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这些个事儿,这些个滋味儿。攒了十多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眼镜片贴在脸上,冰凉凉的。额发戳上额头,硬撅撅的。抖得太厉害了,门牙铛铛地互相磕碰。
孙无仁哭了。眼泪掉在郑青山的镜片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这眼泪自顾自地涌,死老没出息。满身的疤瘌也跟着一抖一抖,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滚烫的吻,像吞着岩浆。四周的墙壁都在向中心坍塌,压在两人背上。让他们无处可去,唯有更用力地向着彼此依傍。
郑青山憋得脸发红,却没有打断。手伸进短袖下摆,一下一下抚着他后背。
退后一小步,又前进一小步。纠缠着,互相踩着脚。跳着拙劣的伦巴,绊进淡紫的帐纱。
郑青山拍开床头灯,又被孙无仁拍灭。要脱他的白短袖,却反被摘了眼镜。
“还我,”郑青山抓住他手腕,“我看看你...”
孙无仁还是把眼镜撂到了床头柜上。吊儿郎当地笑了下:“没啥好看的。”
郑青山叹了口气。一把撸起他短袖下摆,套上他肩膀头。直接摁着尾巴骨,紧紧抱进怀里。
那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两个人摁成一个人。像是要把自己这副完整的皮囊,贴补上他那些漏风的伤。
车灯和霓虹的余烬扫进来,照亮破破烂烂的两个人。
可破破烂烂,也都是他的记号。疤瘌也好,耳聋也罢。怪异也好,羞耻也罢。都是他踩过的路,带着连心的血筋。
原来这世上的好赖,不在别人嘴里,全在自个儿心里。要真心爱上一个人,丑也是美,坏也是好。
楼下来了辆车,哐哐地放着音响。土俗的DJ情歌,唱得五脊六兽,撕心裂肺,反复就那么一句词。
他们在屋里彼此抚慰,互相亲吻。从对方温热的身上,再偷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第68章
呼吸重得像吹哨子,你一下我一下。有时候错开,有时候缠一起。
既不想停,又不好意思进行,就那么互相瞅着。瞅两眼,亲一口,然后继续吹哨子。
郑青山觉得人中好像破了皮。摸了一把,沙疼。终于推着孙无仁肩膀坐起来:“你...想我怎么做?”
“就这么呆着,”孙无仁声音呼噜胡噜的,像头大狮子,“剩下的都归我。”
他爬起来拉床头柜,扎在里头哗啦哗啦翻。拿出个塑料袋子,头朝下地掏。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瓶,一盒医用橡胶手套,一盒雨衣,一包湿巾,还有不少零碎。
全都新的,挨个撕塑封膜。
塑料袋被翻空,露出里头的小票。郑青山捡起来一看,购买日期4月29号,正是孙无仁‘出差’那段日子。
原本还心疼小辉殚精竭虑,现在看来殚精肯定有,竭虑不一定。
孙无仁扯出俩胶皮手套,费劲吧啦地往手上箍。郑青山拿起瓶子看说明,还全英的。
“我...可能不太会用。”
“你不用管,我整。”孙无仁拿过那瓶子,咕咕挤一堆。放手心里来回搓热,朝他仰下巴颏儿,“你咋的得劲?趴着还是仰着?”
郑青山愣了愣,还挺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我都行。看你。”
“那这么的吧。”
孙无仁给他摁倒,毛巾被团吧团吧,垫尾巴根儿底下。小臂从膝下一搂,往自己身前一扯。
郑青山唰地抓住他手腕,眼睛瞪得大大的。
“干什么?!”
“放心,我能给你伺候明白儿的。”
“先等等!”郑青山撑着坐起来,满脸震惊,“你是一?”
“对呀。”孙无仁歪着头,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你不知道?”
郑青山被他问一愣,极力回想此人为一的证据。
夹嗓。化妆。留长发。穿裙子。高跟鞋。做美甲。自称老娘...
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你怎么会是一?”
“我怎么就不能是一?”孙无仁翘着指头别了下刘海儿,还点点自己胸脯,“这俩大雷,没看出来?”
郑青山活了三十来年,竟不知道这个群体是靠罩杯分上下。
“那你...叫我老公?”
“哎妈呀这话问的。”孙无仁娇羞地笑起来,朝他点了下兰花指,“你男的呀!男的不叫老公叫啥?”
郑青山眉头紧蹙,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孙无仁看他沉默,肩膀垮下来了。下巴颏撂他膝盖上,可怜巴巴地道:“别怕呀,我指定不能让你难受。你要觉着不得劲儿,那咱不动真格的。”
郑青山看他一眼,又别开脸。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那你...先去把脸洗了吧。”
这回轮到孙无仁怔愣了:“为啥?”
“我觉得…有点别扭。”
“别扭?你不说我化妆漂亮吗?你骗我的?”
还不等郑青山说话,他嘴一扁眉一拉。把脑袋埋进豆豆龙的肚子,来回转着吭叽:“郑小山儿~~!你可不能酱婶儿的!”
“我没骗你。也不是不漂亮。”郑青山肚皮被假睫毛刮得刺挠,往外推着他肩膀,“只是放现在…有点别扭。”
“哪儿别扭?”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
还哪儿别扭,哪儿都别扭。
孙无仁五官清俊,皮肤干净。哪怕贴脸上瞧,也看不见毛孔和胡青。再化上妆,单看脸就是个美女。
可这美女浑身疤瘌肌不说,还带个大弯弓。撅着嘴在他肚子上嘤嘤,说自个儿是一。
“…你还是先把脸洗了吧。”郑青山依旧道,“我不习惯。”
“不的。赶紧习惯。”
“那把眼毛摘了吧。”
孙无仁气呼呼地爬起来,凑到他跟前:“我戴手套儿了,你摘。”
郑青山伸手扯了下,没想到捕蝇草粘挺牢。一抻,眼皮也跟着多老长。连忙松了手,红着脸道:“我,我不会。”说罢他突然砰地仰回去,紧紧闭上眼睛。
眉头压着,眼皮细微抖动。俩手放在肚皮上,绞着十根指头。不像准备亲热,倒像要准备挨两下子。
孙无仁脸一下子就凝了,啪啪地拔掉手套。没说话,只是拍了两下他膝盖,趿拉上拖鞋走了。
等再掀开帐纱,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全搂起来,戴个黑色波浪发箍。就剩耳朵上两根细细的银坠子,在灯底下一晃一晃。
他重新箍上手套,低低地说着:“把心搁肚子里,山儿,我指定不能那样对你。往后咱俩过,我要划拉你一下子,出门立马让车创死。”
床头的暖光灯,照得帐子如一块琥珀。晃着两只小小的黑影,像昆虫碰着触须。
不知道是手艺生疏了,还是心里头紧张。常年泡夜场里的男女王,青涩得像不懂行。腮帮子咬得死紧,汗着顺脑门淌。
可让他感到无比挫败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郑青山都没反应。倒是看得出不难受,可好像也不刺激。枕着胳膊望帐顶,一脸老僧入定。
捣鼓过了小半个点儿,郑青山忽然叫他:“小辉。”
孙无仁抬起汗涔涔的脸,惊喜地问:“这嘎得劲儿了?”
“你生理上正常,听声儿也是男人。怎么不长毛呢?也不长胡子。是不是局部激素受体不敏感?你挂没挂过内分泌科?”
孙无仁没料自己使出十八般武艺,这人不哼唧就算了,还问出个医学问题。蔫头巴脑地道:“激光脱了。”
郑青山弓起脖子看他,满眼好奇:“脱它干什么?”
“干净。”
“脱了就不长了?”
“长得慢。”
郑青山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问:“走路不磨得慌吗?皮贴皮的...”
“哎呀郑小山儿!”孙无仁来回拧着肩膀,赖唧着抗议,“再说这些不来电的,我动真格的了!”
“动吧。”
孙无仁愣了下,凑到他脸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两个细耳坠跟着晃荡:“你再勾一个?”
“动。”郑青山夹住他的脸,跟他鼻尖抵着鼻尖,“跟我动真格的。”
紫纱帐被一把掀开,团起来扔上帐顶。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夜里摇曳。
反复坠进层叠的蕾丝花边,像摔进一个浅池。不知从哪里来的两条鱼,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就在这片浅水里来回翻腾。
兜着软乎乎的小肚皮,托出来压下去。再托出来,再压下去。
池边的夕阳,细细的沙。四面八方,都是温柔的挤压。蹬一下,再蹬一下。
池底被蹬出一道道的痕,一晃又平了。平了再被蹬褶,没完没了的,像是世上只剩这一件事可做。
将近两个小时过去,天彻底黑了。两人面对面地歇着,共搭一条毛巾被。
孙无仁捏两下小肚皮,又要去门口打挺。
“就到这吧。”郑青山抓住他手腕,“又不是明儿不过了。”
孙无仁讪讪地回去,手还不舍地扒拉:“粉嘟噜儿地晃荡,稀罕死个人儿了。”说着还吐了下信子。
郑青山唰地抬起手,挡住要破皮的人中沟。
想干脆转过去,又觉得转过去更危险。就这么盯着狐头蛇,时刻提防他发起突击。
孙无仁也看着他,呼吸逐渐加重。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狗吠,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哎。”他揉了两下郑青山的右耳朵,笑眯眯地问,“你说它俩吵啥呢?”
“吵饼不能热三回。”郑青山话音刚落,肚子就应景地咕了下。
孙无仁鹅鹅地笑,又去揉他肚皮:“你不是有小面包儿?先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