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 第190章

作者:麟潜 标签: 年下 玄幻灵异

赫连漪才不管体面不体面,他设计灵偶从不循规蹈矩,什么新奇好玩就做什么。

第二轮第一局赛后,记者们随机采访选手和幸运观众们。

受访选手赫连漪发言:“怎么给我的人偶表现分那么低啊?我赢得不体面?能赢不就行了吗?老古董裁判,根本不懂我的艺术。哦,我光顾着比赛没吃到瓜,林乐一那边怎么了?我老哥呢,怎么不来看我的比赛跑去看别人的?”

受访幸运观众郁岸发言:“我最看好的选手是林乐一,实力强劲。最喜欢的选手是赫连漪,他做大粪的能力好强。”

受访嘉宾林家二伯发言:“我们苛待林乐一?无稽之谈,一派胡言,你们这是污蔑!他的残疾是如何造成的……?这……这……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

林乐一没有余力再关心场上琐事,被吴少爷强拖到轮椅上推回了休息室,两具灵偶也被吴家护院们抬了回来,分别安置在两个灵偶匣里。

梵塔也同一时间从窗户跳进来,快步走过来俯身看看他:“你身体怎么样?”

“我缓过来了,没事。”林乐一按住梵塔的手,“我看你往通道那边去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趁你昏厥浑水摸鱼,我去拦住了,从那人衣兜里顺出来一管针剂。”梵塔拿出一枚注射器,里面吸满了透明药液,“但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找人去验验吧。你脸色太差了,快进卧室躺一躺,别的后面再说。”

他把林乐一从轮椅里抱出来,林乐一的身子凉飕飕的,没什么力气。

“我养养就好,你的伤还没好呢,我这么重,把伤口压崩了怎么办。”

“我的皮肤是外骨骼,压不崩。而且人类能重到哪儿去。”梵塔俯身把他放到床上,照顾螵蛸他很有经验。

林玄一裹着纯黑披风从外面回来,确定没人尾随才鬼鬼祟祟进了门。他脚步匆匆走过客厅,路过灵偶匣时脚步停顿了片刻,看见天机蝉影安详地侧蜷在匣子里。

他动容不已,但按捺住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先推门闯进林乐一的卧室去看看弟弟:“林乐?还活着吗?”

林乐一正坐在梵塔大腿上,歪着头跟梵塔接吻,亲得难舍难分,听见林玄一的声音才回过头瞧瞧他:“你怎么不敲门啊。”他脸色苍白虚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梵塔默默把林乐一的衣服下摆拽下来点,遮住半截白皙的腰。

“……”林玄一退出卧室,重重带上门,丫的自己就没必要心疼这小贱东西,骚得没边,一想起自己和他长了张差不多的脸就浑身恶寒。

他走到天机蝉影的灵偶匣边,单膝蹲下,双手轻抚灵偶冰冷的身躯,想不到林家修复得很好,和退光前几乎一模一样。

林玄一看了看四周,客厅里,人们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儿,吴少麒在给长赢千岁擦拭身上的灰尘,检修关节损毁程度,吴冲鹤坐在沙发上,腿上铺着长赢的灵衣,穿针引线修补绣球花刺绣,海生光刚把丢在场上的碎零件捡回来,铺在地上,对着人偶设计图一点点分拣,损坏不能用的部分记录在册,已经拼完的醒骨真人折扇放在一旁,十六片都收回来了,没有折损。

他摆出一副没那么在意的态度,坐回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直到晚上,人们都回了各自卧室休息,林玄一从沙发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去到天机蝉影的灵偶匣前,连着匣子一起端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上对着匣子里的灵偶愣神。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念和久别重逢的喜悦,正如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喜爱一样。突然有些羡慕林乐一,他可以毫无包袱地黏着另一个人亲吻,拥抱,自己却做不到。

自己生前就做不到,成了人偶之后更加不知所措。

他反复摩挲了几次天机蝉影的脸,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好躺回沙发上,看着天机蝉影的灵偶匣睡觉好像也不错,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林玄一闭上眼睛,让灵魂恢复寂静,是他作为灵偶睡觉的方式。

但一股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惊醒了他,他睁开眼,看到一只球形关节手从灵偶匣中伸出来,正奋力接近自己。

是天机蝉影的手,他能动,趴在匣子边缘想要触碰林玄一,匣子的重心偏移突然翻倒,天机蝉影连着匣子一起从茶几上跌落,林玄一瞬间起身接住了他,两具坚硬冰冷的身躯相碰,发出钢铁的响声。

他坐在地上,终于抱住天机蝉影,手臂慢慢收紧,夜晚的潮露从林玄一睫毛上滴落,沿着人偶脸颊滴到天机蝉影的脸上。

——

第230章 双子(一)

电视仍在播放最新资讯,长赢千岁打败天机蝉影的影像已经遍布各大平台,结合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林玄一假死事件,许多了解一二内幕的圈内人士都在谈论此事,往届斗偶大会魁首天机蝉影被打败了,挑战者居然是林玄一的亲弟弟林乐一,一位从未在灵师界被提及的少年。

幽灵幻王趴在窗台上,黑漆漆的一团鬼魂窝成肥猫的形状,安静注视着林玄一和天机蝉影无声的团聚,两具坚硬的人偶抱在一起相互抚慰着,像一场滑稽的悲剧。

拥抱是什么感觉?他好奇观望,跳下窗台,踱着虚无的步伐走近他们,从天机蝉影的关节缝隙钻进他空壳般的身体,鬼魂填满人偶的每一块躯壳,感受被拥抱的感觉。

“从他身体里出去。”林玄一无情地抬起眼皮,同时也松开了手。

“你的人偶在悲鸣。”天机蝉影的关节不断向外冒出黑色的魂气,开口说话,却是幽灵幻王嘶哑的嗓音,“我可以让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黑色的鬼魂填满了灵偶的一切空隙,用自己伟大的灵体将灵偶破损的灵魂暂时修补成形。

天机蝉影的嗓音变了,从幽灵幻王的沙哑鬼怪声变回曾经的清冷腔调。

“原谅……我……又输一局。”他的话音断断续续,因为灵魂不完整,说话也像破损的留声机一样,动作也不如敛光时流畅。

但这样已经足够震撼,林玄一从没想过还能和逝去的灵偶说上话,僵硬地蹲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机蝉影低下头:“第一次输……让你殒命……第二次输……让你地位被取代……”

“与你无关,当年入茧是我决策失误,林乐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他迟早会超过我,你应该看得出来,你是我的灵偶啊,有活人的眼界,你明明看得出来我们谁浮谁沉。”林玄一抓住灵偶残缺的手腕,嗓音发颤。

天机蝉影用仅剩的左手抚摸林玄一的脸颊:“主人……变得……和我一样……变成人偶……痛苦……吗?”

林玄一颤抖摇头:“难道你作为我的灵偶很痛苦吗?不自由?怪我驱使你?”

“再也……无法……保护……你……们……很痛苦……我该报废……让位了……”天机蝉影体内的黑色魂气全部逸散出来,剩余的灵魂残片不足以支撑他活动,灵偶闭上双眼,端庄跪坐在地上,低下头失去反应,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魂气从天机蝉影体内逸散,在空中聚集成幽灵幻王本体,沙哑嗓音在房间中回荡:“他想说的只有这么多,灵魂已经碎得比普通未敛光人偶还少了。”

林玄一撑着地,扶着胸口,安置机械核心的地方剧烈疼痛,他的灵魂在震颤,“失去”是人类无法承受之痛,就算躯体不复存在,灵魂依然镌刻着它的后遗症。

他抬起头,瞪视那团漂浮着的黑雾鬼影,用流不出眼泪的眼睛紧盯着杀死天蝉的罪魁祸首。

幽灵幻王虽然知道林玄一在想什么,但他不明白,缓缓模仿着林玄一的姿势改变自己的形状,变成了他的模样,和林玄一面对面,同样蹲在地上,懵懂嘶哑地说:“对不起,我在茧里没有理智。”

林玄一看着自己年轻时的脸,终于明白害死天蝉的罪魁祸首是谁,这才叫杀人诛心。

寂静的客厅一角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林乐一拉开了卧室的门,悄悄看着他们:“你伤心到影响我睡眠了,什么事啊。”他披着外套悄无声息走出来,再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到茶几前,蹲下来检查一下天机蝉影:“林家已经把整体都修补得很好了,我在这个基础上修一修,可以恢复九成新呢。只是最近在比赛,修偶的事得往后放放,实在着急的话我请虞可襄来修,但是他有可能按照自己喜好随意加点兽塑进去。”

林玄一没应声,刚刚情绪失控的样子全被林乐一看见,作为兄长颜面尽失,偏偏林乐一就要故意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做派哄他,更让林玄一无地自容。

“真想你啊,天蝉。”林乐一抱住天机蝉影的脖子和他贴了贴脸,像对待儿时最亲密的玩伴,“可算赢回来了,原本打赌说进了八强林家才会归还,但林文俊是个识相的,提前还我了,林家有他在应该不会没落得太快。”

“大哥,你责怪自己也是应该的,但千万别想不开引咎退光,我前半生的苦日子跟你脱不开干系,你给好好待在人偶壳子里还债吧。”林乐一说。

林玄一看着他,眼睛纠缠着不甘、愧悔、恼怒、自怨自艾,百般心绪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冷笑。

林乐一突然笑起来,弯着眼睛:“开玩笑的,我会为我们报仇,当然也包括你那份。抱歉,你应该了解我心口不一吧,我就是喜欢欺侮天才,跟你一样。”

林玄一偏开头:“你赢了。”

林乐一站起身,得意地理了理身上披的外套:“当然是我赢了,不知道老爹老妈活过来看见这一幕会不会抓狂,想想就痛快,终于取代你了。”

一股不合时宜的夜风吹开了窗户,吹乱了发丝和他仔细掩藏的心情。他匆匆向卧室走,扭动门把手想要逃避谈话。

林玄一却在身后说:“你只是成为了你自己啊。”

林乐一顿了顿,默默挤进门缝里,悄声带上了卧室门。

梵塔侧身躺在床上,几缕长发从床沿垂到地面,他休息从来不睡沉,听到一点动静就微微睁开眼,打量黑暗中的人影。

林乐一从稍微明亮的客厅走进窗帘紧闭的卧室后,眼睛暂时什么都看不见,悄声摸索着上了床,蹑手蹑脚抬起梵塔的胳膊,然后钻进他怀里去,搂着梵塔的腰,脸埋进他怀里,顺便亲两口。

梵塔又闭上眼,保持原本的姿势没动。

林乐一以为他睡熟了,于是肆无忌惮地亲,亲一口脖子,小声嘀咕:“我真厉害,奖励一下。”又亲一口,“我太牛了啊,啧啧。”

“半夜不睡觉装蚊子叮我。”梵塔突然说话了,吓得林乐一一激灵。

“要亲就用点力啊。”梵塔一把拢住他的后脑勺,咬着他嘴唇狠狠亲了一口,“还以为你半夜出去是去安慰你大哥去了,原来是耀武扬威去了。”

“我确实想安慰他一下,但是话到嘴边就变味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慢慢来吧,至少今天没吵起来,表现挺好的。”

林乐一舔着嘴唇抬起头:“哥哥,我有个问题。”

梵塔:“你说白天那管针剂?我交给迦拉伦丁去查了。”

林乐一:“不是,我就是想问,你既然喜欢疼痛,还喜欢很用力的亲密行为,那为什么不准我在种草莓的时候咬你?每次忍不住咬一下就被你揍。”

梵塔:“……”

林乐一:“?”

梵塔:“因为螳螂的脖子很脆弱,不轻不重咬下去的感觉很像被某种昆虫袭击了,我会本能还手,容易打伤你。”

林乐一:“原来你把我当虫子啊。”

梵塔:“是啊,小腻虫。我的食物。”

林乐一:“……噢。还以为是什么格外敏感的部位呢。”

“你有精神了啊。”梵塔摸摸他的额头,再抓住他的手腕感受一下脉搏,已经恢复得和平常一样富有活力了,“注了些感染蛋白果然有效,灵力也恢复了?”

“还没,几乎见底。”林乐一摇摇头,“以我现在的气血,供不起下一场比赛,万一出什么岔子再反噬我,我小命难保啊。主办里肯定有人在操纵抽签结果,这一次有林文俊化解矛盾,他们没能挑拨动我和林家的关系,我怕下一场他们会把隋天意或者孟蜉蝣这样的劲敌排到我对面,趁我病要我命。为了保留实力,我打算第二局看情况认输。”

梵塔:“不请一位闲客傀儡师操纵未敛光灵偶吗?”

林乐一:“长赢在维修中,辉月大祭司也还没完工,我们人手不多,万一再有灵偶损坏就修不过来了。我得为后面的团队赛做准备。”

梵塔:“你心里有数当然听你的,输一局也没什么。”

*

林乐一在休息室里躺了一整天,打坐冥想,梵塔去久安市的斜塔商店寻找新世界的药品回来给他吃,用尽所有办法恢复灵力,到晚上也才恢复三成。

这期间姜策亲自带了补品过来探望,林文俊也差人送了些补气血的药材,有几位相熟的灵偶师发来消息问候,轩正更是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在比赛转播里看到他受了伤,特意问问严不严重。

林乐一统一回复问题不大,心里记着他们的好。

第三天午后,林乐一起来洗漱收拾了一番,穿戴整齐,准备去赛场参加第二局抽签,这时间,表哥表姐和海生光去现场赶工辉月大祭司了,林玄一应该混在阿多尼娅公主身边观看其他灵偶师的比赛,休息室里非常安静。

“哥哥,帮我看家啊,我全部身家都放在这一间屋子里了。”林乐一看着时间有些晚了,匆匆出了门。

“好。”梵塔随意应了一声,缩小成刺花螳螂,飞到灯罩上,俯瞰林乐一打下的江山——九只雕花楠木灵偶匣平放在地上或是桌上,灵偶们有的蜷缩在匣子里,有的把腿伸出来,枕着匣子边缘闭着眼睛,还有坐在匣中打坐的,个个精美绝伦。

客厅里没了动静,吴冲鹤的房间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梵塔歪着三角脑袋打量那扇门,看到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鬼鬼祟祟探了个头出来。

是长赢千岁。

他才检修到一半,灵衣拿给吴少爷去修补了,身上只有裤子,裸露着上半身的关节和检修口,他好像对自己的穿搭非常羞耻,蹑手蹑脚走出房间,从沙发上拿起一张薄毯披在身上。

长赢千岁披上毯子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发现了海生光修好的折扇,于是拿起来顺手插回自己后腰腰带上,又在茶几上的灵偶匣中发现了天机蝉影。他走到匣子前,低头看着天机蝉影。

天机蝉影感应到敌人靠近,但无力反抗,只能挣扎着向灵偶匣外伸出一只机械手。

长赢千岁抓住他的手腕,将天机蝉影从匣子里提起来,摆弄了一下,叫他坐在沙发上,天机蝉影做不了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只能任他摆布,微微偏头,表达内心深处的抗拒和记恨。

“前辈,我是林乐一先生亲手做的偶,一开始他想复刻你,但开窍之后做出了我,给我起名长赢,夏为长赢,蝉是短命的动物,他却给我起名千岁。”

他抽出折扇给他看:“这扇子是玄一师伯送的,我想兴许他想送先生礼物,但不好意思开口,所以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