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远超他的预料。
最醒目的地方,战场的中央,大卫对上了恶魔。
与他并肩作战的还有一群恶魔之门的黑袍人。黑袍的数量明显增加了,除了与大卫并肩作战的,还有人在后面,护着伤员。
查理眼尖地在其中看到了西尔维诺,他似乎陷入了昏迷。
这可糟糕了,连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都翻车,可见形式之严峻。
查理迅速看向其他的方位,那边的屋顶后面潜伏着两个人,不远处的巷道里、窗户后面、天上,粗略一数至少二三十个人。
虽然这一个个的看起来都很陌生,但从其中一部分人的穿着打扮来看,他们都跟查理一样,是外来者。其余的可能是在进入之后,就做了乔装打扮。
可13-1外面有审判庭看着,不可能再放那么多无关者进来,就算派人进入救援,也只会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除非审判庭也出事了,亦或是……这些人就像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是进入过烛火之屋的客人,受到召唤而来。
查理更倾向于后者。
说时迟那时快,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大卫护盾破裂,正在观望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下场了。他出手,是奔着恶魔而去的,这对大卫和黑袍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但这时,另外一人也出手了,直接拦下了他的攻击。
“砰!”
魔法的光芒再次于夜空闪耀。
这就像一个信号,引得无数人纷纷下场,选择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而剩下的人,他们的目标竟然都是——大卫!
恶魔原本只是孤军作战,大卫和黑袍人就已经打得很艰难了,如果再加上那么多帮手,那将陷入真正的恶战。
可恶魔分明已经被查理削弱,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难道说,他有查理不知道的恢复实力的办法,亦或是……
查理死死盯着恶魔,没有贸然出手。
夜色下,恶魔还顶着年轻版以撒那张青涩的脸,身上的衣服却像是换了一身新的,散乱的头发被重新束起,整个人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快,查理就知道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什么了,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是一个人气质的变化。
方才的恶魔,在面对大卫和黑袍人围攻时,看起来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此刻其余人下场,他更是收手,目光在夜幕中搜寻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寻找什么呢?
查理的心跳开始加快,莫名有种直觉——他在找我。
眼前这个恶魔,绝对不是先前那一个,身体没变,灵魂变了。不,说是灵魂变了也不准确,是变得更强大了、更从容了。
也更可怕了。
松果突然出声:“跑。”
查理来不及多想,立刻打开魔法之门,转瞬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然而即便如此,那种被人盯上的后脖颈发凉的感觉,依旧出现了。
他没有片刻犹豫,动用松果的力量,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传得足够远。
圣培安大教堂还未彻底坍塌的穹顶上,查理扶着教廷断裂的旗杆,抬头看向夜空。恶魔在远处,灰色的瞳孔里看着他,嘴角露出微笑。
“找到你了。”
“未知的变数。”
当那话音落下,查理灵魂深处骤然响起的警报声,让他心神大震。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被盯上了,后颈发凉。
那么此刻,那种阴冷的感觉如同跗骨之疽,开始入侵他的灵魂。
这反而刺激了他的大脑,电光石火间,他再次想到了以撒棺材里的异状,危机来临的时刻也是思路贯通的刹那——
“你是从以撒棺材里逃脱的恶魔!”
恶魔闪现在查理面前,灰色的瞳孔里噙着笑意,“我为什么不能就是以撒呢?”
查理浑身戒备,紧握松果,却又语气笃定,仿佛不知死字怎么写,“因为以撒没有背叛弗洛伦斯,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你想套我的话?”恶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前辈,在看着耍小聪明的晚辈,话语里透着些许无奈,和一丝失望。
却没有立刻动手的杀意。
查理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讲,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推测,“你是——先知。”
在他知道的三位黑镜之主的眷属里,使徒擅长杀人,疑似教廷余孽;花匠擅长种花,以及调配毒药。
按理说,最应该出现在圣培安的,应当是疑似教廷余孽的使徒,但恶魔的身份以及行事风格,更像是——先知。
“恭喜你,答对了。”恶魔的爽快承认,让查理的心反而往下一沉。
对方认下这个身份,要么,是没打算留活口,进入圣培安的所有人都得死。
要么,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已经打算正式走到明面上来,那也就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了。查理觉得是后者,从瓦舍里到卡拉肯,已经半年过去了,就像查理打算以阿耶的身份逐渐走向台前一样,眷属必定不可能永远躲在幕后。
可如果他们要走到台前,那么新世界计划,必定已经完成了先期部署。
也就是说,时机成熟了。
托托兰多的其他地方呢?现在如何了?
先知以烛火之屋在自由城邦布下这个幻境,把他们困在了这里,必定有所图。那么真实的自由城邦呢?查理觉得情况可能更糟糕。
蓦地,他顾不上近在咫尺的先知了,抬头看向了那片天空。
“看起来,你似乎已经有所察觉。”先知同样抬起头,看着仍旧被火光照耀得有些泛红的天空,道:“此刻的自由城邦,想必已经陷入恐慌了吧。”
查理收回视线,“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先知饶有兴致地提出交易,“不如这样,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查理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这样平等的交易,可不符合恶魔的风格。更何况这是在对方的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前提下。
不过,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不答应就是王八蛋。
“我的问题已经告诉你了。”查理道。
“该如何回答你呢……”先知语气悠悠,“你听说过伊格纳修斯戏法吗?人们也将它称之为虚假之幕。而这里,是我以我灵魂深处的记忆为蓝本所构建出来的,真实之境。当血与火之歌在此地上演,染红幕布,窃取时间的戏法就开始了。”
真实之境,虚假之幕。
查理在心中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并不敢全信对方的话,但又不得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不知道什么伊格纳修斯戏法,但从先知的话来推断,是真实之境里的厮杀,以鲜血为献祭,染红幕布,进而推动了现实的变化?
名为【真实之境】的存在,实际上是以记忆为蓝本构建的幻境,是【虚假】。
被幕布遮蔽的现实,名为【虚假之幕】,但其实才是【真实】。
真假颠倒,以虚假推动真实,就好像死灵法师的生死颠倒一样。
好精妙的巧思,好可怕的力量。
窃取时间的戏法?
是指自由城邦的时间被定格了,像圣培安一样,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还是指别的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查理都笃定,幻境笼罩、幕布包裹,都有断绝与外界联络的可能。
偏偏此刻的自由城邦,大批量的魔法师因为大陆动荡,赶往了各处支援。
有去西部的,有去魔法森林的,也有去海上的,光维庸就带走了不少。别看留下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更多的是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有贩夫走卒。
再加上连日来的内乱,中毒、暗杀、人心惶惶……
自由城邦一旦被围困,消息又传不出去,岂止风雨飘摇能形容?
“既然这样,一个圣培安就足够染红幕布了,为何还要让我们进来?区区几十人,就算全杀了,也不过锦上添花。”查理继续发问。
“锦上添花?我喜欢这个词,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我问你。”
先知看着查理,灰色的眼眸里露出几丝认真,“你是……查理·布莱兹?”
查理毫不意外他能透过谢利·林恩的伪装,看穿他的身份。恶魔看人,从不以皮囊来论,只要灵魂不变,很难骗得过去。
可查理从未见过先知,先知也不该对他的灵魂感到熟悉才对。
难道是占卜?
刚才他提到变数,很像兰瑟的口吻。兰瑟是占星师,他曾为查理占卜,并且给出了类似的评语。
他说查理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流星,跳脱于命运的轨道之外,是为变数。
如果先知曾为查理占卜,得到过一定结论,如今再见到他本人,或许真能认出来。
查理的思绪百转千回,与先知交锋的短短几分钟,大脑已超负荷运转。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面对先知,以平静的沉默应答。
“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先知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心中的疑惑解开,再看向查理时,灰色的眼眸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惊喜,嘴角微笑的弧度,也逐渐有了大众印象里恶魔的样子。
诡异、邪性。
他轻声叹息,“布莱兹,是那个布莱兹啊……你如今,又为何与人类站在一处呢?”
查理攥紧松果,“我是人类,不与人类站在一处,又该站在哪里?”
先知:“恶魔之邦的遗民,自然应该与恶魔站在一处。毕竟你的身上,还流淌着恶魔的鲜血,不是吗?我听闻你之前曾被下过诅咒,被剥夺过魔法天赋,现在看起来,你的天赋似乎已经被你寻回。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强大的天赋,区区人类,如何能够拥有?”
他的笑容逐渐加深,欣喜与恶意在他的眼眸里交织,那随风流淌的话语,让击退了敌人匆匆赶来保护查理的大卫,都愣在原地。
恶魔之邦的移民?
查理?
查理也注意到了大卫,但没时间解释。他能感知得到,先知虽然没有对他下杀手,但恶魔的气息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一旦他有异动,就不好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即便我身上流淌着恶魔的鲜血,那又如何?先知阁下不会告诉我,身上流了一点恶魔的鲜血,就算是恶魔了?那我问你,牧人,算是神吗?”
在托托兰多,不论新历、旧历,纯血高贵,半血杂种,是传统。真正不在乎血统的人是极少数,查理可不认为,恶魔会在此列。
而且查理很确定,自己大体上,是个人类。
他的祖上,如果真的是恶魔之邦的遗民,身体里流淌着所谓恶魔的鲜血,那也只是稀释了不知多少遍的混血。
这血脉是怎么得来的?
是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呢?还是伟大恶魔无条件赐下力量的神圣教化?
草履虫都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