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世界,正一点点安静下去。
纪云谏不知道下次再见到迟声时,会不会连他身上的气味也闻不到了。所以只要是清醒时,就会尽力攀扯住迟声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他知道这举动失态又任性,但一个将死之人还要顾什么颜面呢,一辈子都守着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临死之际,总该有任性的权利。
他以为自己用尽了全力,其实那力道更像是枯藤无力地攀着崖壁。迟声若想挣开,只消微微用力,便能抽回手,可他每次都只是任由纪云谏攥着,沉默地站着,或是半倚在榻边,一言不发。
彼时,迟声麾下妖族对西北关的攻打,本是一路顺遂。这座关卡早因常年无战事而防守松散,不堪一击。更何况迟声以调虎离山之计,将关内近半数人手与大半物资,悉数引往了东隘。
可世事终难如人意,他担心已久的事情还是成了真。就在妖族部众即将攻破西北关的关键时刻,一道磅礴无匹的灵压从天际降临。狂风骤起,尘土飞扬,妖族进攻的势头被碾碎,局势彻底逆转。
蛰伏许久、始终未曾露面的三位人族金仙大能,竟在此时同时现身,各自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关内剩余的三座核心城池上,结成坚固的防御阵,将他的妖族兵力死死阻隔在外。
金仙皆修炼了数百年之久,且一心防御,而不与妖兵正面交锋,迟声纵使再天赋卓绝,却始终难以突破这道防线。身边的妖族部众接连倒下,惨叫声、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交织在一处。迟声看着眼前的惨状,又仰头望着天际那道模糊的身影。再耗下去,只会让麾下全军覆没,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朝着妖族将领嘶吼道:“撤!”
安排好妖族残部,迟声不顾身上的伤势,返回去陪纪云谏。他靠坐在榻沿,目光痴痴地落在纪云谏苍白的脸上,像是回到了刚入纪府的时候——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侍从,常常趁着无人之际,倚在床边,偷看公子休憩的模样。
如果真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
那时才刚刚开悟,知晓了什么是心动,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如今尝遍了冷暖,奋力挣扎良久,却只能败倒在命定的无力里。
他将头深深埋在纪云谏颈侧,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公子,你曾将事事都教予小迟,但唯独这最后的离别,小迟学不会,也不想学。不如我们一起赴死,好不好?”
明明如残烛般飘摇的是纪云谏,他的身心却也像被撕碎了一般。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接近于0,强行启动唤醒程序。】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纪云谏混沌的识海里炸开。那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将他濒临消散的意识从黑暗中捞了起来。
三年前的强行夺舍和抹除记忆将系统的能量消耗殆尽,当这愚笨的数字生命再次醒来时,只能拼了命地调取着这几年的数据。
各种奇特的符号在它周围闪烁,红色的警告标识层层交叠。
许久,它呆呆地悬浮在纪云谏识海里,周身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事情比它预想的还要坏上千倍万倍,世界线即将崩毁,小世界能量耗尽,将被彻底封存,再无重启之日。
小世界的封存远比任务失败恶劣得多,自己将被打上F-的评级,就算做10个S+的任务也才能将扣除的分数堪堪补回来。
若是换做往常,它一定会立刻启动紧急撤离程序,将自身数据与纪云谏剥离,再更换新的宿主,企图挽救摇摇欲坠的积分。
可它三年前为了强行抹除其记忆,核心早已与纪云谏的识海深度绑定,如今宿主灵魂濒危,它根本无法独自脱身。
白球只能机械地执行着指令:【持续输出能量,直至宿主意识清醒……】
榻边的迟声不知纪云谏识海里的惊变,他刚抬手拭去纪云谏额间的冷汗,就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原本垂落的指尖猛地蜷缩,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迟声连忙将耳朵贴在他唇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第99章 良夜
随着能量源源不断地流失,系统又有些动摇,忙紧锣密鼓地分析起当下的形势来。它沉睡的这三年里世界线可谓是七零八落,好在萧含章的成长线还是不断向前推进,也误打误撞有了一些积分入账。
光球飞快地闪动着,若能在小世界坍缩前修正主线,让萧含章成了拯救天下苍生之人,以其功德反哺世界,那么不仅能弥补此刻耗散的能量,甚至能将评级从F-拉回安全线。
这似乎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于是,光球轻轻跳动,化作了一层此方世界生灵不可见之光幕,将纪云谏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扫描完毕。】
【宿主体内异常并非妖毒。】
【判定为:噬心蛊,已潜伏数年,近期引动。】
【常规解毒方法无效,建议更换应对方案。】
系统恢复了本体,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看来在很久之前,就有人处心积虑对宿主种下此蛊,但自己与宿主绑定,朝夕相处,竟从未察觉异常。要么,是趁着自己休眠时种下的,要么,就是那人的身份不一般,自己和宿主都未曾警觉。
一时半会既没有蛊毒的现成解法,系统也不愿为此耗费额外的能量,决定只暂且维系住宿主的性命,静观其变。
纪云谏灵海本是片五感封闭的混沌,此时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可以为你压制住蛊虫,但你必须与我合作,完成我指定的任务。】
纪云谏已有许久未曾听到过外界的声响,所以纵使这声音有些怪异,他昏沉的意识也不由得动了动,茫然地重复着:“……任务?”
【若是想活下来,就答应。】
求生的本能催着纪云谏应了一声:“我答应。”
热流顺着经脉涌入,莹白的光将那团黑雾包裹起来,暂时阻隔了毒素的蔓延。与此同时,光球随之一暗,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随着能量一起倾泻了出去。这松动只短短地出现了一瞬,光球很快又明亮如初。
迟声看着纪云谏的嘴唇动了一下,听不清是在说什么,只觉那原本近乎消散的气息,竟陡然增了几分。
他心口一紧,听闻久病将死之人,临终前常会有好转的假象,就像是残烛燃尽前最后的回光。他忙俯身趴在纪云谏胸前,耳朵贴紧胸口,静静地听着心跳声,先是如鼓点般渐强,接着慢了下来,变得微弱、杂乱。
迟声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桌案旁挂着的霜寂玄溟二剑之上。
自己如今少有用剑,冷落了玄溟不少时日。此时二剑并列,寒光寂然,竟如同数年前的光景一般。
他将交握着的手松开,没有用灵力,而是一步步走上前将两柄剑取了过来。
虽说本是同源,霜寂品阶确实比玄溟要高上一档,品相也好看得多,被人悉心养护得极好,少见厮杀时留下的痕迹,连垂落的剑穗都未染尘血。
迟声一愣,他将剑穗举到眼前细看。
从前还在天隐宗时,倾慕纪云谏的弟子数不胜数,时常有人亲手编就剑穗相送。他看在眼里,心中不悦,私下里试过几次,却怎么也学不会编结的手法,于是条条都是胡乱收了尾,偷偷丢进了杂物堆里。
但是此时,那处他永远织不好的结扣,以墨线细致地收紧补全,悬于霜寂之上。
怎么这样,迟声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挤出了声不合时宜的笑,是什么时候被他找到的?他发现的时候,肯定暗自笑话过自己笨手笨脚吧。
这么多年,自己怎么愚钝到从未察觉。
笑意转瞬即逝,很快被另一种强烈的情绪淹没,迟声嘴唇紧抿着,不让声音泄出来。
他素来不信世间有神,若真有神灵,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受难呢?但是此时,他无比虔诚地祈愿这高高在上的神祇能护纪云谏平安无恙,哪怕是以自身性命相抵,他也心甘情愿。
纪云谏睁开眼,面前不再漆黑一片,而是朦朦胧胧有些亮光,刺得他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虽不说十分清晰,但也能看个两三成。
于是他看到了迟声抽出霜寂的动作,刃身寒光冷冽。迟声眼角还泛着泪痕,嘴角却高高扬着,看着霜寂神情之专注,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的脖颈凑上去给抹了,成为一份美丽的祭品。
纪云谏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手去够迟声的袖角。
够不到,怎么都差上一点。
纪云谏额头沁出汗来,却见迟声收了剑,目光落了下来,二人四目相对。
纪云谏的手脱力地垂了下去,他勉强弯了弯嘴角:“小迟。”
迟声没有注意到这个称呼,他眼睛乍然睁得滚圆,像只受了惊的山雀。
接着,这只雀儿投向了他的山林。
霜寂掉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
——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天地是一册话本,我们是其中的角色,如今有外人强行入侵了这世界?”
自醒来抱着他又哭又笑后,迟声便日日难见踪影,仍被蛊毒所困的纪云谏只好独自留在殿内,过上了和系统面面相觑的日子。
系统先是将能告知的部分全盘托出,接着又提醒他局势紧迫,人族存亡危在旦夕,更一再强调迟声乃是反派,日夜在外残害同族。
对此,纪云谏只淡淡开口:“你若能先解了我身上的蛊毒,我多少还有几分施展的余地。可我如今困于床榻,寸步难行,纵有心也难有作为。”
一提及此事,系统便又静不作声了。
纪云谏又问:“那我身上的蛊毒是何人所下?”
系统继续装作没听到。
纪云谏呷了一口水,接着看了一眼天色。
月上柳梢。迟声应该快回来了。
一直等至大半夜,传送阵才亮起来,迟声连一身干净衣裳都来不及更换,带着一身血气和尘土灰蒙蒙地出现在殿门口,他边踏入这洁净的内室,边施了道洁净咒,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冷厉。
他快步走到塌前,纪云谏默数了几声,才缓缓睁开眼,装作刚醒来的模样:“回来了?”
“嗯。”迟声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寒气,他怕渡到了纪云谏身上,扭头躲开了纪云谏的唇。
这倒如了纪云谏的愿,唇瓣擦着脸颊而过,他偏爱那道疤痕,但是迟声格外避讳,总是遮着掩着不让他亲近。
他也不问迟声去做什么了,只是把锦被掀开:“该休息了。”
迟声仍盼着自己身上快点热起来,等纪云谏用眼神催着他,他才慢吞吞将外衫脱了,整个人陷进温暖柔软的锦被里,刻意和纪云谏隔着一人远的距离。
纪云谏一点一点挪过去,从背后将冰块似的人搂进怀里。头一回这样抱他时,纪云谏冻得一激灵,但是短短几日下来,他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
他将头埋进迟声柔顺的长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令人心安的青草味。
迟声开口道:“明日我会带一个人过来帮你解毒。”后颈处的呼吸酥酥麻麻的,他刻意清了清嗓子。
纪云谏默了默:“今日是打了胜仗?”
迟声知他一定会立场坚定地站在修士一派,故从不愿意与他讨论战局,也未曾告诉他自己是为何而战,所以这话就显得有些微妙。
迟声翻过身,面对着纪云谏,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纪云谏状态比前几日好得多,感官已恢复了三四层,然而体内的蛊毒并未平息,面上仍惨白,与其说是好转了,不如说是那未知的神真的听到了自己的祷告。
没等迟声看个明白,纪云谏的吻就落到了他眼皮上,接着过分地在那脸颊上留下个啃咬的齿痕,然后辗转到了嘴唇。
纪云谏好奇最初是何人发现亲吻可以用来表达情意,与饮食和言语完全没有关联的、唇舌的第三种用处。
修士自绝饮食,此时不必言语,第三种用处就发挥到了极致。纪云谏勾住迟声有些躲闪的舌尖,掠夺着他唇腔内的津液。迟声不反抗,半眯着眼迷蒙地看着纪云谏,引得纪云谏又用力吮了几下,接着用鼻尖蹭了蹭迟声:“换气。”
迟声含糊地挤出一声:“还要你教我吗。”
“是,比不上你有经验。”纪云谏佯装用力地咬了咬迟声的唇瓣:“更喜欢我还是他?”
迟声闻言,险些咬了自己舌头,他支支吾吾哼了几声没回答,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方才所言什么意思,什么经验,你之前和谁人行过此事?”
纪云谏摇头:“只有你。”他将迟声松了口气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滋味难言,作弄的心思都少了些,“以前只有你,今后也只有你。”
迟声彻底热了起来,面上烧得厉害,床铺化作了悬浮的云,他整个人像在云层之上,任由流经的柔风摆弄着。
突然,他将纪云谏推开了些:“你如今身体虚弱,不能这样。”
“哪样?”
迟声睁着眼瞪他,想伸手在他大腿上拧一下,却又舍不得,只能悻悻地转身平躺着,清心寡欲地看着屋顶。
“迟声。”
纪云谏唤了一声,迟声没应他,他又锲而不舍地接连唤了第二声、第三声。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