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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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锥,将间萤从纷乱的思绪中狠狠凿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踉跄着向后退去,与周决拉开一段染血的距离。
周决只是静立原地,手中长剑低垂,剑尖犹滴着属于间萤的血。月色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清晰映出间萤狼狈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反而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审视一条已在砧板上无力挣扎的鱼。
为何他如此笃定黎星月不会追究?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胸前更剧烈的痛楚撕碎。伤势不容拖延,间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捏碎一道传送符回到了黎星月的寝殿。
光华闪过,他跌入云幽山巅那座熟悉的寝殿。
殿内烛火未燃,唯有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间萤踉跄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血迹。周决那一剑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若不及时止血疗伤,他恐怕撑不到明日大典,便要提前回归洮江,陷入下一个三年的沉眠。
“星月!”
他仓皇扑向内殿,声音因恐惧和疼痛而变调。
他不想死,也不想早早陷入沉眠。
只有黎星月能救他。他炼制的丹药,或是供养着的药人,都足够能延续他在人间多“活”几日。
在间萤简单的认知里,药人与入药的虫草并无区别,都只是“药”的一种罢了。因此他始终无法理解周决为何几次三番为个药材与自己为难,只能归结为对方刻意的挑衅。
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听到间萤的呼救声,黎星月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玄紫长袍,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泄至腰间。月光只照亮半边面容,显得深邃而模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醉意,清明冷静地与方才家宴上的慵懒判若两人。
“周决要杀我!”间萤像抓住救命浮木般扑进他怀里,被对方稳稳接住。每说一个字,胸前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早存异心……你定要小心!”
黎星月静默地听着,目光掠过间萤胸前狰狞的剑伤,又移向他逐渐失焦的瞳孔。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间萤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充斥殿内。
一个此刻重伤濒死,需要持续耗费资源维持的祭品。
另一个心思深沉善于隐忍、将来可能会反噬的祭品。
选谁呢?
医治重伤并非难事,供养药人也只是些许麻烦。按理,应该趁早除掉后者,以绝后患。
可偏偏他现在赶时间。
微生晁留的期限只剩几日,他先前想着带间萤逃走算了,这样两个都不必杀。可现下间萤的伤势怕是短时间内好不了,带他跑也跑不了,还拖累自己。
治好了留下来?他可没那么慈悲心肠。
黎星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星月?”间萤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又唤了一声。按照以往,黎星月早该震怒,立刻下令擒拿周决,取其内丹为他疗伤了。为何此刻却一动不动?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黎星月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用周决的内丹为你续命,让你摆脱三年沉睡的轮回。”
希望之火刚刚在间萤眼中燃起,便被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浇灭。
“可你伤得太重了。”黎星月垂眸,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周决不过金丹修为,他的内丹即便全部予你,也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无法让你脱离沉眠。待你三年后苏醒,仍需新的药人或内丹维持,如此循环,终非长久之计。”
月光悄然偏移,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庞。那神情里似有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漠与决断。
“所以?”间萤的声音开始颤抖。
“所以,与其浪费两个祭品……”黎星月一字一句道,清晰无比,“不如,留一个,杀一个。”
至于要留的那个是谁,要杀的那个是谁……从他当前怠慢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比剑锋更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间萤的四肢百骸。这么多年来,他侍奉黎星月左右,虽知自己身份低微,却总存着一丝幻想,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
在黎星月眼中,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用起来顺手、弃之亦不可惜的妖侍。需要时,是点缀掌心的莹虫,无用时,便是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星月……你要杀我?……”间萤讷讷道,像是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黎星月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却再无暖意。
“我不想死……”间萤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用尽力气抱紧他,“我只是想像寻常人一样活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哦?”黎星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蓦地笑起来。笑得眼角都落了点泪。
像寻常人一样活着?
他抬手,拭去那点湿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活到现在都该谢我。还想像寻常人一样活?”
“你的命是我给你的。”笑意倏然收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想什么时候要,你都得乖乖还回来。”
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间萤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挣脱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与期待的怀抱,踉踉跄跄地朝殿外逃去。
回到洮江,只要回到洮江……等下一个三年,他就还能重生回来。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迸发出一些属于自己的欲望来。
他不想死,想成为天上永恒亮着的星星,而不只是为他人燃烧自我的烟火。
在朝暮镇时,那些镇民常羡慕蜉蝣朝生暮死,不必为柴米油盐所累,却不知晓间萤也羡慕他们能度过千万个日夜,不必在生时就屈着手指数自己的死期。
黎星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漠然注视着那道踉跄的身影,以及地上迤逦蔓延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血迹蜿蜒如一道绝望的红线,划开了过往所有的温情与假象。
他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归于平静,只剩下俯瞰尘埃般的淡漠。
到底就只是个虫子。
好养活,也能随手捏死的小东西。
第57章 初次交锋
翌日破晓,天光未透,周决已跪在寝殿外的玉阶上。
青玉砖沁着夜露的寒意,丝丝缕缕渗进膝骨。他一身青衫尽湿,晨雾凝作细珠,顺着他紧绷的脊线滑落。
殿门无声而开。
一股冷香伴着淡淡的血腥气漫出。声音从深处飘来,不带任何情绪:
“进来。”
周决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缓缓起身,衣料牵扯出细微的黏连声响,步履沉缓地踏入殿中。
殿内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为了合籍大典布置的喜饰仍在,赤幔垂金穗,到处点着红烛,黎星月就斜倚在那片堆叠的红色中央。衣上金线在烛光里明明灭灭,衬得他面容愈发瑰丽,也愈加冰冷,像是玉雕经年受香火熏出的……非活物的质感。
他手边搁着一只紫檀木盒,约莫人头大小。指尖正搭在盒盖纹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师尊。”周决伏身,额头贴上冰凉的石面。
没有回应。
唯有那叩击声,轻而稳,每一下都敲在他心跳间隙。周围静得周决能听见自己血涌过耳脉的汩响,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如冰针探穴,一寸寸犁开皮肉,要剔出骨头里藏的东西。
“弟子特来请罪。”他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撞出微弱回音,“昨夜……梨园之中,弟子遭遇间萤前辈。彼时他正伤及柳生,弟子一时激愤,出手失了分寸。”
他当时刻意避开了致命处,按正常走向间萤会被黎星月救下,不会危及性命。但无论如何间萤都是师尊的道侣,他这么做是在以下犯上,一早前来请罪,承下罪行或能减轻点惩戒。
当然,更多的是另一个可能。
不过周决还是装作浑然不知,语气里掺入恰到好处的惶惑与试探只斟酌着问:“不知间萤前辈现下伤势如何……”
叩击声停了。
座上人终于抬眼,那双眸子泛着极淡的血色,良久,漠然道:
“他死了。”
殿内顿时陷入一种更为窒息的死寂。烛火无风自动,在黎星月的面容上投下摇曳暗影。他望着底下跪伏在地的大弟子,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愠怒,“周决啊周决……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说到底间萤是自己选择的道侣,无论周决有没有亲自动手杀他,此举都相当于是在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周决此刻的请罪,字句里都藏着算计,远非真正的悔过。
黎星月也不是什么蠢人,这大徒弟的心思虽没明点出来,心下却是了然。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片刺目的红随着动作流淌,金线闪烁,像流动的血与火。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血色渐深的眸子,静静地、仔细地,重新打量着周决,“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弟子不敢。”周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额前紧贴地面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石砖纹路的冰冷坚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错杀间萤前辈一事,弟子愿以命相偿,任凭师尊处置,绝无怨言。”
间萤不是周决杀的,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周决还是承下了这个罪名。
黎星月要与间萤合籍的目的本就不是源于情爱,而是想借这件事召回周决杀了他,再将间萤养在身边作下一个祭品。而今间萤身死,他也因此顺利突破,虽然祭错了人,但总的来说目的也算是达成。
只是合籍大典的请柬已经送出去,今日不少修真界的同道修士都会前来祝贺,大典取消总该要有个由头,总不能对着宾客说,我道侣已经被我祭无情道了,诸位请回吧。
周决承认杀了间萤也相当于是将自己铺作台阶,给黎星月下。
于是黎星月也只是哼笑一声,轻轻揭过这件事,没有过多责难他,转而问:“所以你是为了柳生那个药人杀了间萤?”
“是。”周决保持跪姿不变,“柳生伤势不轻,弟子一时没能控制住。”
“你向来行事沉稳。”黎星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怎么就在昨夜为了个药人激愤至此。”
幽天宫的大徒弟为了个药人杀了师父的道侣,这说出去怕是都没几个人会信。要用个什么理由堵人嘴呢?
周决垂睫。他指节微蜷,再抬头时,脸上已铺好挣扎与痛色,七分真,三分演。真的那七分,是为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的处境,演的三分,则为递出一把对方期待的软肋,“弟子……弟子对柳生,动了情。”
黎星月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弟子对柳生动了情。”周决重复道,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昨夜见他受伤,弟子心如刀绞,这才失控。今日想来,若非情深至此,断不会如此失态。”
他观察着黎星月的反应。对方似乎也未曾料到他这般直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真伪。
周决知道间萤身死,下一个迟早会轮到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幽天宫,以黎星月的性子自己怕是会落得跟间萤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更糟,如果不能趁这次机会脱离幽天宫搏一线生机,到时候就怕逃也无处可逃,只能引颈就戮。
他绝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所以你今日来,是要求我准许你离开幽天宫?”黎星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决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冰冷。
“是。”周决低下头,“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做幽天宫弟子。只求师尊准许弟子与柳生一同下山,从此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若我不准呢?”
“那弟子……”周决咬了咬牙,“弟子愿受任何惩罚,即便是师尊要剃去弟子灵根,弟子也绝无怨言。只是若没了柳生,弟子……不愿独活。”
这是冒险的一步。他在赌黎星月不会真的剃去他灵根,也不会让他现在就死。剃去灵根意味着彻底沦为凡人,而黎星月需要他活着,至少在黎星月突破无情道下一层境界前,他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剔了灵根成为凡人,以周决先前幽天宫大弟子的身份,还带着个拖油瓶,怕是刚下山就要被杀。
黎星月却笑了。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睁开,露出蛇一般的竖瞳,盯着座下的人说:“好啊。那走过来,为师来帮帮你吧。”
周决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殿内烛火摇曳,将黎星月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映得诡谲难明。他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麻痹,衣摆湿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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