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那是种子在水边生根发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撑开了天地。
那是手舞足蹈的人们,举着火把,似乎在河边祭祀。
那是河水冲刷着雕刻到一半的石板,神秘的文字与符号,歪歪扭扭得如同孩童的简笔画。
那是在河边探头饮水的魔兽,是遮天蔽日的庞大飞鸟;是倒映的星空,是轮转的日月。
树越来越高,那天也越来越高了。有人爬上树,向着高天伸出手去,亦或是坐在那树枝上,晃着脚丫,向下探望。
他们逐渐长出羽翼,有人飞上天空,有人往下坠落。
日月依旧在轮转。
生命的奇迹在不断上演。
查理仿佛看了一出创世的的神话,而波波提从站着,到坐下,最后蹲在了查理的身边,伸手去拨弄河流里的水。他看到水流从指缝中穿过,就很开心,他也终于想好要怎么跟查理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那就是最简单地从头讲起。
“那一天,大水冲垮了乞士多。”
“我被冲走了。”
“不过我很会游泳哦,我看到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就抓住了它。”
其实波波提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碎片,很快又被巨大的浪头拍晕。等他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冲上了岸。
他迷茫地想要回家,但正如战争带走了他的家人一样,他又再一次地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乞士多被淹没了。
他往前看,前方是魔兽在肆虐、人类在溃逃;往后看,后面是水面上漂过的尸体。抬头,巨大的黑色飞鸟,发出不详的叫声。
整个世界像一个坏了的黑色盒子,好可怕。
波波提后知后觉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摊开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石板的碎片。当时的波波提并不知道这块碎片意味着什么,但他在阿耶那儿,看到过完整的石板。
于是他又傻傻地笑起来。
真好。这一定是阿耶留给他的礼物。
波波提把石板藏在贴身的衣服里面,珍重地收好,踉踉跄跄地踏上了流浪之旅。
此后许多年,他一直在流浪。
作为阿耶砸碎石板时,同在现场的人之一,他同样受到了石板力量的冲击。当时他想去救阿耶的,所以拼命向他跑去了,因为离得还比较远,受到的冲击较小,但也因祸得福,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譬如,他虽然还是不懂怎么施放魔法,脑子也依旧有点不大灵光,但他在遭受到生命威胁时,误打误撞地激发了石板的力量。
作为在水边长大的人,他最熟悉的就是水,于是他学会了控水。
在这个过程里,他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死亡,也帮助了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他始终记得,这是阿耶留给他的馈赠,他也想像阿耶帮助他一样,去帮助别人。
后来,他流浪到白色圣城附近。
这里正在遭遇干旱,于是波波提用石板的力量,凿开了大地。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水,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希望。
他们开始奉他为河流之神。
波波提不知道什么是神,但他感到很开心。
河流之神波波提很喜欢吃奶酪,因为在乞士多的时候,阿耶曾经给他吃过一次。他觉得那是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那些又干又硬的植物根茎煮的汤,好吃多了。
可他还没有收多少贡品,吃上多少奶酪呢,就有正义之士说,要打倒神灵,阻止教廷势力死灰复燃。
“我真的没有吃很多,也不认识什么教廷。”时至今日,旧事重提的波波提,还是有些委屈。
波波提带着石板碎片,能够独自在乱世里苟活,还没被杀人夺宝,已最够幸运。面对来势汹汹的攻讦,他百口莫辩,更难以逃脱。
不过这场所谓的“灭神运动”,在引起他人注意,吸引来第三方时,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因为来人是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听闻这里出了一个什么河流之神,也以为是旧神复辟,教廷余孽卷土重来呢,结果带着人跑过来一看——好眼熟啊。
这不是波波提么?
你怎么成神了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有弗洛伦斯从中斡旋,波波提这个“只知道吃奶酪的伪神”成功活了下来。
“既然你仍然是人,为何会是现在的模样?”查理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声音微沉。
“因为它是石板,你们口中的波波提,应该已经死了。”松果再度开口。
查理陷入沉默。
波波提则歪着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自己不是波波提。可我不就是我么?
“哼。”正义的骨头小本开口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个臭松果。”
波波提连连点头。
查理的直觉却告诉他,松果说的没有错。石板对石板的感应,不会出错,它也没有必要撒谎,而如果眼前的“波波提”,真的是由石板幻化而成,那么真正的波波提,又死于何时呢?
是在与弗洛伦斯重逢之后,又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在弗洛伦斯赶到之前,就死于那所谓的灭神运动?
亦或是,一早就死于流浪途中,石板代替了他的存在?
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
要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呢?
波波提陷入了思维的困境,他想啊想,忽然想到,只要他拿出石板碎片,不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石板,而是波波提了吗?
可石板碎片在哪儿呢?
波波提在自己身上找啊找,怎么都找不到。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查理,露出迷茫的神色——对啊,如果我是波波提,那石板碎片在哪儿?
查理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但却无法判断,这样对他来说,究竟好不好。
石板的碎片为何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呢?它如此鲜活、生动,与其他的石板碎片完全不同,甚至感觉比完整的松果还要具备“活”的特性。
这时,松果又开口了,“这块碎片应该很大,具备的力量超过完整石板的一半。”
可即便是最大的那块碎片,也不该如此特殊,除非……
查理想到了“勇敢的心”,想到了炼金术的第五元素——灵魂。石板的力量会根据使用者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效果,那石板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与他曾经的使用者波波提有关。
思及此,查理再次发问:“当初你和弗洛伦斯重逢后,没有想过要跟着她离开吗?波波提。”
听到查理再次叫他这个名字,波波提很开心,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呢。”
那时还是大陆战争初期,人类属于绝对弱势的一方,而他们面临的生存挑战,不只有战乱,还有天灾。
譬如水患。
苍伽河不止改过一次道,而在战乱频发的时代,人类也根本无法建立起足够高、足够牢固的堤坝。
早前神灵血液砸下来,砸得大地满目疮痍,整个托托兰多,都在经历频繁的地壳运动。随之而来的极端气候,比比皆是。
那该怎么办呢?
有人要上战场杀敌,就有人去要去治水呀。
弗洛伦斯是天生的领袖,她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有着永远如烈火般燃烧的雄心壮志,也有所向披靡的勇气与不断成长的实力,她注定是要上战场的。
波波提不同,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他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罢了。
“那时大约是……新历27年?”波波提歪着头,说出了一个时间。
新历27年,波波提与弗洛伦斯重逢。
也是这一年,短暂的重逢后,弗洛伦斯又出发了。因为从远方的风里传来了消息,阿奇柏德打上龙谷了。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
早前,新历元年,神灵死亡开启乱世时,第一个被推翻的是祂们在人间的代言人:教廷,但狮心王朝仍在。
为了保下自己,狮心暴君也在教廷身上踩了一脚。不,他甚至是踩得最狠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王能够真正容忍,有人顶着神灵的名义踩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原先狮心暴君与教廷沆瀣一气,是他甘愿的吗?
也不是。
神灵死后,教廷迎来了最猛烈的报复。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所有神职人员都遭到了屠戮,鲜血染红洗礼池。
教廷覆灭后,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狮心王朝身上。
残暴的君主、黑暗的国度,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民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暴君也并非蠢人,他靠着清洗教廷为自己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时间,也在暗地里积蓄力量,以稳固王朝的统治。
得到阿奇柏德的消息后,狮心暴君第一时间颁布了旨意,封当时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为大公爵,并赐下无数黄金、珠宝,甚至是美人和领地。
事实上,不止是阿奇柏德,在当时表现出强大战力的巫师们,或多或少都接到过狮心暴君抛出的橄榄枝。
人们欣喜于阿奇柏德展现出的强大,与此同时又害怕狮心王朝再次壮大,于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猎狮之战”开始了。
彼时狮心王朝的版图已经因为前面二十多年的动乱,有所削减,现在又加上各地起义军开始集结,出现大规模叛乱,整个帝国摇摇欲坠。
波波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讲述,“弗洛伦斯跟我说过,阿莱和爱丽丝,回到故乡,去参加反叛军了。”
“金吉士在当商人,他在倒卖粮食,后来也卖武器。”
“阿萨还是吟游诗人,一边到处游历,一边寻找亚契。亚契不见了,大家都找不到他呢。”
“弗洛伦斯来到这里,见到了我,但是消息传来后,她很快又要走了。她说,杀死一个暴君解决不了问题,人类的存亡,在整个托托兰多。她说她要走遍托托兰多,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那个时候她又有了很多的新伙伴呢,他们说,要一路往南,去往极南之地,再追逐着太阳去到东边,越过海洋,抵达北部的冰川,绕行一周,再回来。”
波波提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与崇拜。
查理则强行压着内心的波澜,在心中不断地整理着时间线,妄图理清所有事情的脉络。
大陆战争不是单独的一场战争,而是长达168年的乱世,分初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中,初期最长,从1年到91年,漫长又黑暗。
新历27年,也才过了三分之一不到。
弗洛伦斯在前期虽然也已经崭露头角,但她真正成为所有魔法师心中的领袖,大展拳脚,是在92年。
亡灵界参战,死灵法师登上历史舞台。托托兰多历史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自启开启了她辉煌的一生。
查理再回想起自己,他和弗洛伦斯相逢于大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新历元年。那时他才十三岁,他和弗洛伦斯的感情最深,也基于此。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段艰难岁月,一起在烽火中成长,一起邂逅了更多的伙伴,组成了最初的勇者小队。
新历16年,阿耶29岁,他们驻扎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叫——乞士多。
乞士多就像一个时间的拐点,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不论是他、弗洛伦斯、金吉士、亚契等等,还有波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