来拜的是我,磕的是我的头,敬的是我的茶,当然是我的徒弟。跟你捡不捡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你厉害!”微生晁撇撇嘴,酸溜溜地拖长了调子,语气像是打翻了成年老醋,“我说前些日子你俩怎么老不见人,合着都背着我养徒弟去了。”
黎星月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酸意,友好建议,“那你也养个呗,还挺好玩。”
“得了吧。我自己修炼都累得跟死狗一样,哪有那份闲心去带个拖油瓶。”
许华月心思全在“养徒弟”这个新奇话题上,丝毫没注意到微生晁那点小情绪。她刻意放缓了脚步,与黎星月并肩而行,饶有兴致的追问:“你方才说你徒弟怕你还躲着你?怎么会是?你做什么了?”
她实在是有点好奇,黎星月这样温和的丹修,能把徒弟吓成什么样。
“我也没做什么吧。”黎星月微微蹙眉,仔细反思了下自己的行为,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过分的事。虽说一开始差点把这孩子扔冰湖里险些给冻死了,后来不也救回来了么。之后为了这个凡胎幼崽都没再使用术法去赶路,甚至还会带他去凡间的馆子吃饭休息。
“只不过前些日子送了他一个小玩意,那小玩意不太乖巧,老动些歪心思,我便当他面教训了下。”黎星月左思右想,只觉得要说有什么过头的地方,似乎也就只是这件事了。那裴鱼心思不正,想怂恿周决离开还反过来与自己告状,说是周决想勾结外边的人来报复自己。
报复?
黎星月只觉得好笑。就周决那温吞性子,他能有什么报复的。
念在自己徒弟还挺喜欢他,黎星月也没杀他,只是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从周决的玩伴,变成了周决的哑仆而已。自己对他俩已经是够意思了,顶多是场面有点血腥,可能是吓着徒弟了。
许华月恍然大悟,以为他说的是驯服某种凶性未泯的灵宠或妖兽,“小孩儿嘛,难免心软,见不得血腥。你以后教训这些东西避开他不就得了?”
黎星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建议。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你这有剑修修炼的秘籍么?基础的就好。”
许华月一愣,有些意外:“剑诀?你徒弟不是丹修么?”她记得黎星月擅长丹道,收的徒弟也该继承他的衣钵是个丹修才对。
“唉。”黎星月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复杂神情,“我试过教他识药炼丹。可这小子炸炉的本事比我当年还厉害百倍,好好的药材到他手里就跟炮仗似的。”
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焦糊味,“我怕再教下去,他炼出的丹药没救人性命,反倒要先送人归西。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染上些笑意,“我看他那样子,整天抱着把木剑比划,看见剑修就眼巴巴盯着,倒是对剑道挺上心的。可惜我于剑道实在一窍不通,往后少不得要多来叨扰你请教请教了。”
“这好说。”许华月爽朗一笑,毫不在意的拍了拍黎星月的肩膀,“反正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乾坤袋里掏摸起来,很快翻出几册用玉简制成的书册,“喏,拿去吧,这都是我收集的一些仙品剑诀的基础心法,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根基扎实,路子也正,给你徒弟作启蒙足够了。”
“谢了。”黎星月并不与她客气,伸手接过那几册沉甸甸的剑诀收进自己的乾坤袋。
微生晁走在队伍最前负责探路。他不时烦躁的回头,目光掠过身后并肩而行的两人。他们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那些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养徒弟经”嗡嗡钻进他耳朵里,烦人得要命。
他忍了一会,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插话道:“黎星月。你不是修无情道的么,怎么不教你徒弟修无情道?”
“无情道?”黎星月闻言瞬间冷下脸,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怎么不行。”微生晁像是抓到了对方的破绽,语气咄咄逼人,“那些剑诀到底只是些基础法门,你若是想让你徒弟进境快一些,让他主修无情道,佐以剑道傍身不是更好?”
“无情道不是什么正道。”黎星月摇摇头,“为人若无半点同理心,常被斥责‘枉生为人’,可一旦冠上个修仙问道的名头,这泯灭人性的行径反倒是被奉为圭臬,高人一等了,何其荒谬。”
微生晁身为玄天宗弟子,宗门奉无情道为主流,黎星月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抽了他师门的脸面。他心头火起,愈发不满,语气也冲了起来,“你既如此瞧不上无情道,当年又何必要修此道,岂不是自相矛盾!”
“正因我深谙其害,才更要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黎星月寸步不让,“人因七情六欲而成人,有情有义方为根本。去情升仙?呵。”他冷哼一声,“升不升仙尚未可知,人不成人倒比比皆是!”
“成什么人。”微生晁被他话语里的锋芒刺得心头火起,“能成仙不就行了!”
“行了你俩,都少说两句!”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一直旁观的许华月赶紧上前一步,横插在两人中间,伸手虚拦了一下微生晁,“小晁,冷静点。星月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其实我也觉得……”
“好啊!连你也觉得他对!那我无话可说。”微生晁像是被彻底点着了,他猛地甩开许华月的手,烦躁的捏了捏手中的鹤灵,转头又往秘境深处去了,“你们慢聊,恕不奉陪!”
……
升不升仙尚未可知,人不成人倒比比皆是。
微生晁漠然看着几乎已经完全异变成鹤翼的左手。
没想到多年前黎星月那番话,竟一语成谶。
自从前往幽天宫与黎星月见了一面后,那些过往,那模糊的身影就如鬼影般总是不间断的在脑海中掠过,扰得微生晁心绪不宁。
正在微生晁恍神时,耳边突然传来自己座下唯一一个弟子庄雪颂的传音。
他一挥手,那只异变的鹤翼便幻化成了人手。他抬手一扬,面前一阵水波漾过,浮现出一面水镜。
见到镜中人,庄雪颂神色微敛,“师尊,先前您让我监察黎仙尊一事……我这边得了些消息。”
微生晁在闭关前曾嘱咐庄雪颂注意黎星月的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向他禀报。
他早已褪去了多年前的脾性,逐渐变得像是一块经久不化的冰,冰冷寡淡,连吐出的话语都透着一股子寒气,“什么事。”
“我收到消息,黎仙尊似乎是准备与一名妖修结契。”
“我知道了。”微生晁声音冷淡。他本就对黎星月并无好感,说要与他结契不过是看不惯他逍遥自在存心膈应他让他不痛快罢了。
此时听到庄雪颂说黎星月要结契的消息,也只是冷笑了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到底也不过是同类人。”
第49章 玄天宗
……
庄雪颂的目光扫过微生晁刻意向后藏匿的左手,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被主人用灵力刻意抹平的施术痕迹。若非她精于化形术,又对这位师尊始终抱有一丝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微生晁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手上施化形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与这有关吗?
面前用于传讯的水镜缓缓淡去,最后一点光晕消散在空气中。
庄雪颂脸上那副在师尊面前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也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冷漠。
她转身走出练功室,穿过遍布雪松的小径。
偶有同门弟子擦肩而过,无论男女,皆是一副冰雪精雕细琢般的容貌,眼神空茫,气息冷冽。彼此相遇,也不过是视线短暂交汇,下颌极其轻微的点动一下,便又各自沉默前行。
整个玄天宗仿佛一座巨大的冰窟,从上至下,从掌门仙尊到普通弟子,人人皆修那断情绝欲的无情道。血肉之躯似乎都化作了冰冷的玉石,喜怒哀乐都被彻底抽离,只留下对“大道”的极致追求。
在凡俗世人眼中,这或许便是那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仙气”了。可只有身处其中,方能知晓这“仙气”之下,是何等死寂。
庄雪颂一路往下,步履不急不缓,最终停驻在玄天宗一处偏僻角落里。
眼前是一间被遗忘许久的小院。木门半朽,门扉上缠着枯死的藤蔓,周边的荒草早已疯长至半人高,锯齿状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前不久刚下过雨,地上满是泥潭,这座多年未有人至的旧屋被雨水浸得更加破破烂烂。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拂开那些带着细小倒刺的杂草,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然后在门口的石阶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底下的污泥沾染上玄天宗一尘不染的白色弟子服,格外不协调。她却恍若未觉,目光落在荒芜的院落里,思绪却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玄天宗千年之前曾是由一位最近天道的剑修建立,其剑术凌厉超绝,留下的九天玄剑诀更是让玄天宗一举成名,成为了叱咤修真界的正道魁首,可惜那位剑尊祖师没能渡过最后一劫,陨落于得道之前。
那时的剑修锋芒毕露,一往无前,性子也大都直来直去,鲜少有清冷无情的。然而不知何时起,一种名为“无情道”的修炼法门悄然传入,其摒弃七情六欲,至精至纯的特性与剑修追求极致专注、心无旁骛的剑心出奇的契合,更关键的是……九天玄剑诀的修炼者千百年来无人能窥见飞升之门,而转修无情道的剑修却接二连三的引来天劫,成功登临仙界。
优劣高下,立判分明。
当时的玄天宗掌门当机立断,九天玄剑诀被束之高阁,无情道则成了玄天宗的至高法门,代代相传。
许华月在玄天宗中算是个异类,她并没有修无情道,而是选择修习早已落后于时代的九天玄剑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华月相较于玄天宗其他弟子都有些不同,她性子洒脱,眉宇间没有那种森冷的寒意,对待弟子也并不严厉冷漠,反而非常宽厚温柔。
庄雪颂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掌落在肩头。那时她虽年少,却个性倔强执着,练剑总要练得精疲力竭,手臂都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为止。
上一篇:危险鲛人,执法官他怎么亲上了?
下一篇:没病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