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完了。梵塔低下头,掌心撑着额头烦恼。
林乐一:“我的记忆力很好,从小就不会忘记任何事,除非刻意被遗忘。”
林玄一跷起来的腿停止晃动,一把抓住梵塔的手腕,虽然是具人偶,却流露出惊惶和失控的眼神:“是我从雪山回来那天?”
他奋力回想,的确记得林乐一说过一句“爸妈要我告诉你……”等他写完坐标,大功告成,写下遗忘咒要他忘记身上有坐标的事情,林乐一就说他忘了。
原来如此,爸妈留在他身上的也是坐标,所以林玄一的遗忘咒让他忘记了所有坐标的存在。
等等……如果绑架林乐一的那帮人想找的不是发条坐标,而是父母留下的那个藏匿孟家秘密的坐标……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在下遗忘咒之前听林乐一说完话,看到父母留下的坐标并从林乐一身上擦除,兴许他的三肢就不会丢。
林玄一直勾勾盯着梵塔,指尖发抖,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冻成冰。
林乐一的思维何其敏捷,兄弟俩几乎同时想到这一层,笑容凝固在脸上,抓住林玄一的领口,将人提起来拽到面前,恶狠狠吼他:“我没听错吧?你的遗忘咒覆盖了这件事?你是猪吗你!你要把我害成什么样才罢休,生成你弟弟我上辈子作大孽了!”
林玄一被他拽着衣领,球形关节攥住他的手腕挣扎:“爸妈留过坐标你为什么不说?我不让你说话你就不能打断我?你平时顶嘴怎么那么快呢?!”
吴少麒匆忙站起来拉住林乐一,苦心劝导:“冷静点,往之不谏,来者可追,过去种种已成遗憾,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梵塔也起身插进两人之间:“当时那个情况确实阴差阳错,两边都有不得已,受害者不要相互内斗,去追溯造成一切的元凶才是当务之急。”
“浮沉双莲……这就是我的命。”林乐一眼睛里的恨意被泪雾模糊,在血红的眼睑中将满未满,被表姐用力拉着,他无力地笑了,“我还能怪你吗。我生下来就没什么选择的机会,你是太子,我是伴读,你犯错我受罚罢了,我有什么不接受的,我都习惯了。”
“……”林玄一甩开他的手,去敞开的窗边站着透气。沉默了半分钟,突然头朝下栽出窗外。
林乐一条件反射般猛地回头,冲过去时险些被茶几腿绊个跟头,冲到窗边看了一眼地面,踩上窗沿跟着跳下去:“这傻笔哥又跳楼。”
幸好休息室楼层低,林玄一没摔碎,颓废地坐在地上,脊背弯成单薄的弧度,压抑地将脸埋进臂弯里。
林乐一踢了他一脚:“傻笔啊你,动不动就跳楼,牵丝回收机关摔坏了我拿什么比赛。”
林玄一的脸被摔得裂开了一道纹,从眼眶一直裂到脸颊,身体里的黑雾从裂纹中渗出来,像一道墨泪。
看他这副颓丧的样子,林乐一涌上心头的悲戚被生生掐断,一丝笑意猝不及防勾在唇角,脸上浮现近乎扭曲的欢喜:“一手好牌叫你打稀烂,早点交给我替你打多好,服了吗?不管你搞砸了多少事,我都有能力收场,走着瞧吧。草,快他爹起来,别在外面丢人,你的骄傲也算我的门面。”
他硬生生把林玄一拽起来,质问他:“爸妈怎么会知道孟家的秘密?他们和孟家不过是泛泛之交,红白喜事互相到场随个礼的程度,根本没有接触秘密的可能,他们和哪位孟家人有过深交吗?”
林玄一靠在墙根底下,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生锈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眉头一皱:“孟蜉蝣……当时他已经在孟家生活了十一年,又经常跟在孟家老太爷身边,知道一部分家族秘辛也不是不可能。”
林乐一僵硬地眨了下眼:“孟蜉蝣一直说所有人都对不起他,难道是他在孟家过得不好,想报复孟家,所以把秘密告诉了爸妈,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因为曾经领养不成的缘分在,爸妈有信任他的理由。”
林玄一顺着这个思路往深处想,神色沉重,也许孟蜉蝣没存害父母的心思,但行为却导致了最终的结果,这让他极度不爽。
“提起孟蜉蝣……他是白鹄道观的孤儿……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天他和我说他在读书,读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名字叫蜉蝣,他的伙伴可以叫沧海。”林玄一说,“不过沧海倒也不算少见的名字。”
沧海作为名字虽然常见,但林玄一的直觉一向很准。林乐一心中警铃大作,拿出手机给迦拉伦丁发过去消息:“查查关沧海的养父母是从哪儿领养的他。”
迦拉伦丁也在旧世界,没过多久就给了回信:“说是白鹄道观。”
细碎的念头编织进思绪。林乐一突然抿紧嘴唇,勘破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破绽后,把一切都捋顺了。
表姐从窗内探出头,梵塔抱臂靠在窗台边,看着楼底下哥俩掐架到一半偃旗息鼓,就知道林乐一有分寸,不至于真干起来,低头问了声:“还回来吃饭吗?”
林乐一仰头摊摊手。
*
很快,隋天意从休息室走廊中经过,准备往赛场去,蛟龙畸体东方潮生跟在他身边,两人边走边说话。
“告诉你海族契定者会有的,别再在我做偶的时候吹泡泡扰我。”
“你动都不动,契定者又不会自己跑过来,我很急。”
他们经过某一间休息室门前,大门敞开,林乐一靠在门边等着他,抬手拦住他。
林乐一转出来挡在他们去路上:“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东方潮生警惕地盯着他头发上爬着的黄绿色刺花螳螂,小螳螂主动开口,嗓音低沉:“我也想和你谈谈,海族的小龙。”
东方潮生谨慎地回头看看隋天意的眼色,隋天意漫不经心回答:“想去就去,看我干什么,我不像你似的多事。”
东方潮生和梵塔从他们身边走开,隋天意和林乐一找了个供选手商讨备赛的小会议室坐下。
隋天意看了一眼手表:“长话短说吧,等会还得去抽第四局的签。”
林乐一直截了当问:“是你委托黑星猎人协会去围剿梵塔?”
隋天意舒展身子靠在沙发里:“哈哈,你有证据吗?如果这是一个只能靠我回答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那你就没有资格知道。”
林乐一就知道他不会认账,不疾不徐细数:“猎人手里的地炼石是你给的吧?只有海族能搞到的稀有矿石,你委托猎人去围剿梵塔,如果成功,虫族少了一位强悍的大祭司,如果不成,就借我和虫族之力打关沧海,让他无处可去只能投奔孟蜉蝣,借此给巨齿鲨找契定者,你好盘算啊。”
隋天意终于愿意正眼瞧他:“你告诉了我姐姐的敛光条件,我也借给过你兔子发条,我不欠你人情,利用起你来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你为虫族做事,我与海族交好,我们注定是阵营对立的敌人,没必要手下留情。”
“我不只帮海族做事,我家与畸体一直有交集,那些畸体向我们家寻求帮助,因为关沧海带领的猎人分会猎杀了不少畸体首领,我顺手处理一下,举手之劳。我所做的任何事都不针对你,只是借用一下你和虫族的力量,之前你断我一条腿,也顺手讨回来些。”
林乐一从容为他鼓掌:“厉害,不愧是能从断腿上赌出职业核推理家的人。关沧海敢围剿梵塔 ,还给他打成重伤,我和翼虫部落一定追杀到天涯海角去,就算你坦白你的策略我也没法放弃。”
也算一种阳谋,四两拨千斤,是隋天意最喜欢的策略。
林乐一:“所以,影响蜕皮的蚀蛋白菌也是你派人弄到梵塔身上的?你在缪斯号上就和仁信集团有交易往来,了解仁信集团在新世界的虫草研究项目,拿到一些特殊药剂也不是难事。就这么一手,让虫族三祭司感染狂暴,大杀四方,要是没了这三位大祭司,翼虫部落的力量就大不如前了。”
“你先等等。”隋天意忽然坐直了身子,“蚀蛋白菌,不错,这是我弄来的,但也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怎么就感染狂暴了,蚀蛋白菌哪有这效果。”
林乐一隐约发现隋天意是个相对坦荡的人,受不了别人给他甩锅,借此机会细问排查:“狂暴虫草不是你弄的?”他没说出寄梦虫草的名字,免得隋天意照着名字去找回来徒增麻烦。
“我没听说过。”隋天意冷笑,“不过你还挺有号召力,要不是林家和姜家都愿意帮你,加上那个耶律宝,你以为你能毫发无伤地处理掉狂暴三螳螂吗。”
“可惜啊,狂暴三螳螂,相互厮杀起来至少能死一只吧。不过,现在的结果也算能向海族的麻烦精交差。”隋天意捏了捏鼻梁,靠回沙发里,“虽然知道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但我也得为自己辩解两句,工厂不是我让你去的,狂暴虫草不是我放的,你父母不是我杀的,更不是我埋的,我不过是借力打力,你不能光找我一个人的茬儿。”
“你消息够灵通啊。”林乐一挑眉,关于工厂的父母尸体的消息他都知道。
“不算灵通。”隋天意意味深长调笑,“一秒前刚知道。”
他心脏处嵌着畸核“捕风捉影”,可以随机看到一个人头脑中闪过的念头。这个情报林乐一已经知晓,尽管已经有意识控制心念,偶尔的闪念仍然难以避免,和隋天意面对面交涉必须十分小心。
隋天意:“我告诉你,关沧海以前是孤儿,是白鹄道观的小四,之前暗杀你傀儡师的是小五,白鹄道观出人才啊,哼,孟蜉蝣这个小六有没有在其中做点什么,你也应该去问问他。”
林乐一考虑他有可能在离间自己和孟蜉蝣,但是自己和孟蜉蝣本来关系就不好,这种可能性不高,最有可能的是孟蜉蝣和隋天意有利益冲突,他不希望自己和孟蜉蝣有联手的倾向也很合理。
“你对孟蜉蝣有什么不满?”林乐一冷不防问他,“还是说你知道什么内情?”
隋天意扯起嘴角:“我对整个孟家都不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孟家希望自己的灵偶作为战争武器与政府合作,他们是这一届斗偶大会的内定冠军。那么孟蜉蝣到底算不算孟家的人?他是不是内定魁首?”
林乐一眼珠微移,看着自己指尖出神。
隋天意打了个响指:“对了,我借隋家在主办里的关系,帮你把抽签和比赛时间推到了最后,第四局是5v5,很想看看你的表现。”
林乐一:“你有这么好心呢。”
隋天意跷起腿:“看你比赛也是一种享受。”
——
第266章 残酷真相(八)
灵偶师多文弱,斗争常在于策略,或以斗偶分技艺高低。与之相比,畸体这一边的谈判显得简单粗暴。
从休息室外找了片无人涉足的树林,东方潮生背靠一棵大树,梵塔仅怪化右臂,锋利的螳螂爪抵在他胸口处,地上散落着几片宝蓝色的晶鳞,生于海洋的畸体不善陆战,和虫族大祭司过不了几招。
东方潮生的胸口嵌着一块冰蓝色的胶质冻,内部充满海水,并且分散出许多触丝链接他的鳃。尽管一部分水生畸体可以模仿人类外形,却无法使用模仿出的肺来呼吸,需要依赖特殊海洋物质“水生肺”来维持呼吸。
“别乱动,我的捕捉足刺太多,小心刮爆你的氧气瓶。”梵塔的螳螂爪刃就抵在他的水生肺上,“围剿我的委托是你的准契定者下的?居然寻求猎人帮助,简直荒谬,猎人毁了多少畸体聚居地,你们海族视而不见,你们是要通敌吗?”
东方潮生:“你们的女王一直在尝试侵蚀海岸线,潮间带和淡水入海口也挤满了岩浆蚁,虫族在侵蚀海洋边缘,争夺我们的资源,逆海珊瑚森林已经被虫族大军占领,我们也只是以牙还牙而已,你是虫族的中流砥柱,我当然拿你开刀,这次算你命大,找了位好契定者啊,梵塔。”
梵塔嗤笑:“海族上不了岸,眼看着其他种族都在找契定者,着急了吧?派你一只鳍都没长齐的小龙出来为海族寻觅契定者?”
“为家族尽力是我的本分。”东方潮生用手掌紧攥他的爪刃,指间半透明的蓝蹼被尖刺划开滴血,他咬牙撑着梵塔的爪刃,体内散发的寒气在其上覆了一层冰霜,“海洋里有真神存在,他不与陆地计较而已,虫族不过一群蝼蚁,寿命短暂,拿什么和永恒的海洋比肩。”
梵塔的螳螂臂稍稍用力便将他抵回树上:“我们每一次蜕皮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进化,当然不是你们这些守着过去的永恒者能懂的。真神又怎样,怎么不叫你的真神来救你。”
东方潮生没什么想说的了,闭上眼睛:“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梵塔和他僵持着,他心里其实明白海族的不满,他也抗争过,但无法反抗整个虫族的意志,自从石炭纪的巨虫时代落幕,虫族衰落了上亿年,明明主导着生态至关重要,却沦落到食物链最底端,在四代女王领导下才重回新世界生态之巅,因此他更能理解女王陛下的野心。
“战争非我能左右,只是现在我与你还没有厮杀的理由。”梵塔收起右臂,螳螂爪刃恢复成人形手臂,“我认为引入第三方人类势力介入新世界的战争是引虎驱狼,对新世界有害无益。”
东方潮生看了看掌心被刺穿的血孔,冷声说:“只要虫族继续充当沉默的角色,滚回地底下去,我们当然无意挑起战争。”
“翼虫部落只听从女王陛下的指挥,战士只负责执行命令。也许这是进化的必然?适者生存也是一条定律。”梵塔甩掉手臂上的冰霜,转过身,抖开膜翅,身形缩小成刺花螳螂飞离树林。
*
林乐一和隋天意谈完后,各自离开小会议室,去往赛场抽第四局签,虽然顺路但没一起走,因为隋天意的畸核能力“捕风捉影”太烦人了,什么不经意的念头都会被他读到。
他没等梵塔,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在路上,当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望着摊开的掌心出神,忍不住回想从前的事,想到刚才和林玄的争执,不知道该怨恨谁,一阵久违的孤独席卷全身,也许这世上其实没有任何人接得住他的情绪,活着这件事终究得靠自己。
他没看路,撞在一个人身上,右侧手臂立刻被扶住了。
“是你啊。”林乐一抬起眼皮,疲惫地看了他一眼,“别挡着我,我赶着去抽签。”
“‘是你啊’?”梵塔当然看得出他心情不对,继续拦在他去路上没动,“我不能让你用这种状态去比赛,要不要跟我谈谈。”
“我没事,也不想谈。”林乐一绕开他向前走,当路过选手专用洗手间的时候,门里突然长出无数藤蔓触手,缠住林乐一,将人生生拽进洗手间里,关上了门。
林乐一用力撕扯身上的藤条:“天星……放开我,我不像你主人皮肉结实还有外骨骼。”
藤蔓从他身上退去,露出藤丛里隐藏的梵塔,梵塔抓着林乐一的胳膊,像螳螂用捕捉足钳住一只小虫,小虫子奋力挣扎他都可以纹丝不动。
林乐一终于怒了,推了梵塔一把:“你离我远一点,大法官。”
梵塔稍微松了手:“……”
林乐一又推了他一把:“你以为自己很公正吗?你知道这事是阴差阳错我就不知道吗?到最后受尽宠爱的人是他,断手断脚的人是我,你凭什么为他的疏漏辩解,你到底是我对象还是他对象,我需要你跟我讲道理吗?啊?我长这么大,我听的道理还不够多吗,要你来给我讲?”
梵塔微抬脖颈,缓缓举起双手,指尖半蜷,眼底盛着几分无措的柔软,是昆虫引颈受戮的姿态。
明明两人身份和力量都相差悬殊,梵塔的爪刃可以在0.1秒内削断林乐一的脖子,但林乐一根本不怕他,一直把梵塔推到瓷砖墙上,还吼得越来越大声:“你不会偏袒我吗?为什么我就可以呢,我可以全世界最偏爱你,无论什么场合无论我什么心情,为什么你不行?我这样对你就是因为我想让你这样对我,你不懂吗,我要求过你什么吗,这么简单的请求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做呢……”
“嗯,我错了。”梵塔等他发泄完才开口,但林乐一的气完全没消,甚至更恼怒了,不想再面对他,转身去洗手台前俯身洗脸,用力把冷水泼到脸上,发丝也跟着被打湿,水沿着耳环的流苏滴落。
他才直起腰,就被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了,梵塔紧贴着他,手臂横过他胸前,揽着他的肩膀。这个角度显得他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更清晰漂亮了。
林乐一看到镜子里的梵塔神情平静,浓黑的睫毛在眼睑处遮出一小片阴影,带着放软了姿态的服帖,百依百顺的样子。
“别以为这样我就能轻易揭过去。”林乐一刻意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
“还不够啊,难道还想打我?好吧,虽然你的动作在我眼里是逐帧慢镜头,但我可以尽量不躲开。”梵塔开口时是压着的低哑,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慵懒质感,轻轻撩过林乐一的心,“实在生气就动手吧。”就算使出全力,也对虫族的外骨骼造不成伤害。
林乐一挣扎了两下:“我才不是打老婆的人。”
“我不是老公吗,这时候又成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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