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不,冒险打听似乎还是太危险了。
瞬息之间,查理想了很多。可能因为想得太多了,隐隐约约又有点头痛,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松塔的方向走。
冷风吹拂,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拢了拢袍子。
灰帽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刚才走过时还亮着的烛火,此刻都已熄灭了大半。发生在另一条街上的事情,并未惊扰到他们。
查理最后一次回望魔法时钟,此刻是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推开松塔的门,塔内看起来一切如常。
查理生了火,拿出还有些温热的鹿肉馅饼,重新烤了烤,再倒半杯蜂蜜酒,就着美味的宵夜,长舒一口气。
等到半杯酒喝完,一个鹿肉馅饼也下了肚,他又就着火光,取来《魔法指南》开始看书。他不多话,只是静静地看,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一松,手里的书要掉不掉。脸色仍然稍显苍白,裹着披风,看起来还有些许畏寒。
厨房里,慢慢地只剩下了木炭燃烧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当宁静与祥和开始主宰这片空间——
“啪。”书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也抵在了查理的脖颈。
火光中,那匕首倒映着寒芒。
查理被那冰冷的触感惊醒,刚要动,肩膀便被人牢牢按住。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亲爱的客人,治疗期间请不要乱动。”
理发师!
查理心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企图从火光里看到那人的倒影,“你……”
“嘘。”理发师微微俯身,语气含笑,“给身体的不同部位放血,效果可是不一样的。”
查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
理发师笑着,“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你应该去过店里了,不是吗?”
“我刚才在橡树酒馆,看见黑甲骑士团的人也过去了。”
“所以,你要通知他们吗?”
查理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大声呼喊,那把匕首就会割开他的喉咙,让鲜血堵住气管。而这时,理发师又道:“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
“整个灰帽街都叫我妄想家,很多人因此嘲笑我,我如果一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现在已经滚出玛吉波了。”查理并不打算一味示弱,对于真正的歹徒来说,示弱也许只会激起他凌虐的恶趣味。
而他也从不认为,以前的那个查理是个弱者。他能在勋爵庄园平安长大,人来到玛吉波,顶着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在一次次被拒绝后重振旗鼓,就绝不是个懦夫。
理发师没有回话,似乎在重新审视他。
他能感受到手掌之下,从查理肩膀上传来的轻微的颤动。查理还在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脆弱的脖颈看起来一折就断,不过——胆识不错。
“你如果愿意配合,我可以不杀你。”理发师轻轻动了动手腕,刀刃贴着查理的脖颈,再往上,迫使他抬头。
一缕金发落下来,拂过匕首,转瞬即断。
金发落地的刹那,查理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瞳孔皱缩——那是自己的脸,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甚至还有同样的金发!
理发师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笑了笑,说:“或许,凭你这张脸和你的胆识,你很适合做一个出其不意的刺客,而不是魔法师。”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过来了,不管这位理发师会的是魔法还是魔术,他必定是用什么特殊手段伪装成了自己。
他在松塔,伪装成自己,是想要借自己的身份做什么?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拳头悄悄攥紧,声音干涩,“你是刺客?”
理发师语气轻松,“谁知道呢?”
查理定了定神,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理发师饶有兴致地反问:“你就不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智者的那本书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骑士团早晚会找上我,你还易容成我的脸。就算你最终放过我,我还能置身事外吗?我也许不能成为一个魔法师,但我也不想做一个糊涂鬼。”
理发师终于收回匕首,“绝妙的理由,但很可惜,你还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语毕,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扔过去,“把它喝了,我就放过你。不过别担心,它不是毒药,只会让你做个悠长的美梦,等梦醒了,也许事情就都结束了。”
查理接住瓶子,目光又回到理发师身上,“一定要喝吗?”
理发师把玩着匕首,“我想我说过了,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是吗。”查理轻声呢喃,盯着瓶子,眼眸微垂。
理发师看到这幅样子,实在好奇得很,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能随时随地露出这种可怜表情?如果换个场景,他或许还会有一些怜香惜玉的……
蓦地,背后传来破风声。
理发师神色微变,正欲回防。
可就在这时,查理倏然暴起,一把抓住身上那件未曾脱下的长袍甩过去。长袍就像一张大网,兜头遮挡住理发师的视线,让他的世界刹那间陷入黑暗。饶是机敏如理发师,都不由得着了道。
该死。
理发师咬牙,下一瞬,他的匕首划破长袍,但他背后那个破风而来的东西,也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另一边,查理根本没停,在甩出长袍的同时一脚踹向他的腿弯,还顺手抄起了椅子。在理发师气得发出杀招的同时——
“咔!”查理将椅子狠狠砸下,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理发师闷哼倒地,随他一同掉落的还有满地的柳叶刀。若是查理晚出手一秒,那些刀就能将他捅成马蜂窝。
“咳、咳咳……”查理猛烈地咳嗽起来,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他最近又消耗过度,实在有些勉强。
还好,出其不意的战斗总是结束得很快。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查理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理发师,强撑着去检查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上早有伤口。
看来理发师店内的打斗是真的,一方面他受了伤,另一方面,他过于轻敌,这才栽在查理手上。
本的骷髅头滚过来,作为痛击理发师后脑勺的帮凶,他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你离开以后,会有人过来呢?”
“刚开始我只是留一个心眼。”
不管那位骑士队长是否多疑,查理是多疑的。
“后来我发现,理发师不见了,我才真正开始猜测,塔里可能会来人。理发师的店里,有打斗的痕迹,镜子和壁钟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而我抵达店外时,战斗应该刚刚结束。而这片区域有黑甲骑士团的人盯着,贸然跑出去,太显眼了。如果想避避风头,人会藏在哪里?”
那个时间点,家家户户都可能有人,唯一可以确定没人的是——松塔。
因为查理正在赴约。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废弃了那么多年的怪塔,真的是一座法师塔,塔内还有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查理出门前,曾和本约好,如果他回来时,塔内发生了什么变故,那本就会保持静默。而查理回来后,果然没有再听到本的声音。
查理垂眸,露出那样的表情,则是攻击的讯号。
幸运的是,他们的初次配合还算不错。
“他来过卧室,翻了你的书,还想去四楼,可吓死我了。不过他不会开门的魔咒,没进去,后来他就藏到布草间里了,你在看书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后面偷偷盯着你。”
“看着看着,就变成你的样子了,可怕。”
第10章 平安夜
查理等了好一会儿,理发师的脸都没有变回去。他仔细察看,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皮面具存在的痕迹。
他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如果说理发师还是理发师,那他或许可以把人交给骑士团。方才出手他刻意用外袍罩住了理发师的眼睛,本的骷髅头没有暴露,也就不会泄露松塔和复活的秘密。
在这座魔法圣都,人人都崇尚魔法,类似于法师塔的塔状建筑并不少,甚至有许多人为了感受魔法的熏陶,特意选择类似的建筑居住。所以在外人眼中,甚至灰帽街居民的眼中,松塔只是座废弃已久的破塔,并不会招来多少怀疑的目光。
可现在,他要如何证明,我才是我自己?
骑士团值得信任吗?
事情的棘手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查理微微蹙眉,迅速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都搜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只有一些武器和不明用途的小药瓶,且都没有明显标识。
沉思片刻,查理忽然好奇地问本:“如果是你的主人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
本想了想,原本以为自己又想不起来的,谁知道一下就想起来了,立刻兴奋嚷嚷:“我知道,我知道,放进坩埚里煮啦!”
查理:“……好煮意,不过目前来说我还做不到。还有别的办法吗?”
本:“那就……丢进地下室存着?”
查理愣住,“这里还有地下室?”
“有啊。”本挪动自己的骷髅头,看向了壁炉,“你把手伸进去,在壁炉内部的墙壁上,有一个小骷髅头,转一下就打开啦。”
查理依言照做,果然摸到一个很小的巴掌大小的骷髅头。转动之后,壁炉旁的石砖打开,露出了向下的通道。
地下室里空空如也,虽然阴暗,但并不潮湿,空气也是流通的。查理仔细检查了片刻,确定这里能藏人,便将理发师搬了过来。
最后,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理发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刚才理发师给他的那瓶药,干脆利落地灌进了理发师自己的嘴里。
本:“这个真的不是毒药吗?”
查理:“他可以祈祷不是。”
紧接着,查理又找来绳子把理发师牢牢捆起,塞住嘴,用黑布蒙住眼睛。
下一步,清理现场。
“你在做什么?”本疑惑不解。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血迹一定要清理干净。”查理清理完之后,又顺手泼了点蜂蜜酒来掩盖血腥味,只当刚才那番打斗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打翻了酒瓶。末了,他转头又问:“魔法可以探寻到血迹吗?”
本被他问住,愣了半晌,看着他的动作,感叹道:“你好熟练哦。”
刚才砸人的动作也是呢,又快又狠。
查理把擦过血迹的布扔进壁炉里,看着火光将它吞噬,然后是散架了的椅子。
最后,他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坐到厨房的另一把椅子上,微垂着眼眸,神色莫明。如果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还在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并不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再次提醒他,这里是托托兰多,而不是遥远的故乡。他面临着随时可能被杀死的风险,甚至也有可能杀人,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