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他站在别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主峰方向有个巨大的黑影,但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太清那到底是什么。周边群鸟四散,一道道流光从各峰升起,朝着主峰方向疾驰而去。那些都是玄天宗的内门弟子。
柳生拦下附近一个玄天宗弟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柳公子,你还是回屋避一避吧。”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杂役弟子,他和其他几个留守别院的弟子一样,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色,“方才杨长老那边传信下来,让金丹境以下的弟子都下山避难,元婴境以上的弟子前往主峰猎妖!”
“猎妖?”柳生愣了下,“主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那弟子摇摇头,“好像是说主峰那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怪物,形似妖鹤,凶戾异常,见人就杀。许多师兄妹甚至长老都罹难了!就连赶去救人的灵源峰叶长老也……唉!”
“……”没想到前几日还与他说过话的叶长老就这么突然的死于妖兽手下,柳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主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鸣,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鹤唳,更像是什么东西刮在金属上,刺得人耳膜生疼。柳生和别院里的几个弟子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耳朵,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夜幕降临,而是主峰上空突然聚起一团诡异的红云,柳生眯起眼睛,隐约能看到那红云中有个巨大的影子在翻腾。
“看!是庄师姐和周前辈!”一个女弟子指着天空喊道。
周决在玄天宗并没有自报姓名,其他弟子只知道他姓周,是庄雪颂请来的客卿,便都会叫他一声周前辈。
柳生循声望去,只见两道流光破空疾驰,越过无数赶赴战场的弟子,直奔那血色云涡之下。
前方女子白衣胜雪,足踏一柄流泻着寒光的细长银剑,正是玄天宗新任宗主庄雪颂与她的伴生剑“雪线剑”。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青衫人影,正是周决。两人神情皆是冷肃,转瞬便没入那片不详的赤红之中。
……
风掠过玄天宗的主峰,携着一股子不详的血腥气。
昔日庄严宏伟的玄天宗主殿已然成了一堆废墟,而那只比整座宗门主殿都还要大上几倍的妖鹤就伫立在那堆断壁残垣之上。
那是只让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它有着玄天宗随处可见的仙鹤般优雅修长的轮廓,周身却缠绕着浓稠的红雾,翻腾间似有仙家气象,但在这表象之下,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变。鹤首之上,并非丹顶,而是一簇簇不断蠕动,泡沫般挤在一起的硕大血瘤,瘤体表面凹凸不平,细看之下,那血瘤中还嵌着无数颗浑浊的、大小不一的眼珠,随着妖鹤的转动不断鼓起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玄天宗弟子。
一对鹤眼像是死去已久的人类尸体上的眼睛,角膜浑浊,呈现一种怪异恐怖的灰白色。
废墟间,残肢断骸随处可见,尚未凝固的血液浸透了砖石。妖鹤微偏过头,灰白瞳孔盯上一个因恐惧而御剑不稳稍稍靠近的内门弟子,没等那弟子反应过来,它细长如血刃的喙倏然刺出,轻易便将那弟子衔住。喙尖合拢,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闷响,那弟子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拦腰截断。血泼了一地,浇了下方几个瑟瑟发抖的弟子满头满脸。
它微一甩头,将尸体丢开,覆着鳞片的巨足碾过那几个动弹不得的玄天宗弟子,朝着修士更密集处踏去。
十数道流光先后降于废墟四周,显露出玄天宗各位峰主、长老的凝重肃杀的身影。以庄雪颂与周决为首,众人迅速结成法阵,气机交错,锁定住中央那只妖鹤。各色法宝光华闪烁,磅礴灵力如潮涌般漾开,在主峰周围布下防护法阵防止妖鹤离开。
那杨长老率先出手,几柄赤色长剑排列在身后,随着他念动法诀化为一道道红光,缠向鹤足。妖鹤只是迟钝的抬足一踏,妖力混合着血雾便将红光镇散,余波冲击,让那杨长老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周决并没有急于上前,而是一直游移在外围游走,弥补各处阵法缺口。
妖鹤的姿态有些僵硬古怪,像是还没能熟练控制身体,动作间带着微妙的滞涩与不协调。
庄雪颂祭起雪线剑,雪线剑身泛着冰雪般凛冽剔透的寒光,与她周身清冷气质浑然一体。她足尖轻点,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道雪色银线,直刺妖鹤侧翼,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霜,将妖鹤本就迟缓笨拙的动作更牵制了几分。
妖鹤显然察觉到了威胁,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鹤唳,巨翅横扫,带起废墟中的碎石断木,砸向半空中的各个修士。几位长老各展神通,或撑起护罩,或祭起法器,为庄雪颂压阵。周决与其他几位洞虚境峰主攻向它后背处,逼得它不得不分神抵御。
混战顿起。剑气纵横,法器轰鸣,灵力与妖力碰撞,将本就破败的废墟搅得更加狼藉。妖鹤虽然妖力骇人,但因为动作迟滞的原因,屡屡被击中,红褐色的鹤羽纷纷落下,沾染上暗沉的血迹。但它皮糙肉厚,寻常攻击难伤根本,围猎的众人反而被其偶尔一次的精准反击逼得手忙脚乱。
就在庄雪颂寻得一个间隙,趁那妖鹤转头应对身后其他人,准备直击妖鹤颈项时,那妖鹤浑浊的灰白瞳孔突然转向了她。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妖鹤庞大的身躯顿了顿,翻腾的杀意与暴戾出现了片刻的涣散。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难以辨识的波澜闪过,像是穿透了遥远记忆的迷雾,触碰到某个模糊的印记。
庄雪颂看见它张开细长的喙,说出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也很别扭,几乎让人分辨不清。别人或许没听清它说了什么,但庄雪颂对那三个字再熟悉不过,时隔那么多年,她终于又听到这个名字,可这个名字却是从一个根本算不上人的东西嘴里吐出来的。
这停滞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对于庄雪颂这般高阶修士而言,已经是绝佳良机。她虽心中产生一丝疑惑,但剑势却没有丝毫停滞。清冷的面容如覆霜雪,体内灵力澎湃激荡,尽数灌溉于雪线剑中。
剑鸣响彻云霄。雪线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银色丝线,它快得几乎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在那妖鹤眼前一闪而过。
妖鹤脖颈处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庞大的身躯陡然僵直。
随即,那巨大狰狞的头颅与身躯缓缓分离。
妖鹤身躯晃了晃,斜斜一歪,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周边的红云渐渐消散,天光重新洒下来,映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
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便被低低的议论和松气声打破。几位长老和峰主身上多少都带点或轻或重的伤,但总算是合力解决了这突如其来的大患。
解决掉这妖鹤,度过玄天宗这场意外劫难之后,便到了分食战果的时候。
那杨长老率先走上前,目光灼灼的盯着妖鹤尸身丹田处隐隐透出的光华,“此妖妖力不容小觑,内丹定然非同小可,于炼器铸剑大有裨益。此物就由老夫收取,日后炼制出灵器法宝,亦可增强宗门底蕴。”说着,也不等其他人表态,便运起法力,隔空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红光氤氲的内丹,小心收起。
庄雪颂对此不置可否。在前几日微生晁飞升后不久,她已经遵循前任宗主之意继任玄天宗宗主之位,继内丹之后,那妖鹤身上其他的宝物也自然是由她先选。她走至妖鹤残躯旁,神识一扫,手轻轻一招,只听“嗡”的一声清响,一柄有些形似鹤灵剑的赤红色灵剑从妖鹤体内飞入她手中。与此同时,还有一卷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残破古籍也一并落入她手中。她略一探查,便将红剑与古籍收起,冷冷道:“此二物我需要带回细查。”
众人都知道庄雪颂在宗门内地位特殊,且她所言在理,自然是无人反对。
之后是鹤翎、鹤骨、鹤身血肉、都被一一取走。
众人目光落在周决身上。
这位客卿虽未主攻,但其游走补阵稳定全局的作用至关重要,围猎妖鹤也出了不少力。
“我要它的眼睛。”周决指着鹤头上那两只灰白色毫无光华的眼珠。
相比其他东西,这并不算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剩下等着分/尸的人松出一口气。
周决也不多言,指尖微微一引,那对鹤眼便脱离血肉模糊的眼眶,原本的位置只余两个黑黝黝的窟窿。那对眼球被周决化小,收在掌心,乍一看倒是看不出是眼球,反而更像是一对成色不怎么好的珍珠。
其他的残肢余骸,便归属于那些小弟子了,不过这种罕见的妖鹤,哪怕只是一点血一点肉,都够修士增进不少修为,卖去黑市也值不少灵石。
很快,那鹤尸便被分食殆尽,只余零星一点血迹,昭示着方才这里还有过一场恶战。
第72章 回礼
微生晁与许华月这两个人早前留给周决的印象其实很浅。
蛮荒秘境对于当时修为尚浅的周决而言还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自然不能与黎星月同去。每逢黎星月与那两人结伴进入秘境之前,便会让周决在巴什塔尔郡附近一间小药房等他回来。
药房很小,地处蛮荒边境,风总是不请自来,携着黄褐色的砂砾从门缝窗隙钻进来,与满屋苦涩的草药味纠缠不清,最后落在柜台上,覆上一层细密的尘土。周决就趴在柜台后的长凳上等,百无聊赖时,便分拣那些晒干的灵草,擦拭盛放丹药的瓷瓶,有时翻看下黎星月留下的几卷旧书,或是练练剑。
偶尔一两回,黎星月他们回来的早,那两人便会跟着踏进这间小小的药房。
许华月总是先笑着招呼他,送给周决几册剑谱,还说要让他和自己徒弟认识一下,他们修为境界差不多,又都是修的剑道,可以互相指点。微生晁话不多,抱着剑跟在后头,只有时候会目不转睛的盯着笑吟吟的许华月。
那两人与黎星月总是围坐在药房唯一的那张木桌旁,温一壶粗酿的酒,说起秘境中的见闻,险象环生的遭遇,偶得的秘宝……偶尔也聊些琐碎的闲话。
那些话飘进周决的耳朵里,又轻飘飘的散去。那是与他无关的世界。热闹,鲜活,却与他隔着无形的壁。他只是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听着,把自己当成一件不碍事的摆件。
等那两人离开后,周决才默然起身,熟练的收拾起桌上凌乱的杯盏。
黎星月支着下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收拾,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难得柔和,突然说有时候觉得周决的眼睛和初见微生晁时的那双眼睛很像。
周决手上动作一顿,垂着眼问:“哪里像?”
他并不觉得自己与那位冷淡强势的剑修有任何相似之处。
“都亮得很。”黎星月眼里映着烛火暖黄的光,他伸出手朝周决探过来,周决身体下意识一僵。
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刮了下周决的鼻梁,带着微暖的体温。
“尤其是在哭鼻子的时候。”黎星月笑了,笑声里有些倦懒的调侃,“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也没等周决有什么反应,就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里间去了。
周决抿着唇,捏紧手里的杯盏,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虽然知道黎星月这句话也就随口一提,并没什么别的意思,可那股不快仍然像是一支细小的荆棘,猝不及防的扎进心里。
在黎星月眼里,他像周元清、像初遇时的微生晁、像练剑时的许华月……像这个、像那个……
唯独不像周决他自己。
就好像他只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永远都是别人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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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那妖鹤尸身,众人便作鸟兽状散,只余一些杂役弟子来收拾残局。
庄雪颂随周决来到了别院。
周决倚在窗边,手指夹着那两颗灰白色的眼珠把玩。珠体冰凉,泛着一层冷光,周决恍然间记得微生晁飞升前的眼睛,就是变成了这种怪异的灰白色。
庄雪颂则坐在一边,翻阅着手中古籍,突然说:“我突破至大乘境了。”
周决手上一顿,抬眼看向她,“是因为杀了那只妖鹤?”
“不知道。”庄雪颂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或许是吧。”
“那你的意思是……那妖鹤真有可能是微生晁?”周决蹙眉,“真意外。我还以为你对你那便宜师父没什么旧情可念。”
庄雪颂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对我到底算是有过恩的。”
“怎么说?”
“我幼时与家人回乡省亲,行经郊野时遇见妖兽,其他人都死于兽口,我也险些没命。”庄雪颂声音平静,“微生晁下山历练途中偶然路过,一剑斩杀了那些妖兽,于妖兽口中救下我。他当时无意收徒,我师父看我可怜,才收我作徒弟。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微生晁这份救命之恩于我而言始终都是存在的。你与我经历差不多,应当也能体会。”
“……”周决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与你的情况不一样。”
“是吗?”庄雪颂略感意外的瞥他一眼,但也无意细究,只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他。恩是恩,仇是仇,两码事。”
她合上古籍,“如果那妖鹤真的是他,那么他为证道疯魔,杀了我师父,杀了他自己的师父……最终又阴差阳错被作为弟子的我所杀,也算是因果报应。”
周决:“你就不怕你今后也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庄雪颂唇角一勾,“我如今已至大乘境,除了你师父那几个渡劫境的老怪物,这世间鲜有对手,寿限也逾千年,怎么都够活了,又不求飞升,怕什么。”
周决摇头,“若是其他人也都能有你这样的想法就好了。”
他不再言语,只凝视着手中那对灰白色眼珠。半晌,才转而看向庄雪颂手里的古籍,问:“那书里写的什么?”
“一个修士的自传。”
“微生晁的?”
庄雪颂摇摇头,说:“不像。”
她将那本古籍递给周决,“好像是与最初编纂无情道的那位祖师有关。你自己看吧。”
周决接过,指腹拂过粗糙的纸页,那比起纸,其实更像是皮质的,摸上去细腻柔软,像人皮一样。
书封上只有两个字:无情。
庄雪颂在旁简略道:“这书中内容是个根骨寻常的修士,卡在洞虚境许久都未能突破。一次与其他修士同去蛮荒秘境,那个秘境凶险异常,其他人皆战死,他侥幸活了下来,还从妖兽身上得来一册古籍。”
“妖兽身上掉落的古籍里的修士自传里说从其他妖兽身上得来古籍?”周决翻了几页,“……跟套盒似的,还真是有够复杂的。”
“他得来的古籍里是有关于另一个剑修的自传。那人姓甚名谁里面没有写,只知道是个天性淡泊的剑修。他从小无父无母,兼爱世人的同时对任何物事也都平等的无情。天生无法共情别人的感受,为此被收养他的师父斥责为毫无人性的怪物,这修士也就只能学着身边人来模拟喜怒哀乐,装作和其他人一样,来讨好他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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