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没听过。”梵塔心里困惑,这世上还有我没听说过的虫子?
“是江户川乱步的小说《芋虫》里面提到的,讲的是一位军官在战争中苟活下来,但四肢全被炸断截肢,一直被妻子照顾,多年后自己用断肢扒拉着爬进枯井里自杀了。妻子看到他赤裸着用残肢爬行的样子,觉得他像蠕动的芋虫。”
林乐一笑着说:“我在地上爬的话,一定也很像芋虫吧。”
“是吗。”梵塔沉思片刻,一把抓住林乐一的腿,将他从沙发角落拖到自己面前。
林乐一被他拽着向前挪了几寸,险些仰躺下,用手肘撑着沙发,此时只能仰视梵塔,逆着地灯的暖光,就这样轻易对人露出自己所有的弱点,呈现绝对劣势的姿态,林乐一脸上闪过戒备。
梵塔摸了摸他大腿侧被磨破的位置,林乐一咬紧牙关,忍耐破皮的刺痛,和一些前所未有的瘙痒。
“你描述的大概是某些鳞翅目的幼虫,泛指无刺蠕虫。也许是有点像吧。”梵塔放开了他,“不过,‘芋虫’即蝶之幼态。破茧成蝶前,在泥泞中爬行,被天敌毁灭,不足为怪。你还活着,意味着你还没有毁灭。”
林乐一发着愣,听进了他的话,不敢抬起眼睛,只注视着梵塔的腿,四肢修长,充满原始部落的野性力量。健全有力的躯体,让林乐一向往不已。
“怎么锻炼,才能像你这样腰身细细的,又很有力的样子?”他话锋一转,不再讨论那个沉重的话题。
“我细?”梵塔冷笑,伸手到他面前,“不需要锻炼,天生的,你试试。”
“掰手腕,哼,我这个特别行。”林乐一爬起来,把短袖挽到肩膀上面,手肘找了个支点,右手握紧梵塔的手。
因为没有双腿,导致很多移动动作需要手臂支撑,因此林乐一双臂坚韧有力,拥有少年独有的尚未成型的青涩肌肉,朝气蓬勃。
梵塔的身材更劲瘦一些,手脚颀长,常在高原活动,身体柔韧抗压。
林乐一相当自信,在身量相当的同龄人里他掰手腕基本不会输,打遍全班无敌手。
一声令下,林乐一开始发力。
然而梵塔的手纹丝不动,表情平和,根本不见用劲儿。
“额。”林乐一不信邪,咬牙向下压,把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连身子都跟着一块儿趴上去,居然掰不动梵塔分毫。
电视背景音中,《动物世界》里浑厚经典的男声讲解,螳螂是守株待兔型的捕食者,饥饿时能够捕食自身两倍大的猎物,并在猎物激烈的反抗翻滚中依旧不放弃啃咬,这全倚仗于它双臂布满尖刺的强大的捕捉足。
“差不多了?”梵塔终于动起来,缓慢且匀速地带着林乐一的手压向另一方,林乐一毫无还手之力,完全看呆了。
“牛b,你液压钳成精吧。”林乐一瘫坐在沙发上揉着酸痛的右手腕,“不行,我换只手,你也换只手。”
梵塔笑笑,依他换手:“就算你骨折,也不能拿医药费抵债。”
“看不起人呐。”林乐一换了个正式的坐姿,拿出陶瓷质地的左手,球形关节收拢,握住梵塔的手。
这一次,梵塔想一次性挑翻他,却没成功。
甚至感觉到了一股阻力。
阻力来自林乐一的左手假肢,陶瓷左手和林乐一的手臂如同长在了一起,极为稳固,用力也不会松动。
梵塔一下子松了劲儿,林乐一正咬牙切齿地掰呢,突然没了阻力,整个人都往一边摔出去,趴在了梵塔身上。
“你这手,很有意思。”梵塔提起他的陶瓷左手端详,洁白无暇的瓷器艺术品,坚固沉重,内部一定机关重重。
林乐一的注意力则落在了梵塔外露的腹部上,一层坚硬薄肌覆盖其上,区别于自己尚未成型的少年体态,已成年的身体流线性感,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只陶瓷手也是传家宝,原本是件摆设,由我哥保管,他送给我当假肢了,和我很契合,大小长短都合适。”林乐一嘴上回答着,心里其实在走神。
梵塔轻推合紧他的下巴:“去休息,别忘了答应帮我做的事,很急。”
“你说驱邪的事吗?你细讲讲啊,这才几点,我放暑假呢,明天不上学,再聊会儿天。”
“你只能睡六个小时,凌晨三点我们准时出门。”
“干嘛那么早,我家店上午十点才开门,哦对,已经被我改成十一点了。”
“我是你的客户,我说几点就几点。”
“本店没这项业务。”林乐一摇头晃脑得意,被梵塔一把按在沙发上,脸挤在沙发靠背上,他说,“现在有了,本店增加这项业务。”
梵塔松开了他:
“把假肢留下,摩擦面还需要一些减震措施,趁今晚我帮你改进一下。”
“我睡沙发就行,你去睡我卧室。”林乐一对客人当然不能怠慢,但梵塔不喜欢客套,强行把林乐一双腿卸下来,然后把人夹到备用轮椅上,推进卧室,往床上一卸,关上灯,带上门。
林乐一爬到床边,扒着门缝向外看,但客厅的灯被关了,一片漆黑,隐约看到梵塔的黑影在沙发上躺下了。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聊。
他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远到自己一辈子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没办法,林乐一只好设定好闹钟,塞到枕头下面。
林乐一趴到床边的工作台后,打开台灯,撩开衣服下摆,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观察自己的腹肌,感觉不太满意,于是爬到地毯上,用枕头压住下肢,狠狠做了一百个仰卧起坐,累趴了倒头就睡。
梵塔坐在沙发上,周围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玻璃照进室内,洒在他背上。
房间中极为宁静,梵塔可以清楚地听到远隔一扇门的呼吸,以及那些微不可察的小动静。
他伸出手,放出一股藤条拉开客厅窗户,窗外茂盛的大槐树簌簌摇动,一根树枝在分杈处整齐断开,自动剥落多余的小枝和树叶,飞入梵塔手中。
梵塔握着粗糙的树枝,像握着一根权杖,将其竖直戳在地面上。
咚的一声,树枝权杖下方迅速蔓延出根系,扎根入地板缝隙中,根系疯长,包围了整层房屋,梵塔的命令由发达的根系传达入各个角落。
“Ka——Sa!(召集命令)”梵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音节,沙哑嘶声散入房屋各处。
在那些不起眼的缝隙中、天花板里、窗台的盆栽绿植内,所有的一切无人在意的角落内,细小的生物成群结队爬出。
蚂蚁、蜘蛛、蚰蜒和飞蛾,各自站队,为首的蚂蚁吹响号角,所有虫子在整齐地在梵塔面前排成方阵,黑压压一片,壮观不已。
假肢就放在地面中央。
梵塔说:“把假肢内侧修松软一些。”
虫子大军分头行动。
大量蚂蚁爬入假肢内侧,用有力的大颚啃食木料,挖出一层坑坑洼洼相互勾连的隧道。
蚰蜒在隧道中爬行,把木屑推出假肢外。
蜘蛛在隧道中吐丝,用柔软的蛛丝填满所有空洞。
飞蛾到窗外寻找具有麻醉功效的花朵,沾一身细粉,抖入蛛丝中,一起填入缝隙。
一些不会结网的白额高脚蛛原地发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梵塔指向林乐一的卧室:“不要让蚊虫侵扰他。”
那些长脚的蜘蛛们听话爬去。
一团嗡嗡乱飞的蚊子凑在梵塔面前,请示自己能做些什么。
梵塔:“滚出去,不要再进这栋房子。”
蚊子:“……”
地上还爬着列成方阵的蟑螂一家,交头接耳嘲笑蚊子。
梵塔:“你们也滚。”
——
凌晨两点半,闹钟准时震动。
林乐一搓着眼睛坐起来,闭着眼睛伸手在枕头下乱摸,关上了闹钟。
窗外天还黑着,月亮悬得很高,空中偶尔掠过一只鸦影。
卧室灯被突然按亮,刺眼的黄光照得林乐一睁不开眼。
梵塔靠在门边,扬扬下巴:“收拾收拾,跟我出发。”
他将假肢立在地上,紧贴皮肤的地方重新修过,不再是坚硬的木头,按下去很有弹性,表面多了不少透气的小孔。
林乐一坐在床边,头抵着床头,半睡半醒。
“嘶。”梵塔蹲下来,抓住他的腿,把假肢穿上去,环扣金属花边,最后用银色钥匙插入孔内拧转发条,使得假肢内部零件齿轮相互咬合,紧扣在林乐一双腿上。
过程很粗暴,林乐一被活活掐醒了。
扶着床站起来,这一次大腿断截面与假肢相接触的地方柔软了太多,不会每走一步都搓磨皮肉,痛得钻心了。
“舒服多了,你都没睡吗?”林乐一原地试跳两步,“说真的,你手艺不错,来跟我学做灵偶吧,学费每月五千,正好抵我的债,二十四万的话,你跟我学四年就还清了。”
梵塔俯身按住他的头:“去洗漱,准备出门,不然掰断你的腿。”
“来了,马上就好。”林乐一匆匆小跑去洗漱,吹了一个好看的头发,回枕头边找到昨晚的竹枝,自己挽起头发,专门为配发饰换了一身晴水色衣服,在腰间挂一枚白蝉玉佩,他自己雕的,蝉翼薄可见指。
梵塔抱臂站在旁边评审:“你应该穿着灰暗一些,不要这么惹眼。”
“不是请我驱邪吗?我这样正合宜。符合大家对法师的刻板印象。”
“别人穿什么倒是次要,是你的脸太惹眼了,你像去拍戏的。”
“不会吧。”林乐一对着镜子抹两把自己的脸,“我就抹了点大宝啊。”
“哦,差点忘了请重要的人同行。”林乐一钻回卧室,走进最里面的储物间里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怀里抱着一具黄黑相间的人偶出来,普通布娃娃大小。
那人偶是一具黑色骷髅,身穿道法天师袍,戴八卦帽,黑色骨手中盘着一对黑白阴阳珠,虽是骷髅,却自带威风神韵,正气凛然。
“快,拜见青骨天师。”林乐一把黑色骷髅放在沙发正中央,对它作了一揖,梵塔不明就里,跟着点点头,算是见礼。
“先前在灵协会,他们说你大哥是天才,十七岁复刻出了古籍里的神偶青骨天师,就是它吧。”
“什么啊,我做的,这是我七岁时候在家自己琢磨出来的,至今还没机会敛光。我大哥做咒在行,做偶不行,但老爸不准我碰灵偶,所以就算做出来,也只能说是大哥做的。虽然让我哥名声远扬,但老爸还是罚了他,后来我再做灵偶,就自己藏着,也不让我哥替我炫耀了。”
“你来看看,大师身上有字吗?”林乐一让出身位,让梵塔可以全方位观察青骨天师。
梵塔凝神静息,注视骷髅人偶空洞的眼眶,过了一会儿,读出了人偶身上的字:“斩恶灵,诛邪祟。”
“果然,和我设想中差不多。”林乐一摸着下巴点头,“我猜测青骨天师的敛光条件一定和斩妖除魔有关,但我没试过,这次带上他,如果能顺便敛光成功,这具人偶可就牛了逼了。”
“它看起来很重。”
“你和我一人搬一会儿吧。哎,别那么拎他,你要尊敬天师,你说天师请移步,然后把他搬起来。”
“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可能有卖口袋的,可以把它装里。”梵塔说。
“不行啊,你要尊敬天师。”
“没错,把它请进口袋里。”
——
乌云渐浓,月黑风高,此时凌晨三点,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里,蛐蛐擦翅低鸣。
两人走在空荡的大街上,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轮椅,把青骨天师放在轮椅里,林乐一恭敬地推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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