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愤怒的魔法师召唤出风刃,无情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却也动摇不了他们分毫。那断手断脚、滚落的头颅,就散在地上,鲜血浸染了所有人的衣袍,可他们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就是教廷,有最肮脏的利欲之心,也有最虔诚的神信者。
“神灵已经死了!”
“祂们已经死了!!”
最后被逼疯的,反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魔法师们。哦不,他们现在的称谓,还是巫师。
被教廷残害的巫师们,终于举起了反抗的刀,即将迎来胜利,可看到这些跪在地上虔诚祷告的人,他们的心就像被蒙上了尘埃,让胜利的喜悦都为之黯然。
这还不是结束,最极端的狂信徒,已经开始点火。
他们坚信神灵必将复苏,这些渎神者,只有被大火焚烧,才能洗清灵魂中的罪孽。
“该死的渎神者!”
“去死吧!”
“神灵必将归来,而你们,背弃神灵者,终将被所有人背弃,成为整个大陆的罪人!”
癫狂的笑声,恶毒的诅咒,开启了圣培安的狂乱之夜。
审判官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些人疯了。在烧死别人之前,先烧死自己;明明神灵已经死了,教廷已经倒台了,所有的罪恶都摊在阳光下了,还如此执迷不悟,这就是神灵的信徒吗?
难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每一个,都对教廷余孽深恶痛绝。他此刻甚至理解了阿奇柏德在仲夏夜之时踹翻祭坛的举动,对这些人,也许只有强硬的镇压才有用。
查理的脚步却仍然没有停,他向着温度最高的地方去,一路穿过大殿,踩在那血水上,奔向了后院。
审判官紧随其后,时刻戒备着,也保护着查理的安全。而就在他跟着查理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混乱的人群,来到后方的庭院中时——
冲天的火光差点将他逼退。
他看到了,无数的羊皮卷、无数珍藏的典籍,在火光中化作飞灰,又被风裹挟着,飘向夜空。那飘扬的火星,是那般绚丽,配着外面的喊杀声和尖叫,如同一首乱世舞曲。
据说,教廷曾经珍藏的各类书籍,都在覆灭之时被付之一炬,原来就是这场大火吗?
审判官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视线焦急地搜索着纵火者,然后再看到一个拿着火把的身影时,瞳孔骤缩。
以撒·薄伽丘。
没有戴着眼镜的年轻的以撒,看起来还很稚嫩。
他穿着纯白的牧师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