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不得不说,黎星月待他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可这种“好”,却让他隐约有些惶恐不安。
间萤作为一只罕见的蜉蝣妖,生命大半在沉睡中流逝,对世俗情爱的认知,多来自朝暮镇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他有时也会想,黎星月或许是喜欢他的吧,否则怎会如此厚待,甚至愿与一个修为微末的虫妖结为道侣?
但是不同。
与那些唱词中不同,黎星月从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其他情绪。情人之间该是这样的吗?
他从没见过黎星月为他笑,为他怒,为他流露出任何称得上“情意”的情绪,只是在他需要时出现,给予他所需的一切,然后离开,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就像饲养一只宠物。
精心照料,给予温饱,却不会与它平等相视。
间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梨花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清冷,灌入肺腑,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这样想。
明日就是大典,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不该这么想。
间萤倚着一株繁花如盖的梨花树,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瞧。月光下,手腕皮肤处的像逐渐干涸的河流脉络开始变得有些皱巴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人形的妖力正从指尖一点点流失,如同握不住的流沙。他妖力有限,再过一两日,这具皮囊便会崩溃,他将不得不重返洮江冰冷的深水,变回幼虫形态,在黑暗江底等待下一个三年。
但黎星月说了,这次不必回去。合籍大典后,他可长居幽天宫。
黎星月真的会为了自己杀了周决吗?
想起这个名字,间萤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才在主殿,周决就在座下不远处,一袭青衫,仪态出众。那是黎星月的首徒,幽天宫的大师兄,年纪轻轻便已金丹巅峰,前途无量。宴席间,周决向他举杯,笑容温润得体,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像是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揣摩主人的心思。这种打量让他感觉不舒服,就像……就像黎星月一样。
黎星月的承诺犹在耳畔,间萤轻轻抚过手腕,心中愈发忐忑不安。黎星月确实待他很好,可这好是为了什么,又能做到哪种程度,他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
他以往每次醒来都会在朝暮镇等黎星月来,除他以外没有其他,可是随着以人形存在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日渐从纯粹的虫妖逐渐生了些人性。开始想一些以往从来不会想的事……譬如他为什么只能留在朝暮镇,只能在黎星月身边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正当他思忖之际,梨园东南角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落花。
间萤眸光微闪,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后阴影。
只见一名布衣青年走进了梨园。青年面色苍白,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灵秀之气,周身隐隐有药香浮动。
是个药人。
见到来人,间萤的眼睛亮起危险的幽光。
修真者的血肉精气对妖族是大补,尤其是那些体质特殊的药人。他现下妖力正在迅速溃散,这个药人送上门来倒是正好能让自己多留几日人形。
一个全无半点灵力的药人来这僻静的梨园中,想来应该是黎星月专为自己准备的食粮。
这种食粮间萤早就用过不少,自然也不会觉得吃了他有什么不对。
……
柳生望着绵绵不绝的雨幕,颇为伤感的叹了口气。
他已经被剔了灵根,逐出幽天宫,自然不能再出现在黎星月的“家宴”中。
周决赴宴前怕他无聊,提起后山有个新开辟的梨园,说他若是无聊,可以去那走走。
柳生离开地宫时间不久,对外边的世界仍处于好奇心满满的时候,听到他这话,自然想也不想的就来后山了,反正这里离主殿很近,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周决也就在附近。
然而没闲逛一会,一阵没由来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柳生倏然转身,只见身后梨花瓣无风自动,在空中旋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下一刻,一只冰冷如玉石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什么人?!”
若是从前修为尚在,柳生至少能挣扎反击。可如今他灵力尽失,只是一介凡人,直到脖颈被牢牢钳制,窒息感涌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死亡临近。
来人没有回答。
那张与周决相似的脸凑近了些。柳生见到他的脸,怔了一会,随后只觉得浑身一麻,仿佛有什么最本源的东西被生生抽离,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生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鼻、皮肤渗出,化作氤氲白雾,被对方吸入体内。
妖?!后山怎么会有妖?
惊骇之中,柳生感到身体迅速沉重冰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再这样下去,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妖吸成一具干尸。
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催动他竭力挣扎,手指艰难探入怀中,触到一片纸片。那是周决给他的传信符,叮嘱他若遇险情立即撕开。传信纸鹤以特殊符纸制成,内蕴一道精纯灵气与定位法门,一旦撕裂,无论周决身在何处,皆能感知。
“这梨园虽然僻静,但毕竟在幽天宫内,应当无事。”周决当时这样说,却还是将符纸塞进他手里,“但凡事总有万一。若真遇到什么,撕开它,我会立刻赶到。”
柳生用尽最后力气,将那符纸一撕为二,竭尽全力喊道:“大师兄……周决!救我!”
嘶哑的呼喊伴随符纸碎裂的轻响,那符纸转化而成的传信纸鹤瞬间化作万千细碎光点,融入潮湿的夜雾,消失不见。
刚走出寝殿的周决见到那只疾飞而来的纸鹤,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蹙,没有半分犹豫,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
梨园中,间萤察觉到灵力波动,暗叫不好,他松开扼住柳生咽喉的手,转而扣住对方天灵盖,想要在来人赶到前彻底吞食这个药人。
但已经晚了。
“放开。”
一道剑光破空而至,快如闪电,直刺他眉心。
来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威压,瞬间笼罩整片梨园。青衫身影手持一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剑尖遥指间萤,正是方才宴席上那位姿仪出众的首徒周决。他本就离此地不远,从寝殿赶至后山也就两三息的时间。
间萤疾退,同时祭出黎星月所赐玉符。玉符悬于头顶,散发柔和的青光,形成一个护体结界。
然而未等他利用玉符向黎星月呼救,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与方才不同,看似朴实无华,剑势却凌厉得可怕。虽只是一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剑气却异常凛冽,刺出的瞬间,整片梨园的空气都凝固了。
夜风停息,落至半空的雨水凝结成冰,沉沉落进泥泞的地面中。
剑气如虹直接穿透护体结界。
“噗——”
间萤喷出一口鲜血,妖力瞬间溃散大半。他踉跄后退,撞在梨树上,震落漫天飞花。
木剑正中胸口,深可见骨。虽刻意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却也是短时间内无法治愈的重伤。
他低头看着胸前狰狞的伤口,难以置信地望向周决。这一剑的威力远超预期,若非玉符抵挡了九成力量,他早已形神俱灭。可即便如此,残余的一成剑气,也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周决单手扶住昏迷软倒的柳生,另一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木纹缓缓流淌。他站在满地落花中,青衫被夜风吹动,神情平静得可怕。
“又是你……”间萤冷笑。这人真是天生和自己不对付,几次三番来坏自己的事。
周决居高临下地看着因重伤跪伏在地的间萤。
相似的两张脸,露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我先前就与你说过,若是再看到你伤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间萤捂着伤口,咬牙道:“明日就是我与你师尊的结契之日,你这样伤我,看看他会不会罚你!”
他其实也没什么把握对方会因为这个理由放过自己,但还是搬出了黎星月想掣肘一下对方。
却见周决忽然笑了,笑得一如方才在宴上与人交谈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周决倒也不是在故意嘲笑他,只是确实觉得好笑。
可怜的东西。
竟然会觉得黎星月会因为感情这种事来衡量赏罚。
“那你就去试试。”他笑着说:“早些回去找我师尊求救吧。或许他会赏你丹药,让你再续会命呢?”
第56章 蜉蝣
黎星月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期赴约,赶赴那座洮江边的朝暮镇。他总是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要见,太多的牵绊如蛛丝般缠绕着他的脚步。
而间萤的生命里,除了等待他,再无其他。
没能等来黎星月的时候,间萤便回到洮江江畔那座专为他筑起的小屋,静默地等下去。
推门而出,抬头便是漫天纷扬如雪的同类。它们从洮江水中挣扎着羽化,展开薄如晨雾的翅,拖曳着两条细长的尾丝,仓皇的飞向天空,又在同一日仓促的死去。
大多数蜉蝣甚至来不及回到出生的洮江就死在了朝暮镇。青石砖路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它们细小的尸身,像一场过早降临的雪,又似一张白色绒毯,踩上去时会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声。镇民们会抱怨着将它们扫入簸箕,喂给家里养的鸡鸭吃。
这原本也该是间萤的命运。在幽暗的江底蛰伏三年,羽化飞出洮江,在获得薄翼能飞上天空的同一时间就开始进入死亡倒计时,只为了完成婚飞,再在洮江中诞下虫卵延续族群的使命……没能成功的话,便化作鸡鸭腹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养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如今不同了。他无法再与同类婚飞,也不会沦为饲料。无论有意或是无意,黎星月都将他从既定的命运里打捞出来,成了他漫长又短暂的生命里唯一的意义与锚点。
等待的岁月太长,长到连一颗虫子的心都开始生出探索的蔓须。
随着轮回次数越来越多,间萤不再只是呆坐在小屋等着黎星月来,他开始向外走。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新颖又奇特,镇民会做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事,他们会将蜉蝣婚飞的日子当作一个节日来祝贺。
为什么要祝贺这个?
间萤不明白,于是直接问了。
那坐在街角的老婆婆听他这么问,笑了笑,说镇民们经年辛勤劳作,所得寥寥,羡慕它们一生坦荡,朝生暮死,不必为生计费尽心思,便设立了这么个节日,好让平日里忙碌的镇民能好好休息几日。
好好休息几日。
他们用蜉蝣微不足道的一生,来丈量自己渴求的闲暇。他们休息的几日,却是他们羡慕的蜉蝣微渺的一生。
间萤觉得不可思议。
一种荒谬的刺痛感细细密密的扎进他尚且懵懂的意识里。为什么这些拥有无数个明日、可以追逐无数种可能的人却在羡慕蜉蝣这种困在三年又一日轮回里,活着也只为繁衍本能驱使的虫豸?
这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念头,破开了漫长的等待与依附,在他心中不断生根发芽。
真想活着。
不是作为黎星月的附属,不是作为蜉蝣的异类。
而只是作为“间萤”。
活得再久一些,看得再远一些,飞出洮江,越过朝暮镇,挣脱所有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束缚,真真正正的……为自己自由自在的飞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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