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好在岑恩来之前,大药谷的人就和他简单说明了擎兰谷的事,楼观也没有费很多口舌。
要不然,他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岑亦和岑榕的事。
论及此事的时候,岑恩也没有说很多话,一双手只是打着颤。
就算短暂地修过道,他也已经很老了,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提起岑亦的时候,他闭起来的眼睛又睁开,浑浊地盯着床幔。
在他的一生里,或许讲过很多有关遗憾和死别的诗词文章,也教过许多人看开生死。
可是那一刻,他说不出话,干涸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一个音也没有吐出来。
末了,楼观说岑亦要明天才能醒,让他先注意休养。
于是他又给岑恩施了安神助眠的针,踏着夜色走出了房门。
秋风一吹,红枫落了满地。
楼观盯着阶下的几个竹筐子,满打满算起来,自己也有许久没休息了。
在这一天一夜里,他几乎是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但是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他也没有觉得有多疲惫。
甚至因为发生过的许多事,他的思维有些混乱。
楼观从袖中掏出了一片竹叶,这是当初夹在《落月屋梁旁录》里的那片叶子,也是楼观从朱雀殿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朱雀殿的固魂术已经失效了,这片叶子也迅速枯萎凋零。
现在躺在楼观掌心里的这片竹叶,用手微微一捻就能碎掉。
就像那个传说中早已消失殆尽的仙门。
云瑶台。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半晌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就算他站在这里吹一夜的风,也不能想明白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的。
楼观独自走到了季真之前提到的那家客栈,跟正在打瞌睡的店小二确认了一下,转身走上了二楼的房间。
岑家的事需要明天再说,他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走廊里很暗,周围几间屋子的灯火都已经熄了。
楼观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刚刚推开门,就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听到了一点动静。
很轻微的,像小孩子玩的不倒翁晃啊晃。
门里的窗户似乎也是开着的,因为楼观在推开门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有风吹过。
银针已经被楼观捏在手里,他皱了皱眉,掌心托起一点光亮,打量着这个亮起来的空房。
很寻常的布置,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楼观迅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在半开着的窗户下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依靠着花瓶的小葫芦。
看见那个小东西的时候,楼观指尖一顿。
他当即叹了口气,走上前弹了一下那个葫芦,颇为无奈地道:“怎么还吓人玩儿?”
那“葫芦”突然被人敲了几下,猛然抖了抖身子。
而后它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葫芦面上突然生出儿童涂鸦一般的五官来,歪扭七八地叫道:“无知小儿,怎么冲撞本仙?”
楼观:……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又是哪儿来的心思装神弄鬼。
楼观揣起袖子说道:“劳烦谷主出来,否则我会把你和你的小虫子一起拎出来。”
“葫芦”闻言笑了一下,摇身一变站在了楼观面前,理了理自己墨绿色的袖摆:“吓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沈确每次都这么说,楼观几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起身拉上窗户,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
沈确回家似的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半支着脑袋说道:“应淮的身份,我查出来了。”
最后一缕秋风也被楼观关在窗外,沈确不知从哪儿捞了一串珠子,放在指尖轻轻盘着。
楼观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脸:“说说看。”
“你知不知道修真界有个很隐秘的组织,叫罪己台?”沈确问。
楼观好像听说过,答道:“有所耳闻。怎么了?”
沈确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说道:“罪己台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如果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都可以去那里自洁灵魂。
“当然代价也是很重的,所以你猜,究竟什么样的人会去那种地方?”
楼观的眸子沉了沉,问道:“你是说,应淮是罪己台的人?”
沈确又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珠子,微微点了点头:“是。他在罪己台待了挺久了,这次来擎兰谷,恐怕也是罪己台的任务。”
罪己台正如其名,是除却常规手段之外,罪孽满身的人在今生最后一次自我赎罪的机会。
然而自罪己台诞生以来,进罪己台的人很少,修真界也不是很重视这个地方。
毕竟有胆子作恶的人很少会担心所谓的因果报应、来世苦厄,而进了罪己台可是要实实在在在今生去赎罪的。
所以它看起来其实很“没用”。
见楼观没说话,沈确又补了一句:“楼观,你知道罪己台是谁一手创立的吗?”
楼观回了回神,问道:“谁?”
“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沈确说道,“云瑶台唯一留下名号的那个人,渝平真君。”
摇曳的烛光下,楼观瞳孔微颤。
沈确察觉了他的不自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了?最近在朱雀殿待多了,你开始对云瑶台的事好奇了?”
他好歹在大药谷当了七十多年谷主,也算从小看着楼观长大,开口道:“别太在意这些事。云瑶台留下的讯息很少,所以很多修真者会觉得它很神秘,自然也会想要探究一二。
“但其实它们已经埋入岁月了,追逐那些所谓的真相和追逐虚幻的泡影没有区别。”
楼观闷声低着头,过了片刻才道:“你知道应淮为什么会进罪己台么?”
沈确笑了笑,说道:“我倒真的查出来了。”
他今天回大药谷,可不只是为了找个岑恩。
他冲楼观眨了眨眼,颇有些神秘地说道:“他是为了赎杀孽,还是很重的杀孽。”
沈确这么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点懒散的威严。
和他平常的松弛不同,这个时候的他更像是那位统领南方仙门近百年的掌门人。
“你知道渝平真君最开始为什么要设立罪己台么?有传闻说是因为来生福报太过虚妄,来生偿还今生也不能得见。
“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的人,一些到死都没法儿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人,留下的是非都只能去轮回里审判了。
“因此他想给人留一个缺口,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沈确这么说着,声音不大,珠串被拨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可是你也知道渝平真君最后做了什么,他把云瑶台屠净了。这就是他的只在今生。”
楼观张了张口,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藏在袖子里的竹叶一碰即碎,如同沈确所说,像是云瑶台镜花水月般的过往。
可是朱雀殿窗棂下的竹叶图案依旧清晰,只要他伸出手指,就能在袖口摸到一大片竹叶绣成的纹饰。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
“好了。我查的出来的事情都和你说清楚了,总之罪己台可不是个清白的地方,你要小心些。”沈确道。
总而言之,离那个叫应淮的远一点。
“渝平真君……”楼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心里有个模糊不明的念头,他有些不相信一位说得出“不要来世、只在今生”的人会亲手屠了云瑶台。
同样的,他也不太相信一个深陷泥沼之中,嗜杀成性的人会自贬罪己台。
可是他的不相信没有什么理由支撑,这都是他的妄自揣摩,说白了,有点像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而他在念到“渝平真君”四个字的时候,那种模糊不明的感觉让他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剩下的话就哑在了嗓子里,让他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句子。
沈确把屋子里的灯火都点齐了,也没等到楼观继续说话,便喊了他一声:“小观?”
“嗯?”
沈确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应淮的身份确实很复杂,而且他身上那个蛊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楼观打断了:“什么蛊?”
这次怔住的人变成了沈确,他意外极了:“你不知道?”
楼观道:“我应该知道?”
“好孩子,你昨天一晚上都跟他待在一起,连我都察觉到他身上的蛊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跟他开玩笑呢吧?
楼观对蛊虫的敏锐度可完全不在他这个谷主之下啊。
楼观脸上浮上一点血色,眉头压得很低:“是什么蛊?”
沈确观察了一下楼观的表情,确信他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或者中了邪的意思,这才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直接看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对楼观道:“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去找他试那是什么蛊!”
“去找他试?他还没走吗?”楼观问。
沈确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这孩子的关注点对吗?
第16章 幽梦重重引蝶入瓮2
沈确对楼观即将乱来的怀疑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为了防止这个孩子作妖,他今晚甚至想留下来看着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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