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黑发乱糟糟地披脖子上,像个野人。好在肌肉还在,甚至比进去前更显块儿。就是...他在胸口搓了搓,皮是死的。
有些地方光滑得发亮。是绷太紧,撑薄了;有些地方又疙疙瘩瘩,像埋着啥。
疤瘌上一张好好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别说疤,连个痘印也没有。
他曾多次暗自庆幸,得亏没毁容。可当下,他忽然恨起这张脸来。恨它好好地长着,哄得人家以为别处也是好好的。
他听见外头响了下,紧接着是脚步声。轻轻的,往这边来了。
他噌地跳进浴缸,唰地拉上了帘子。水才刚没到脚踝,浴缸凉飕飕贴着后脊梁。
“小辉。”郑青山敲敲门,“我进来了。”
孙无仁没说话。
门开了,浴帘上是郑青山的身影。捡起马桶盖上的运动服,撂进旁边小塑料桶。
“我给你拿了套睡衣。”
“没事儿,”孙无仁急得嗓子都忘了夹,“我拿了。”
“天热了。”郑青山就撂下这么一句,退出去带上了门。
孙无仁在浴缸里蹲了会儿,才迈出来。他拿来的睡袍还挂在墙上,而马桶盖上多了个编筐。
里头叠着白色短袖,灰色大裤衩。莫代尔料子的,摸着凉丝丝。
不是他的衣服,他从来不买短袖短裤。但又是他的尺码,带着皂香。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脱掉衣裳,把这身皮露出来。
他知道就算露出来,郑青山也不会走。甚至会比以前还好,还温柔,还小心。
可他还是怕。不是怕嫌弃,是怕人家把他当个可怜人收着。
怕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看到那双眼睛里头一闪。那一闪里要是有点啥,哪怕只是一丁点。一丁点克制,一丁点害怕,一丁点努力...
那他就完了。
他又看了眼镜子。蒸上一层白水汽,什么都照不见。
要是永远这么白下去就好了。永远这么糊着,永远看不清。
电饭锅滴了两声,小米粥煮好了。最后一张饼也烙完,郑青山关了排油烟机。
抬头看了眼挂钟,四十来分钟过去。浴室那边,一点水声都没有。他没催,把电饭锅端上茶几。
孙无仁不是过日子人,家里连张饭桌都没放。上班的时候,让后厨给随便做点,在办公室里对付。下班回家点个外卖,在茶几上对付。对付不上的,就买营养品。蛋白粉,鱼油,钙片,VC,都搁茶几底下堆着。
营养品边上,摞了七八本书。是郑青山辞职以来,从市图书馆借的。他抽了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着书签那一页。
存款赔光之后,他把金条换了现钱。不多,但够活一阵子。于是没急着找工作,也没投简历。
十年了,天天往前赶,头一回停下来,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慌。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呼呼声,而后是收拾的声音。垃圾桶的开合,拖把柄磕到玻璃门门上,镜子被擦得咯吱响。舀水,哗哗倒在桶里,洗衣液盖子呼噜胡噜。搓洗,洗衣机甩干...
饼凉透了,小米粥开始发凝。雨停了,太阳出来。茶几上的阳光从左移到右,带着傍晚才有的金。
书翻完了小半本,茶几上终于伸出一个影。
郑青山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头发做了造型,半扎发,带点弯。化了妆,眼线勾多老长。瞳孔上贴了彩片,像眼皮会动的洋娃娃。
穿着他给拿的短袖短裤,但外头还罩了件银灰的真丝睡袍。
郑青山合上书,端着凉透的饼去厨房。重新拧开炉灶,一张一张热。
孙无仁跟了过去,倚上门框。
“拿微波炉整吧。”
“微波炉热完发软。”
“有烤箱功能。”
“我不太会用。”
一阵沉默。锅里滋滋作响。郑青山铲出热好的第一张饼,撂到新拿的盘子里。
孙无仁走上前,抓起来就吃。烫得像匹羊驼,下巴左右错着。
人家热一张,他吃一张,眼瞅着要供不上。饲养员放下锅铲,给羊驼分配任务:“你去接点热水,把粥化开。”
孙无仁掰开橱柜,肩膀头跟着一耸。睡袍领滑下来,晾出左边胳膊。他手里还端着碗,没顾上拢。
郑青山瞅见了。没躲开眼神,也没盯着不放。就那么瞅了一眼,平平常常的。
孙无仁嘴张了张,想整两句骚话,没整出来。
“瘦了。”郑青山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儿,“里头睡不踏实吧。”
“还行。”孙无仁说,“自个儿住,不用值班儿。”
他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夹,一会儿不夹。但都咝咝啦啦,像个短路的收音机。
郑青山又撩他一眼,这回多瞅了两秒。完事低头接着热饼,摁开了排油烟机。
“去客厅等吧,锅边儿热。”
孙无仁没动弹。站郑青山斜后头,抬手抹了把后脖梗,潮乎乎的。
“是热。”他说。
睡袍带子还系着,松垮地搭在腰上。他抬起手,扯开了带子。等了两秒,肩膀猛朝后一耸。
料子滑过肩膀,滑过肘弯,卡在腕子上。
俩胳膊都露出来了。疤瘌露出来了。虬结的,一片连着一片。他盯着锅里的油,在饼边上滋滋冒泡。
“诶。”他叫了一声,像是随口秃噜的,“哪儿瘦了。”
第67章
郑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关了火和排油烟机。
在水池边洗了手,拎起冰箱上挂的毛巾擦干。这才走到孙无仁面前,从头到脚看了一圈。捏捏胳膊,抓抓胸脯。还撩起衣服下摆,摁摁小腹。
“你有多少斤?”他问。
孙无仁愣了下,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
“一百七八?”
“你身材很好。”郑青山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我不太行。有点小肚子。”
隔着一层白衬衫,孙无仁轻轻抓了下。软乎乎的小肚皮,真就跟豆豆龙似的。
谁成想到这个总是衬衫西裤,正儿八经的怎衣桑。居然衬一个这么糯的小肚子?
孙无仁薅住郑青山胳膊,又使劲掏了两下:“这啥?藏了个小面包儿啊?”
被他一打趣,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往后缩着躲,匆忙地掖着衬衫下摆。抿着嘴直乐,脸还红了。眼睛闪闪的,黏黏的,就那么瞅着他。
孙无仁一看他笑,就觉得快被稀罕死了。恨不得把这个笑关起来。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这一刻关上,直到带进棺材。
他扯着郑青山掖进去的衣摆,逮着空就掏一下肉。来回胡噜着,咯吱着,想让他多笑点。
“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还吃独食儿呢?快别藏了,给我掰点儿!”
“别闹!哎!哎!”
丝绸睡袍掉在地上,孙无仁光着鲜红的四肢。他看见郑青山的小臂,挥舞在夕阳里。像两截新鲜的白萝卜,泛着一层水滋滋的细光。
他又看见自己的手臂。一块一块,干燥鲜红,像病鱼的鳞。他脑门木了一下,慌张地要去捡睡袍。
郑青山从后面抱住他,不让他去捡。
“小辉。”呼吸喷在后脖颈上,热痒痒的,“这回回来,就别走了。”
孙无仁僵在原地,低头看勒在腹上的小臂。
“我能上哪儿去呀。”
“我听二哥说了。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也犯过事。连夜跑南方去,一走五六年。”
“年轻前儿虎。现在不能了。”
孙无仁刚说完,就觉得这句承诺轻得像个屁。他转过身来,回抱住郑青山。也不动作,就那么抱着。
太阳要落了,一点余烬烧进来。衬衫下摆的影子摇晃着,薄得像一对虫翅。
“你把工资卡给小屁儿了?”孙无仁打破沉默。
“他告诉你了?”
“我俩那钱儿来得容易,像大风刮的。”孙无仁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到后脑勺。拿指肚找小发旋儿,“你那都是攒的血汗钱,跟着往里扔啥呀。”
郑青山没说话,仰起脸看他。忽然抬手勾住他脖颈,凑了上去。
生涩的吻,从脸颊一路往下。唇角,下巴,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那里有一块鲜红的疤,像不规则的火漆印。
孙无仁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还环在郑青山的腰上,没有收紧。屋子里很静,窗外也没了声音。只有那干干的嘴唇,压着那块丑疤。像草丛里的一头小兽,舔着另一只小兽的伤口。
孙无仁身子刷僵起来,又一点一点松下去。
自打妈走了以后,他这身皮就没挨过第二个人。
疤瘌是死肉,按理说不应当有知觉。可被郑青山吻着的地方,却变得极其敏感。像走调的二胡,滋儿嘎的,一下一下剜着心。
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觉着想哭。好像这十多年的日子都涌了上来。
三伏天的围巾长袖,或嫌恶或怜悯的目光。
痛痒钻心的不眠夜,在床上哭嚎着想死。他妈把手掌贴在痒的地方,不动弹也不说话。就那么贴着,一宿一宿,让死肉热乎起来。
他当杀马特。他当小混混。他当舞蹈老师。他去南方,站柜台卖化妆品,站天桥上卖发票,在美容院楼下拉客。
他当公关,啥妖魔鬼怪都能腻歪。一声声叫着哥,被骂也跟着乐,哄人家多开两瓶酒。
他浓妆艳抹,他男扮女装。他为了把那点怪给遮上,整得更怪。怪到人家顾不上瞅他身上的补丁,只盯着他那头七彩祥云,问是男是女。
他用最扎眼的方式往社会里挤,用最横的眼神求人别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