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转盘缓缓转了一圈,松柏盆景的影子在台布上晃了晃。
段立轩在赔偿协议上签了名,吕星柔在谅解书上签了名。文件交付,被各自的律师收好。
“这事到此为止。”严仲行拍下呼叫铃,对进来的服务员道,“上菜。”
依旧是各种景观菜,花里胡哨,云雾缭绕。黑乎乎的鱼子酱,五颜六色的刺身,清蒸鱼,红油锅...国贸饭店的高档菜,翻来覆去也就这几个。
没有上酒,也没有人动筷。直到所有菜都上齐,严仲行才矜持地夹了一口。
就一口,那个离他最近的清蒸石斑。而后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段先生,我后面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段立轩这筷子刚拿起来,稍微一愣。而后也站起身,气派地微笑送客:“那行。慢走。”
门关上了,就剩三人的包厢一阵寂静。
段立轩看着那一大桌菜,没什么表情。忽然从后腰拎过手包,掏出手机拨号。
郑青山和胡律师双双放下筷子,扭头看他。
“喂,猴儿。”段立轩说,“搁哪儿呢?”
“吃个几把的兰州拉面,回国贸酒店!三楼最里头的包厢,过来搂席!”
他放下手机,看看郑青山,又看看胡律师。往俩人胳膊上一抽,笑道:“瞅啥!他装B他的去,咱开造!”
这一嗓子嗷出来,仨人都笑了出来——
历时两个月的硬仗,终于打赢了。鉴定轻伤,谅解赔偿。孙无仁不会坐牢,月上桃花即刻复检。
虽说跑前跑后,花了不少钱。郑青山为此辞了职,段立轩也打没了最大一张牌。
但到底是赢了。等到年底,他们还能一起上大耗子山过年。
“他妈的解气!那吕成礼算什么东西,就几把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段立轩拍下桌面的呼叫铃,又对进来的服务员道,“老妹儿,给拿瓶飞天,要正标的!”
说罢顺手拎了碗鱼子酱,撂到郑青山的盘子里:“造,老妹夫儿,造饱。”扭头又给胡律师拿了碗,“瞅瞅咱老胡,都瘦脱相了。”
胡律师闷头吃着,双下巴都跟着抖:“最近是掉不少秤,能有三四两。”
酒上来没一会儿,瘦猴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胖子,也是段立轩的小弟。
“二哥,我怕吃不了,给你带了个净坛使者。”
段立轩站起来,对郑青山介绍:“老郑,这我金店管事儿的,叫刘大腚。帮着跑银行那条线儿,给装B犯卡了好几笔款。”
刘大腚像熊大一样挤过来,憨厚地伸出俩手:“哎你好你好...”
郑青山也赶紧回握,点头招呼:“你好你好...”嘴张了张,不知道是叫净坛还是叫大腚,只能又接了个谢谢。
黑亮亮的鱼子酱,白嫩嫩的蒜瓣肉。干了杯中酒,一路辣进肚里头。酒还是那个酒,辣还是那般辣。可不再是烧心灼肺的辣,反倒像盛夏清早的日头。
都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酒过三巡,越来越没正行。
胡律举着那张谅解书,浪嗖嗖地在桌边跳起了舞。露出半截啤酒肚,逗得段立轩哈哈大笑。
郑青山也跟着笑。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这般笑。嘴张得大大的,好似要把心肝脾肺都抖落出来。
曾经他以为,自己不再需要那3350块。他劝自己算了,拉倒,当买个教训。可是心上总留着一点堵,不愿回想。
但在今天,在拿回那3350块的瞬间,心上那块堵,吧嗒一声掉了。像冬天窗户根上结的冰溜,被太阳晒化了。掉地上摔成碴水,捡都捡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摁上胸口,觉着噗通噗通的。刚长好的心脏,跳得鲜活敞亮。
“二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从桌子下塞给段立轩,“我拿13万。”
段立轩往回推着,连连摆手:“哎哎!你拿啥拿!”
“我知道你跟小辉,都不差我这点钱。”郑青山执意从桌子底下塞着,“但我...也想拿一点心意。”
段立轩偏头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裤兜。没说话,抬手勾住他脖颈,轻轻跟他碰了下头。
第65章
八月的天,瓦蓝瓦蓝的,像新出厂的车牌子。阳光从雨棚漏下来,变成满地细碎的小格子。
特需病栋门口设了闸机,没卡进不去。
郑青山望着那磨得发亮的刷卡机,忽然有点恍惚。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当医生的那段日子,竟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走到访客窗口,往里张望。今儿的值班护士他认识,姓刘。
小刘一抬头,高兴又惊讶地招呼:“郑大夫!你咋来了?”
“来看个病人。304。”
“我听陈大夫说你不干了,还寻思再也瞅不着了呢。”小刘一边敲电脑一边唠嗑,“现在搁哪儿呢?”
“在家。无业。”
“搁家也挺好。正好歇歇。”小刘扯下访客码,满脸羡慕地感叹,“要不上哪儿整这长假。”
郑青山结过来,冲她笑了笑:“是。”
他这一笑,把小刘整不会了——郑拽妃搁二院混了十年,谁见他笑过?这才辞职一个多月,咋还变身弥勒佛了?
果然是上班结节增生,辞职活血化瘀。要不是还有个穷困潦倒的副作用,谁不想搁家躺着。
郑青山没看见小刘羡慕的目光,径直进了闸机。
墙上挂着抽象画,电梯旁边摆着花瓶。伸手摸了下,插着的都是真花。
深棕的木门,铭牌被取下,只剩一个空卡槽。他盯着那卡槽看了会儿,抬手摁了铃。
屋里静得像一块海绵,没有人似的。他又摁了下,这才传出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
自从吕成礼住院,这是郑青山来看的第一眼。而这第一眼,就险些没认出来。
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敞着怀。耳朵上一圈缝线疤,两个腮帮子往里塌。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支着犰狳似的长趾甲。
吕成礼看见他,愣了下。松开门把,啧了下舌:“你咋进来的?”
“走进来的。”
吕成礼转身进了屋,坐到沙发上摸烟。
郑青山踱进来,四处打量。屋里就一个护工,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收拾。
浅灰的木地板,米白的皮沙发。占了大半面墙的落地窗,框着一片明亮的天。蓝的底,交织着云片。像件大青花瓷,摆在暴发户家的显眼处,生怕来客不知道它值钱。
这里是二院的特需病房,仅仅是一天的床位费,就要八百块。
郑青山想起了另一间病房。十五年前,城中村里的小诊所。
门破得掉渣,漆皮翻卷着,底下露个大缝子。桌上放着瓶瓶罐罐,玻璃下压着一张报纸。
大夫六十来岁,以前是给村大队劁猪的兽医。拿棉花沾着酒精,语重心长地劝他:你岁数还这么小,要学点好。你爸妈拉扯你不容易...
床和床没个遮挡,旁边是一群挂吊瓶的。躺也没得躺,都挤着坐。屋里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一张张烧红的脸。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值钱。可都想好,想活。
谁是生来就会活的?都是连滚带爬过来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回头一瞧。那时候的张青山,从诊所出来,孤身在马路边站着。天黑了,公交来了。空调车要俩钢镚,他缺一个。
顶着小雨,沿着马路往回走。窝窝囊囊地抽搭着,让飞驰的车灯一下一下劈着。
其实懦弱这东西,原也没那么可恶。谁还没有过怕,没有过缩?
被人踩了一脚,未必是自个儿的错。这世上的脚那么多,就你蹲在那儿系鞋带,都有不长眼的迈过来。
张青山是窝囊,可到底没走丢,也没学坏。他还是咬着牙,忍着怕,摸摸索索地,把你郑青山送到了这儿。
如今你厉害了,倒嫌他了。嫌他怂,嫌他笨,嫌他被人欺了也不吭声。可那时候,谁替他扛过一下?
风来了是他挡着,雨来了是他淋着。他那么不容易,才把你护到今天这副体面样子。
别埋怨他了。别数落他了。那个张青山,他真得尽力了。
护工低着头从身边走过,带起一股84味的风。吕成礼看郑青山四下打量,冷冷地问道:“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郑青山从窗前回过头,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答非所问地道:“小辉今天出来。”
吕成礼叼上一根烟,把烟盒撇上茶几。
“我见到你妹妹了。”郑青山又说。
吕成礼斜睨他一眼。
“很漂亮。”郑青山顿了下,“和你不像。”
吕成礼擦着了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下。他深深吸了口烟,等吐出来了,才骂了句:“关你屁事。”
郑青山没说话,扭过头去看外面。巴士停在二院门口,下来个红裙女人,扎着金色的卷马尾。
吕成礼等了会儿,忽然朝着他背影道:“你他妈到底是来干啥的?”
“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残没残废?”
那女人没有拐进二院,反而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小区。郑青山莫名为她松了口气,扭过头道:“确认我不再害怕。”
“不怕我?”
“不。”郑青山笑了下,“是不怕想起张青山。”
屋子里更安静了,能听到空调的细碎风声。
“郑青山,”吕成礼嗤笑了下,“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
“是。”郑青山转过身,面朝着他,“经过这件事,我学会了很多。希望你也能学会。”
吕成礼靠回沙发里,翘起腿。病号服下摆敞着,露出支撑护具的一角。他抽着烟,脸颊一凹一凹,像两片鱼鳃。
“我学会什么?”
郑青山靠着窗框边凸出来的承重柱,看着自己的鞋。崭新的帆布鞋,一脚蹬的款式。
他的腰不好弯,不方便系鞋带。但之前愣是没想过,能换双不用系带的。
“吕成礼。”郑青山缓缓抬起头,平静地道,“你离开溪原吧。”
眼白汩汩地大了一圈。又退潮一样缩回去,变成一个强撑体面的白眼。
“你算什么东西,还来命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