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孟蜉蝣的灵偶们外壳上居然一直包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要不是玉衡斥候被雷电融化,高温之下表面的水膜汽化,肉眼还真分辨不出。在场唯一的水属性灵偶只有悲回风,这水膜一定来自于悲回风的某种机制。
“啊!”玉衡斥候一毁,贺双辞的傀儡丝从其关节上脱落,惯性使得她向后踉跄险些摔倒,后背猛地撞上控偶台的玻璃护栏,所控灵偶已经报废,她没有机会再控偶了。
松小暑分心道:“师姐,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噶。”
“靠你了……”贺双辞调整吐息缓缓收势,将灵丝全部回收,走下控偶台,对孟蜉蝣连连躬身道歉,“力有不逮,损坏了灵偶,实在抱歉。”
孟蜉蝣分不出神理会,贺双辞先下了场,春秋阁的同门们在选手通道接她,师妹给她披上一件外套:“师姐别难受,这局就算让三行师兄来控偶一样赢不了。场上很冷吧,你嘴唇都冻紫了。”
师弟皱眉抱怨:“林乐一有点太强了,他都能掏出四具敛光偶了还打个屁啊,要是举家族之力托举他一个人还说得过去,可是他全家都死光了啊!到底为什么,他的蓝条有多长才能掏得出这么多灵偶,我都看不懂了。还有那个林玄一,好不容易死了他弟又给他做出来了,有完没完?这么下去斗偶大会都该姓林了。”
贺双辞愁眉不展拢紧外套,面露担忧神色:“我只担心林乐一不用傀儡师就赢了我们,会让春秋阁颜面扫地。现在的希望全在小暑身上了。”
松小暑面无表情,赛场的呐喊声在耳边越来微弱,已然进入心流状态,他的心神通过傀儡丝附到开阳斥候身上。
“摇光,和我一起。”松小暑嘴唇翕动,他已完全入戏,感知开阳斥候一点残魂,演绎着开阳斥候的话语,“我们能为主人做的事不多了。”
摇光斥候感应到了同胞的召唤,奋力撑起身子,扶着胸前的巨大的窟窿,手中光剑燃起蓝光,目光锁定机械臂最高处的林玄一,一把推开星爆:“至少替他除掉一个最难对付的……师父。”
“你先等等!当林乐一是死的吗能让人碰他家大C位?别上头啊!”但星爆抓了个空,大片冰凌夹杂着符咒袭来,他只得侧身闪进机械臂内侧,躲开胭脂虎和青骨天师的阻截。
“开阳,我在你侧翼!”摇光斥候的手腕从星爆掌心中挣脱,展开机械翼,飞到空中与开阳斥候形成掎角之势,两位斥候之间出现激光星连斗线,此时武曲破军同宫,两斥候的攻击力大幅增加。
林玄一的战斗定位是瞬发型的远程法师,人偶躯壳有限,所写咒言为了达到极致的伤害,难免舍弃一些格斗体术,这一类灵偶的普遍弱点是怕敌人近身。
林乐一所设计的配件和灵衣都意在为他保命,当然也会随时提防敌人穿过千军万马来取林玄一首级。
他的意念与灵偶合一,因此他所有的灵偶都会关注着林玄一的位置。
“想切我们家法师啊!找死!”
灵偶未到,暗器先行,三枚扇骨精准击打在摇光斥候的手腕处,将其逼退。
林玄一微微侧目,扇刀从颊边掠过,其上墨字由自己生前亲笔所题: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扇刀精准命中开阳斥候的光剑柄,剑光一歪,给林玄一打开了生路。
长赢千岁一个空翻攀上了机械臂最高峰,旋身再甩出三道扇刀,扇刀连抛,摇光斥候和开阳斥候只得以光剑抵挡,将十六枚扇骨尽数挡开,摇光斥候向前划出一道晶蓝弧光,将扇骨和长赢千岁手腕处的牵丝斩断,叫他收不回去。
“师伯哥哥,我来助你!”长赢千岁瞬闪挡到林玄一身前,他的武器折扇已经消耗殆尽,便从身后缓缓抽出一把纯黑细剑,斩念出鞘,他的背影和天机蝉影重叠,林玄一顿时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残像,自己耳中分明听到的是一声沉稳的:【主人,我来助你。】
蝉的叫声大抵都差不多,短命的小虫,天道何所畏惧,厚积薄发,矢志不渝。
长赢千岁灵衣衣摆处绣球花刺绣变色,从白变为淡蓝紫色,丝线光华熠熠,他跃至空中四肢挣开,以他为中心爆发出万点绣球花瓣,万花如镜,迷踪万影,映出长赢千岁无数分身。
林玄一在他身后斜抱古琴,引风雷助阵,赛场被乌云笼罩,阵阵惊雷震耳欲聋,整个被防护玻璃圈起来的场地几乎成了一颗内部发光的紫电球。
长赢千岁以一敌二,剑招凌厉,明明是不属于他的咒言他却得心应手,斩念剑与两斥候加强过的蓝光爆裂相碰,火花四起,彼此的灵衣都被烧出了孔洞。
然而武破同宫的两斥候也不能小觑,摇光斥候倾斜身子躲过一道雷电,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长赢千岁腰侧斩了过去,激光剑足以削断钢铁,将长赢千岁侧腰割开一道深壑。
伤口触目惊心,林玄一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松小暑舔舔嘴唇:“再快也比我慢一步嘛……”十指轻动,控制开阳斥候乘胜追击,剑影如疾风,眼看着要将林玄一和长赢千岁一穿二。
孟蜉蝣疾声道:“青骨天师不见了,松小暑,别过线!”
松小暑突然被他的提醒打断心流,这才觉察出长赢千岁佯装不敌是在勾引自己过线,此时一张骷髅小脸慢慢从透明变成实体,青骨天师指间捏着隐匿符,已经在胭脂虎的冰暴掩护下到达开阳斥候身后。
老天师双眸燃起蓝火,双手作怀中抱月势,以灵力汇成的傀儡丝倏地燃起蓝火,从无形变为可见。
选手观赛席的灵偶师们交头讨论青骨天师这个技能设计很实用,反而是观众们的反应比较激烈,纷纷恍然大悟:“啊,居然真是用丝线控制木偶在动啊!”因为他们看不见灵丝,也搞不懂傀儡师在控偶台上无实物表演翻花绳是在干什么,灵丝一显化,人们终于明白了傀儡师以丝控偶是多么高难度的一件事。
“小爷帮你松松绑!”长赢千岁双手握剑,在摇光斥候震惊的目光下瞬闪到另一端,身体如一道利刃,从开阳斥候和松小暑之间掠过,斩断傀儡丝,燃着蓝火的灵丝断截处在空中飘舞,松小暑也打了个趔趄,重重撞在玻璃护栏上。
谨慎了一整局,只失误了这一次就被抓住了,松小暑痛心疾首,趴在控偶台上拳头捶地:“林乐一!有本事别断我线噶!”
林乐一哼笑:“机会嘛,谁抓到算谁的。小暑,回去再练两年吧。”
开阳斥候失去控制,从空中栽落,身侧一阵蜂鸣,金风玉露滑行到下方,将双尖枪倒插在地上,枪尖朝上,开阳斥候便摔在了枪尖之上,腹部被刺穿,爆出满地零件。
金风玉露:“接住了,不谢。”
他攥住开阳斥候的脖子,将其从双尖枪上拽下来,用力砸在地上,接连砸了十来下,直到开阳斥候完全散架,动作极其残暴,每一下都仿佛在泄恨。
爆裂的零件擦过金风玉露的脸,他扬起头,高马尾拂过面颊,十分痛快。
长赢千岁断傀丝后从空中跌落,林玄一单手上前接他,失声喊道:“天蝉!”
长赢千岁被林玄一接了下来,轻盈地从他臂弯里闪到他身后,挽了个剑花背在身后,与林玄一脊背相靠,带起的微风拂起林玄一的发丝,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天蝉?师伯哥哥,你可莫走眼。”
林玄一怔愣半晌。可惜年年仲夏如往日,却听蝉声岁岁新,陪伴自己一生的伙伴终究回不来了。
他压抑不住长久的悲苦,体内有股黑色的烟雾不断涌动,从受伤的小裂缝中向外渗流,像具象化的深重怨念,从他的身体中慢慢失守,爆发。
往事如风,在他脑海中吹拂而过,他所想念的珍视的一切都已化为泡影,骄傲也被碾得粉碎。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的好徒弟,想到曾经点拨过他的难题,最终都成为了刺向自己和家人的利刃,林玄一恨得喘不过气。
孟蜉蝣站在防护玻璃后,与林玄一遥遥相望,欣慰自语:“师父,也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所思所想只有我,视线只落在我的作品身上,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样的时光细数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从来没有人把这样汹涌的感情抛给过我。”
星爆躲在机械臂内侧,怀里抱着激光步枪,脑海里同步回荡着孟蜉蝣的嗓音,虽然自己也总把赛场如战场挂在嘴上,可真到了看着自己的队友前赴后继,一个个粉碎在敌人的武器之下,他动摇了,正义和咒言在冲突,他愣了愣,怔怔地问:“小蜉蝣,咱们真在比赛吗?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孟蜉蝣痛苦呢喃:“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让你失望了,星爆。”
星爆侧身注意着敌方的动静,一边和孟蜉蝣对话:“你又什么时候把视线只落在你自己的作品上过?你眼里可曾看到过我?我们兄弟为你出生入死,拼了命给你争荣誉,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们?”
“可老子还是爱你,因为我们都因你而生。既然这一场输赢这么重要,我成全你。”星爆举起左臂,手指变形,钢铁零件移动变为炮筒,将灵力汇聚于一点,蓝光越来越明亮,他架起聚灵炮,瞄准了悲回风。
孟蜉蝣瞳仁骤缩:“等等!”
一炮射出,正中悲回风的心口。
在攻击到悲回风的同时,星爆身上的水膜消散,涓涓细流沿着钢铁身躯淌到脚下。
战场上的一切细节都逃不过林乐一的眼睛,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上一局当悲回风吸收满伤害,反伤爆发时,万道水剑会全方位扫射全场,却没有伤害到他的队友,这一点早就引起了林乐一的注意。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层水膜是悲回风识别队友的方式,凡是裹有水膜的灵偶,都不会被反伤的冲击波伤害,但是当拥有水膜的队友攻击悲回风,身上的水膜就会消失。
星爆是想靠自己触发悲回风的全场反伤,牺牲自己,和敌方同归于尽。
林乐一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狂热:“要同归于尽就玩个大的啊!”
胭脂虎体内冰雪之心放出一股极寒凝冻气息,强烈的寒流席卷全场,从每一具灵偶身边吹拂而过,温度骤降,连着摇光斥候身上薄薄的水膜也一起冻碎了,半透明的霜花碎片从身躯表面剥落,掉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孟蜉蝣咬紧牙关,他已经钻研技术把水膜调整到最薄,居然还是被林乐一看穿了。
悲回风吃满聚灵炮的伤害,七把宝剑飞来,一剑一剑插入悲回风的后心,他仰身落入大河洲渚之中,身躯被水潭吞噬,灵魂出水,进入第二形态“招魂”。
与他的灵魂一同出水的,还有上万透明水剑,密集的水剑仿佛炸裂的碎镜,向四周无差别冲杀。
摇光斥候从机械臂顶端一跃而下,展开机械翼,滑翔到星爆身前,竖起光剑抵挡万道水剑,可那无孔不入的水剑竟能穿透钢铁,一道道穿破他的残躯。
林玄一将长赢千岁拽到身后,灵衣上的黑牡丹刺绣光华闪烁,一朵庞大的黑牡丹在他脚下盛开,花瓣收拢如盾,牢牢防御住满天水剑。
他回头看林乐一的其他灵偶,青骨天师以太极挪移卸力,胭脂虎和金风玉露躲在冰墙后,竟依然有水剑能穿透缝隙,剐蹭他们的外皮。
林玄一手搭在衣领处的盘扣上,想扯掉灵衣护着他们,却被挂在颈上的长命锁挡了一下。
林乐一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大哥,管好你自己,操心灵偶是我的事。”
胭脂虎从衣襟里摸出一张雪白的半颊面具,眉心王字漆黑如墨,竟是神兽白虎傩面,由海生光所做,四神兽傩面,借东南西北星宿神之力。
胭脂虎瘦小的身躯冲向最前方,笼罩她的是一道高达十米的白虎法相,一声猛虎咆哮,虎爪落地,大地惊动震颤,梅花惊飞,先前她的梅花灵衣被松小暑挑飞之后,被她自己用冰冻在了防护玻璃上,坚冰被虎啸震碎,梅花灵衣缓缓飘落,披回了胭脂虎肩上。
日光辉映下,梅花幻境如同万花筒般绚丽,正应了灵衣之名——锉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含敛光耀,混同尘世,是吴家姐弟助林乐一入世一战的心意。
白虎虚影周围形成梅花幻境,数万水剑乱飞,却寻不到目标,飞花漫天,梅花棋局又铺满了整个赛场。
金风玉露忽然开口叫了林玄一一声:“她在看你位置,后手开团。”
林玄一单手拍地无血起阵,地面被血红的咒丝穿透,咒杀阵成型,林玄一就跪在咒杀阵的中央。
胭脂虎从空中飞落,将梅花枝重重插在了林玄一身边。
凛冽寒风席卷梅花向中央收拢,战斗持续得越久,场中暗藏的梅花就越多,已经到了不论往哪边躲都会被密不透风的梅花网捕捞的地步。
梅花网将星爆和摇光斥候捆缚到一起,拉到了林玄一的咒杀阵里,这一刻,摇光斥候用自己的身体为星爆撑起了一块逃生的出口,将他从梅花棋阵中推了出去。
“我撼动巨树了吗?”摇光斥候双眼失去焦距,望着前方刺眼的雷光诘问。
林玄一起身走出两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咒杀阵中困住的蝼蚁,血丝从他身后爆裂,仿佛一朵血红彼岸花短暂盛开,伴随着钢铁和灵魂碎裂的声音,摇光斥候被分尸上千块,零件叮当落地。
比赛至此,天罡三斥候已粉身碎骨,两位傀儡师离场。
决胜令牌终于从赛场中央的机械手下升了起来,星爆趴在地上,挣扎着向令牌伸出残破的球形关节手,却听孟蜉蝣清冷的声音说:“我认输。”
“晚了。”林玄一上前一步,拂袖将决胜令牌扫到地上,脚踩在令牌上,古琴变形为弓,他握弓的掌心处向外蔓延出血字,恶毒的诅咒字字句句爬满弓身。
这一次他没有引雷电为箭,而是默声念咒,一团黑雾从他的关节中溢出,汇聚成一道用怨念写成的诅咒,松开手,一团恶毒的鬼气化为七道利箭,从星爆和悲回风的灵魂处穿射而过。
黑气污染了他们的灵魂,从伤口处不断蔓延。
“这是……销骨咒?”前排的灵偶师们都认得出这歹毒的诅咒,同时腐蚀灵魂和躯体,被施加的不论是人还是灵偶,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林玄一咬着牙,隔空与林乐一对话:“为什么拦着我?一个销骨咒难解我心头恨。”
林乐一坐在轮椅上,跷着腿,摩挲腕上的珠串:“打退光有什么意思啊,我有更好玩的主意。”
胭脂虎捡起地上的决胜令牌,缓步走过赛场边缘的龙头,将令牌抛了进去,她拔出地上的梅花枝子,沉声说:“此战尘埃落定,拔旗,收兵。”
沉厚的女子声,像一位所向披靡的将军。
听到陌生的嗓音,林玄一顿时一怔,意外和胭脂虎目光相接,他对林乐一的制偶能力都有点迷惑了,到底是怎样的咒言,能精妙到在瞬息万变的赛场中指挥战斗的地步,而且他怎么能敛光这么多偶。
胭脂虎抱着梅花,戴白虎面具,平淡地从每具八尺俊的大腿以下经过,路过林玄一的时候说:“下次我开团你再在野区给你弟弟采灵芝试试。”
台下,观众们的情绪已被拉到顶点,欢呼声如海啸般淹没全场,林乐一赢下这一局,意味着五具偶的得分权数累加,超过隋天意,成为前两轮公开比赛的最高分。
这也是公开比赛的最后一场,大众能欣赏的最后一场比赛,无论后续比赛结果如何,林乐一已经是观众心中认定的冠军,因为秘密赛场已经跟他们无关,他们不懂五具敛光偶是什么恐怖的概念,只知道自己再难见到如此惊艳的灵偶师。
裁判灵偶师和灵协会的老一辈们老泪纵横,林乐一大大抬高了灵偶的上限,对整个灵偶界具有深远意义,意味着灵偶师迈入了一个更年轻富有生命力的时代,而林乐一就是第一个踏入无人之境的人,有他在,这一代的天之骄子们会将灵偶师技艺发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灵协会的老家伙们沉默地注视赛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泪雾。
隋天意扶住额头,无语到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朱砂丹顶问:“我就不跟着了,我懒得动。你不是去天台吧。”
隋天意插兜站起来:“五具敛光偶而已,谁没见过。”
场上已经粉碎了三具灵偶,决胜令牌也已落定,然而看林乐一的表情却不想就此点到为止,灵偶师们看得清清楚楚,林玄一把销骨咒下在了星爆和悲回风身上。
林乐一在这一局所展现出的残暴手段与他一直以来的谦和形象不符,引得灵师家族各自心生畏惧,怕他的歹毒会更胜林玄一一筹,不禁担忧家族天骄会被他磨碎锐气,毁了一生。
灵偶师们鸦雀无声,斗偶大会进行到第二轮最后一局,林乐一已经和对方你死我活厮杀,毫不留情,后面的对局万一再遭遇他,让人怎么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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