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 第38章

作者:飓风眼 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ABO 正剧 美强惨 师徒 玄幻灵异

每看到她这样,师父就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拉着她在石阶上静坐一会,温声让她好好休息一会。

“歇会儿吧,莫要急功近利。”许华月的声音总是平和的。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间几只盘旋的白鹤,意有所指的轻叹,“急是急不来的,万事万物皆有其道。唯有脚踏实地,方能无愧于心。”

“雪颂,你想好了真要修无情道吗?”她顿了顿,转过头,温润的眼眸认真的看着尚且懵懂的少女,“这条路看似坦途,却并非没有代价。”

那时的庄雪颂一心只求剑道精进,执着于更快地变强,对师父话语中深藏的忧虑与警示懵然不解。她点头,“只要能更快地参悟剑道真谛,是玄剑决还是无情道于我并无分别。既然无情道能更快得证大道,弟子愿修此道。”

许华月凝视她许久,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担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好吧。”

她抬手,温柔的揉了揉少女的发顶,那掌心残留的温度,是庄雪颂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希望你能寻到自己的道,亦能不负初心。”

然而这句温情的叮嘱与期许却成了她最后留给庄雪颂的遗言。

没过多久,就传来许华月在秘境中不幸遭遇大妖,力战不敌,最终葬身妖腹的噩耗。

修真界死几个修士是常有的事。

师祖是个因长久没能突破而耗尽寿元死去的长老,许华月在玄天宗只是个普通弟子,地位并不高。她虽然和宗门中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玄天宗本就是个人情淡薄的门派,她身死的消息传来,只一个负责传讯的外门弟子来这里与作为她唯一徒弟的庄雪颂通报了下。

庄雪颂当时正擦拭着雪线剑,闻讯,手中的布巾掉在地上。她怔在原地,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不久前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剑招的师父,那个笑容温煦如春风的师父……怎么会?

巨大的空洞瞬间攫住了她。茫然,难以置信,随后是尖锐却无处着力的痛楚。

葬身妖腹,连尸身都未能留下,庄雪颂想见她最后一面都无法做到。

她茫然了许久,思来想去,也只得按着凡间祭念的法子,将许华月留下的几件衣衫和喜欢的几样物件伴火烧了。

庄雪颂只是想,黄泉路远,幽冥阴冷,希望这点微末的凡俗之火,能让她去往来生的路上不那么阴冷孤寂,能有所慰藉。

烧至深夜,那鲜有人来的小院子突然来了个人。

庄雪颂抬起头,火光在她瞳孔里摇曳,映出来人清俊却冷漠的脸。

是微生晁。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的落在那一小堆即将燃尽的余烬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而先前,庄雪颂曾多次听到许华月提及微生晁,也知晓两人即将要结为道侣的事。可眼前这样一个人,一个即将成为师父道侣的人,得知她的死讯后为什么能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沉默如同实质在寒夜中弥漫。许久,微生晁才抬步走了进来。他停在庄雪颂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那点残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华月仙子的陨落……我亦有责任。”他的视线终于从灰烬移开,落在庄雪颂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漠然,“你先前既是华月的弟子……从今往后,便入我座下吧。”

庄雪颂没有回应。既没有感激涕零的拜谢,也没有愤怒的质问。她只是沉默地,将手中最后一件师父的遗物——一张绣着白鹤的帕子,轻轻投入那奄奄一息的火堆中。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将那刺绣、连同边上一个小小的“晁”字彻底吞噬,旋即又迅速暗淡下去,只留下更加深沉的黑暗与刺骨的冷。

拜入微生晁座下,境遇与往昔可谓是云泥之别。从一个寂寂无闻的普通弟子的徒弟,一跃成为主脉的内门弟子,身份地位陡然攀升。修炼资源、功法典籍……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数年光阴,在修士漫长的寿元中不过弹指一瞬。在此期间,微生晁的修为增进势如破竹,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了玄天宗宗主继任者。更是与另一位姿容绝丽的法修结为道侣,举行了一场在修真界都颇为轰动的合籍大典。庄雪颂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侍立一旁。

她遥遥望着高台之上那对璧人。微生晁一袭华服,看向新道侣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作为他道侣的玉瑶仙子亦是巧笑倩兮,眉目含情。宾客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皆道掌门情深义重,与玉瑶仙子实乃天作之合。

情深义重。天作之合。

……那么她的师父呢?许华月呢?她算什么?

庄雪颂脸上维持着弟子应有的恭谨与平静,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凡间爱侣一方故去尚且要挂念半生,而修士寿元较之凡人不知多几何,怎么就连几年都忍不得?那所谓的情深,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仅仅是一层精心编织的、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华丽外衣?

直到合籍大典圆满结束。庄雪颂始终想不出微生晁那么快变心的原由。

她并无交好的道友,也就一个周决还算得上熟悉。她实在困惑,便想问问他的看法。

许华月与黎星月交好,黎星月并不擅长剑道,因着许华月擅长剑道,又有个跟周决差不多大的徒弟,有时候便会让周决去许华月那里,长此以往,周决与庄雪颂自然也常有交集。

周决为人正派,行事又有原则,庄雪颂对于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因此对于周决,她并无什么顾忌,将自己的困惑不解一五一十的与他说了。

周决抱着剑,靠在一棵树旁,指间随意地把玩着一枚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涩果子。他望着正在专心练着剑招的庄雪颂,剑锋凌厉,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师尊和你师父,还有微生晁关系很好?”

“唔……具体多好说不上。”庄雪颂顿了顿,她只是随口提及这三人以往经常会探索秘境,没想到周决会这么问,“只听我师父偶尔提过一嘴,说他们三人早年经常结伴,深入好些个凶险的秘境,算是过命的交情吧。那会儿黎师叔负责丹药补给,微生晁与我师父主攻伐,配合得挺默契。”她语气平淡,带着对长辈往事的一种模糊的尊重,并无太多探究之意。

“难怪看着很熟稔。”周决点点头。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闲聊八卦般的随意,却精准地将话题引向庄雪颂想要探究的那个幽暗角落,“说起来,这位微生晁……修的是无情道吧?”

庄雪颂收剑入鞘,说:“是。”

“这条路可不好走,断情绝爱,斩尽尘缘羁绊,方能窥得大道真意。我师尊似乎是觉得我太过良善,总不让我碰。”周决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庄雪颂的脸,捕捉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依旧轻描淡写,“雪颂,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庄雪颂微微蹙眉,“都认识这么久了,少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我听闻微生仙尊与许师叔一同前往蛮荒秘境,这之后许师叔就陨落了,恰在那时,这位无情道的微生仙尊就突破了他多年境界瓶颈。”

“你说什么?”庄雪颂猛地抬起头,原本因练剑而蒸腾着热气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血色,一双明亮的凤目死死盯住周决,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怒火,“你是说……微生晁他是在师父死后……才突破的?”

那个“死”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她先前与微生晁并不熟悉。只知道师父葬身于秘境大妖,却不知道秘境是微生晁与师父一同去的,更不知道微生晁是在许华月死后才突破境界的。

庄雪颂手中雪线剑直指周决,“你从哪听说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我骗你做什么?”周决举手作投降状,“你这可不是我的那柄钝木剑,那么锋利是真会伤到人的,快挪开。”

周决性情洒脱,交友广泛,就算去凡间随便逛逛,都能跟路边恰好走过的人聊上半天,这些旧闻旧事,自然不难得知。他伸出两指挪开颈侧的雪线剑,随口说出几个人名,“不信你就去问这些人,稍作打听就能知晓是不是了。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也就你平时不太出门不爱跟人说话才不知道。”

无情道……断情绝爱……许华月之死……紧随其后的境界突破……新的道侣……

这些词汇在庄雪颂脑海中疯狂串联、碰撞。那深入骨髓的悲痛与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具体、也更令人心寒的指向。

她收起雪线,神色郁郁。

周决依旧靠在树边,将手中那枚拿捏了许久的青果凑到嘴边咬了一口,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庄雪颂剧变的脸色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愤怒。他咀嚼着酸涩的果肉,视线在对方紧攥着的手心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

第50章 蜗牛

刚歇了没多久的雨像是意犹未尽,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密的雨水打在庄雪颂的鼻尖,带来一丝微凉。

她随手抹去那点水渍。在石阶上又静坐了一会,随后吹了声口哨,一只纸鹤便凭空落在她掌心。她以指尖快速划出几个字,重又将纸鹤折回去,送飞。

纸鹤化作一道微光,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雨幕中。

……

纸鹤翩跹着落在正站在街边的周决肩头。

用纸鹤作传信的人并不多。黎星月为人随性不羁,连折只纸鹤也是如此,他折出的纸鹤或大或小,或圆或扁,千奇百怪各种形状的都有,几乎没有一只相似。而庄雪颂截然相反,她总是一板一眼,严谨自律,连折出的纸鹤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有变动。

此刻落在肩头的这只,显然是庄雪颂的风格。

周决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向几步开外的柳生,他正在一个卖糕点的小摊前与摊主讨价还价,神情专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微微侧身,转向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抬手取下了肩头的纸鹤。指尖灵巧的展开纸鹤,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的字迹。

在看清里面的内容后,手指轻轻一捏,那纸鹤便成了一撮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无声无息的融入脚下泥地里,再无痕迹可循。

另一边的柳生也在这时总算是结束了与摊贩的拉锯战,捧着几块刚出炉、还散发着甜香的糕点朝周决一路小跑过来,“等急了吗?”

他语气轻快,带着小小的得意。

“是有点。”周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唇边漾着温润的笑意。他忽然俯下身,凑近柳生捏着桂花糕的手,在柳生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张口咬住了柳生指尖捏着的那枚金黄软糯的糕点。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口齿间含着糕点,有些含糊不清的说,“你光顾着跟别人说话,都不搭理我。”

语调带着些许鼻音,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向他撒娇。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柳生猝不及防。尤其周决温热的唇瓣在咬住糕点的瞬间,若有似无的擦过他捏着糕点的指尖,那微妙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柳生只觉得“轰”的一下,热气涌上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大……大师兄……”他结结巴巴,心跳如擂鼓,手指仍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甚至隐隐有些发烫。

“不必这么生疏,叫我周决就好。”柳生仍僵立在那里,周决却已经若无其事的直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笑起来时颊边会有一对小小的酒窝,眉梢微微下垂,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刚才那带着狎昵意味的举动只是少年人一时贪嘴的率真,“抱歉。糕点太香,有点馋了。”

他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碎屑,姿态却仍旧端方正直,坦荡的让柳生觉得方才那若即若离的暧昧只是错觉。

那一瞬的悸动与羞赧又沉沉落下去,柳生懊恼的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强作镇定道:“……找个地方坐下吃吧。”

两人寻了个街边连廊,并肩坐着。甜软的桂花糕在口中化开,柳生却有些食不知味,刚才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萦绕,让他难以沉静。

一旁的周决望着外边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你想好了吗?真要跟我一起回幽天宫?”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柳生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师尊他……性情向来莫测。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对你不利……”

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柳生心口。

好不容易有了离开那里的机会,这次要是再随周决回去,以黎星月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他还能再活着出来吗?

柳生咽下口中的糕点,用力摇摇头,试图驱散心头的阴影,故作轻松的摆摆手,“没事儿!师尊那样的大人物,眼里哪能看得到我这种小喽啰啊。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对周决全然的信赖,“反正去哪都是去。有大师兄你在旁保驾护航,我还能安心些。”

“是吗。”周决闻言,脸上那层沉郁的薄雾被瞬间吹散,他重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较之之前吃糕点时那“单纯无害”的笑多了几分深意。他突然极其认真的唤了一声,“柳生。”

“嗯?”柳生被他那突然地郑重弄得有些茫然,“怎么了?”

周决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柳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柳生的心猛地一跳,脸又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眼神有些慌乱的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比刚才唇瓣擦过指尖更让他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明明才短短相处了几天,眼前这个人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毋庸置疑的挤进了自己的世界,直到占得满满的,变得完全无法离开这个人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鸣,“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决没有因他的闪避而放过他,目光依旧紧盯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是不是?”

“……”外边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柳生沉默着,心跳的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点闷,“我……我亲人早已故去,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于我而言,当然是最重要的。”

周决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唯一的?”

柳生被他步步紧逼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只得讷讷地,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他重复道:“……唯一的。”

这三个字说出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也挟着一丝将自己全然交付的茫然。他依旧不敢抬头,错过了周决在听到这“唯一”这两个字时,眼中那瞬间翻涌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复杂暗流。

那种莫名沉重的压力骤然消除,柳生松出一口气。

“放心。”周决又笑起来,恢复了原本那温和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柳生鬓边被雨淋湿的发丝,“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一生平安无虞。”

听他这么说,柳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微妙的不适感,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寄生虫侵蚀了脑子的蜗牛,正被操纵着去向天敌自投罗网。

但很快,他便抛去这不着调的想法。

周决是个好人,他那么善良温柔,怎么可能会害自己呢。

第51章 剑无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