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迟声本就伤势未愈,如今纪云谏守在他身边,不觉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到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纪云谏又递了杯温水给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迟声轻轻摇头。
纪云谏目光从迟声身上扫过,见他精神尚佳,这才斟酌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道:“关于影宗,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迟声握着水杯的手一顿,他抬眸看向纪云谏,眼里没了之前的羞赧,颔首示意他继续。
“你幼时被影宗掳走后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纪云谏的目光没放过迟声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
迟声手指收紧了些,杯中的温水晃了晃:“没什么,就是学了一些影宗的法术。”
事实当然没有这般轻描淡写。
那里有许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没有温情,没有怜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死在他手中的,有不少修为不深的修士,但更多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或许只是恰巧撞见了影宗的秘密,便被冠以“隐患”之名,成了他练手的目标。
这段回忆,他不愿提及,也不愿记起。
纪云谏却没停下追问,他看得出来迟声有所隐瞒:“但我记得你来纪家之时,并未淬体?”
影宗术法阴寒霸道,寻常人若不先淬体,根本承受不住术法的侵蚀,轻则灵力紊乱,重则经脉尽断,可迟声不仅活了下来,还能熟练运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是的。”迟声也皱起了眉,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与茫然,“他只教我术法,从未提过淬体的事。”
纪云谏神色凝重:“他是谁?宗主吗?”
“是,”迟声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丢了一段记忆。”
“丢了记忆?”纪云谏神情一变。
“嗯。”迟声神色带着点恍惚,“我隐约记得,先前几年,我不用淬体也能顺畅使用那些术法,甚至比影宗的弟子还要熟练。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醒来后就丢了一段记忆,之后再也无法施展法术。”
那段丢失的记忆像块空白的拼图,无论怎么回想,都只剩一片模糊。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寻常修士未淬体便想学法术,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幼时偏偏可以做到。若说是灵族的缘故,但为何后来又不行了呢?
自己对灵族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池宴,但若是池宴也有什么在隐瞒着自己呢?
他隐约觉得,关于自己的身世和被掳走的细节,池宴并未全盘告知。
纪云谏垂眸看着他困惑的模样,若有所思。他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不知是否应该追问下去。一方面,迟声的脸色苍白,那段过往显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有几分靠近了真相的迷茫。
但若不问清楚,谜团一日不解,他便一日无法真正掌控局面。若真如他隐隐猜测的那般,影宗宗主的所作所为恐怕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布下了一张网,系统、自己,还有迟声,或许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今系统不在,正是难得的机会。多知晓一分,日后应对时便能多一分底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纪云谏放缓了语气:“那你又是如何到了纪家?是他送你去的?”
迟声的头垂得更低,墨绿的瞳孔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吐字艰涩:“是。”顿了顿,他才补充道,“但是他将我送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纪云谏看着迟声低垂的发顶,先前零散的疑点已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影宗宗主绝对知道系统的存在,对方费尽心机掳走迟声,又在他身上藏下秘密后,亲手将这枚最关键的棋子,精准地安在了自己身边,不仅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系统。
那丢失的记忆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宗主刻意为之,就是为了能封印住迟声身上的某种力量,也封印住可能暴露的关键线索。
可恍然大悟之后,是更深的不安。
纪云谏浑身发凉,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对迟声的在意,是发自本心,还是早已被宗主算准的一步棋?系统的出现与沉寂,是否也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一直试图主动掌控局面,但桩桩件件回首看去,都不过是被迫行事罢了。
迟声对此一无所知,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只是在顺着他人预设好的路线前行。这条路线到底是谁设下的呢?是系统还是宗主?他到底是什么人,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自己不也是这路线中的一环吗?难道池宴说的没错,自己不过是仗着迟声对自己有意,逼迫着他去做本无需做的事情?
第68章 温情
夕阳从小窗中斜射进来,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鸿沟横在纪云谏与迟声之间。
纪云谏蹙着眉,他的目光落在光影交界处,既没看迟声,也没说话,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里。无论如何,如今只能将错就错瞒过系统,等到日后与影宗宗主真正接触,才能摸清对方布下这盘棋的真实目的。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场交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可要瞒过系统,宗门大比只剩寥寥数日。迟声伤势未愈,这样的状态如何去应对?除了完成这个任务,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拿到积分?
这份沉默在迟声看来,却有着另一番意味。
他身体绷直,墨绿的瞳孔里浮出迷茫。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太熟悉了。在影宗那些日子里,宗主每次都是这样沉默着,在一番权衡与算计后,落下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纪云谏不一样。
是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归处,给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怎么会和宗主一样呢?迟声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伸出手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沉浸在思绪里的纪云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迟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捏紧了拳,不动声色地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是自己太蠢了。怎么就把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了呢?
从纪云谏的角度来看,自己的身份疑点重重,活生生就像影宗安插进天隐宗的一枚间谍。如今再想解释,说自己从未想过背叛,公子会信吗?
刚才那后退的动作,或许就是答案。
纪云谏已经回过神,他看清了迟声眼底的失落,忙将他蜷缩的指节拢进掌中:“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的事,想得太入神了。”
迟声抬眼看向纪云谏,声音带着试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纪云谏没有隐瞒,“大比只剩几天了,你伤势还没好,要不就别参加了……”
“我要参加。”
不等他说完,迟声便打断了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冰冷的床围,影子随之往后挪动,与纪云谏的影子间那道刚缩小的间距又重新变大。
于他而言,承诺就是承诺。无论公子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他早已答应了要拿下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便会说到做到。
“真心换真心太奢侈,等价交换才最稳妥。”迟声在心里默念着,“无论是交易还是所谓的真情实感,本质都是各取所需。”想通这一点,他心里的那点酸苦便淡了下去,只剩下冷漠和笃定。
幼凤似乎察觉到他的低落,扑腾着还未长齐的翅羽,落在他的肩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脖颈。
纪云谏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无论怎么安排,都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你不必勉强自己……”
迟声却躺下,面朝向内侧:“我困了。”
纪云谏叹了口气,将不安分的凤凰从他身上轻轻抓起来,托在手中,放回金笼里。他遥遥看着榻上侧卧着的背影,转身行至外间盘膝坐下,抬手结印,开始闭目调息。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温和的灵力光晕,心底的纷乱却始终难以抚平。
此刻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悄立着。
池宴本是放心不下迟声的伤势,谁知竟无意听见了两人在屋内的对话。
“出来。”
一道灵力传讯直接在纪云谏耳边响起,纪云谏抬眼望去,只见池宴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内。
*
夜深,万籁俱寂。
迟声睁开眼,屋内只有几抹惨白的月光。帐顶的影子静静晃动,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了摸,床榻冰凉,空无一人。
外间的案前也没有灯光,纪云谏已经走了,迟声怔怔地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一个人带着夜风的凉意走了进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是迟声却从这声音精准地辨别出来,来人是纪云谏。
迟声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就闭上了眼,呼吸也放得又轻又匀,装作依旧熟睡的模样。
脚步声慢慢挪到了床榻边,纪云谏弯下腰,手指拂过迟声额前散落的发丝,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别到耳后。
迟声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忍住了睁眼的冲动。
纪云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随即伸出手,掌心覆在迟声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一股极其温和的灵力渡了过来,顺着经脉流淌。那股灵力轻柔地包裹着他的经脉,替他梳理着体内的灵力,整个人如同泡着温泉般松弛舒适。
许久,纪云谏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站了一会后,见迟声依旧没睁眼,只得俯身,气息扑在迟声的脸颊上,然后缓缓停住。
就在迟声以为纪云谏要转身离开时,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软,像微风拂过花瓣,又像雪落在掌心。
迟声的身体一僵,他面皮薄,已经迅速晕开一片红云。哪怕事先有过无数种猜测,也从未想过纪云谏会趁自己睡着时偷偷亲自己,但是只亲额头是什么道理?
悸动就该是燎原的火,而不是点到即止的风。
迟声没再假装熟睡,他睁开眼睛,抬手扣住了正欲离开的纪云谏的后颈,将他往下拽了几分。
纪云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俯身:“醒了?”
迟声没回答,只是仰头,带着点久违的急切,直接吻上了纪云谏的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战栗便窜遍全身。柔软的唇瓣紧密地贴合厮磨,纪云谏的唇开启,像一道无声的邀请,迟声顺势侵入,在触及内里时化为缠绵的舔舐。
他们太熟悉对方了,熟悉到能分辨出每次吮吸的力度是退却还是邀请。气息彻底交融,分不清是谁的更灼热,谁的更急促,一时只能听见唾液交换间湿濡的声响。
迟声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他却不管不顾,手像藤蔓一样攀着纪云谏的后颈,带着未被驯化的蛮劲。哪怕动作因为情/动而有些失控的颤抖,姿态也依旧是强势的。
唇齿间的触碰带着点粗糙的厮磨,舌尖相缠时的津液混着急促的呼吸,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越是纠缠不清,越是肮脏狼狈,便越是沉溺其中。
迟声终于退开,他偏头,唇瓣擦过纪云谏的喉结,不是温顺的碾磨,是带着狠劲的啃咬。纪云谏的呼吸一窒,扣着迟声后颈的手又紧了几分。
随着一个牙印的浮现,迟声方才满意地退开,他端详了片刻,对纪云谏道:“今晚……陪小迟睡好吗?”
这姿态哪里是请求,分明是通知。纪云谏却没半分反驳的意思,他从善入流地抬手掀开迟声身侧的被子,将他拥进了怀里,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瘦了,腰一手就能环住。
纪云谏摸到了迟声脊椎凸起的轮廓,怎么有越养越瘦的道理?仔细想来,自从回了天隐宗后,迟声就一直在受伤,也未曾有过喘息的机会。
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定要好生养着。纪云谏叹了口气,谁能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任务?如今这般念想,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系统一日不除,一日不得安宁,更何况如今还多了影宗这个变数。
他莫名生出一丝愧疚来,若不是他需要积分,迟声也就不必受这些折磨。他心口发闷,只能用下巴抵着迟声的发顶,靠肢体的触碰来消磨。
迟声手也不经意间划过纪云谏的后背,指腹刚触到肩胛骨处,便顿住了,那里有一处不寻常的凸起,不像旧伤,更像是新添的痕迹。他仔细感知了一下,竟察觉到了熟悉的灵力。
他眉头蹙了一下,自己怎么会忘了池宴的性子。他看到自己受了伤,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定然是把账都算到了纪云谏头上,怎么可能给纪云谏好脸色。
迟声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池宴有没有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