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暗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是巨龙从天空坠落,是大地再次开出裂痕,是血腥的风吹过来,露出黑袍之下,明明还长着一张年轻的脸,鬓角却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他拄着手杖半跪在地上,捂着一只眼睛,金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没有一个画面里有查理的身影。
满是痛苦、绝望。
索菲亚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活到了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还有多少人,站在温斯顿的身边。是她没有看见?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都失踪了,亦或是倒在了血泊里?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奇怪,她明明不是个爱哭的人。
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顺着手帕看过去,温斯顿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和,“我知道了,索菲亚,如果感到痛苦,可以不用说了。”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并没有什么多少有效的信息点,汹涌的情绪却快要将索菲亚淹没。这也是一种反噬。
妄图通过时间来窥探命运的人,也要提前承受命运的重量。
索菲亚接过手帕,攥紧,“可是……”
温斯顿反问:“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这证明朱利安的阴谋还没有得逞,证明神灵的诅咒也没能夺走我的生命。”
他转头再次看向了壁炉里的火光,回忆起从前跟查理坐在这里说话的场景,寻得一丝心安,“未来不是结束,索菲亚。”
他像是在告诉索菲亚,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索菲亚:“我知道。”
温斯顿:“既然你选择相信他,也要相信我。”
温暖的火光中,索菲亚看着温斯顿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此时是三月底,在接连经历了大灾变、冰川溶解,又被预兆石板的力量将气候拉回正轨,这一系列变故后,托托兰多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春天意味着希望,然而世事变迁,快得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消失的人始终没有消息,但魔法议会的第二期《魔法日报》,在经历了数次改版之后,终于发行了。
这份满载了各方的消息,还刊登着“格里默·阿奇柏德”的重金悬赏的报纸,被魔法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托托兰多的各个地方。
朱利安以及秘教的种种恶行,开始在世人面前披露,为托托兰多带来新一轮的地震。然而与此同时,关于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其实身负恶魔血脉的流言,也不胫而走。
消息对冲,甚至说不上谁更棋高一着。
魔法议会总部的烛火,又开始昼夜不熄。
胡安的及时归来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也让高斯汀、蒂莫奇等人有了心理准备。当查理的真实身份被曝光,他们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更加明白,为何查理一定要办这个报纸了。
如果他们没有这份报纸,那将处于完全的被动。
高层的小会上,高斯汀已经完全失去了贵族该有的风度,一边骂人一边扯着领口,“该死的,我就说那帮活该被扔进臭水沟的卑鄙之徒,明明掌握了关于会长的不利消息,为什么迟迟没有散播出去?原来是等着会长不在的时候,再来趁机泼脏水!”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现在,高斯汀阁下,有什么见解呢?”
此时亚历山大和海伦都不在自由城邦,所以与会的只有负责留守的他、高斯汀,以及自诩查理的心腹,从外面归来的胡安。
高斯汀沉着脸,没有回答。
蒂莫奇又看向胡安,“阁下相信这些流言,觉得会长真的拥有恶魔血脉,是什么约律那图的遗民吗?”
最清楚这件事的人,是海伦,但她不在。
查理并未将真相直接告诉过高斯汀和蒂莫奇,但这两个老狐狸,在听到流言之后,略加思索,就能判断得出——流言大概率是真的。
胡安可摸不清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咬牙说道:“会长就是会长。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是他,在苏黎耶打破朱利安计划的也是他,怎么能因为一点流言就质疑他?即便是在私下里说,也是对他的极大的不尊重!是亵渎!”
蒂莫奇:“……”
这位从苏黎耶来的分会长,果然极富上进心。
高斯汀忍不住翻白眼,“他现在又不在这里,你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
胡安可不管,他继续说道:“在薄伽丘阁下的事情上,魔法议会上下就应该有一个统一的认知:恶魔的知识、恶魔的血脉,都并非罪恶本身。况且,约律那图本就是被神灵摧毁的,跟神灵是仇敌,就算会长有恶魔血脉,那又怎么样?阿奇柏德身上还流淌着神灵的血呢!”
高斯汀:“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这么想吗?”
蒂莫奇:“这个消息出来,受到冲击最大的反而不是自由城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的跟会长并肩作战过,我们了解他、认可他,不会轻易动摇。至少短时间内,有我们坐镇,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果然是两个老狐狸。
胡安在心中暗骂。刚才他在表态,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他们同样也在试探自己。三言两语试探结束,又装出正经模样,开始剖析问题。
不愧是天天在总部开会吵架的人。
“敌人的目的就是要从内部瓦解魔法议会,挑起我们的争端,只要总部能够稳住,其他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胡安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们。
蒂莫奇点头,“总部、苏黎耶分会、玛吉波分会,还有会长曾经去过的东部,应该都还在掌控之中,不用太过担心。其他分会暂时还未真正接触过会长,又离我们太远,难免人心浮动。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高斯汀诧异,蒂莫奇这家伙,竟会主动给自己揽活了?
蒂莫奇接收到他诧异的视线,抽了抽嘴角,但碍于有胡安在,他还是选择当个体面人,解释道:“新一轮的巡回法庭该提上日程了,擅自对会长不敬,也是个很好的罪名。我会分批派人出去,并在明天的大会上提交出巡名单。”
“也好。”高斯汀点点头,“魔法阵的修建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这可以大大加快你们巡查的速度。《魔法日报》也要加快印刷了,原定的发行频率太低,半月一次,你们觉得怎么样?”
胡安提出了反对意见,“一周一次。”
高斯汀微微蹙眉,“来得及吗?”
胡安:“我只怕赶不上战争变化的速度。你们知道在苏黎耶,贵族流行的茶会里,那些时髦的衣物、佩饰,甚至是一款茶点,更新换代的速度有多快吗?更何况你们忘了吗,会长给这份报纸起的是什么名字?”
魔法日报,它是日报。
但托托兰多毕竟通讯不发达,报纸的传递、消息的扩散都需要时间。月报间隔的时间太漫长,周报刚好。
高斯汀和蒂莫奇对视一眼,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只是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想到,流言只是一个开始,当各个分会、各大势力都听到这样的消息,舆论开始甚嚣尘上时,真正的杀招才开始搬上台面。
四月中旬,当春天的新芽已经开始在枝头绽放。秘教的德鲁伊大祭司,也就是羽衣王国现任的国师弗朗索瓦,在主持完一场祈求神灵庇佑,迎来万物复苏的仪式后,再次得到了神灵的谕旨。
他当场宣布,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是身负原罪的异端,是阻碍新世界到来的罪魁祸首。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脉,却巧言令色,欺瞒世人,登上魔法议会的高位。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光复约律那图的统治。
是自私。
是邪恶。
是妄图以恶魔之姿凌驾于人类之上,是在利用人类和所有的生灵,为他扫清障碍,成为约律那图光复的垫脚石。
“然而神灵,已亲自降下神迹,将他除去!”
灰袍的大祭司,高举橡木法杖,对着万众的信徒们,高声呼喊,“没有人能阻挡新世界的降临,完美的新世纪,将消除一切邪恶的魔鬼!”
“唯一的神,全能的神!”
“将降下新的福音!”
余音回荡。
直至传入法尔法拉。
此时,法尔法拉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阿奇柏德的那一次闪电突袭,给羽衣王国的大军带来重创,死了许多的精锐,也让目睹了那一幕的普通士兵们,吓破了胆,甚至出现了逃兵。但炼金研究院真正的核心成员,以及德鲁伊大祭司弗朗索瓦当时都不在场。
他们一部分人在审问艾登。
另一部分,从最开始,就躲藏了起来。泽菲罗斯和海伦的那次攻击,就足以让他们敲响警钟,他们又怎么会继续大剌剌地留在营地里,再给敌人攻击的机会呢?
等到阿奇柏德退去,德鲁伊大祭司佛罗索瓦,带来了死而复生的那位“国王”的命令,正式对法尔法拉发起总攻。
史称“法尔法拉绞肉机”的残酷战役,自此拉开序幕。
至今已是第十八天。
里昂跟着从玛吉波赶来的萨洛蒙队长,怀揣着对乔治的担忧以及对敌人的愤怒,奔赴最前线,即那道犬牙交错的巨大壕沟处。
无边的箭雨从他头顶掠过,袭向敌军阵地。但对方也不遑多让,那密密麻麻的炼金造物,如同金属的狂潮,多得仿佛能把壕沟填平。
什么是战争?
这才是战争。
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每分每秒都在死人。里昂那颗聪明的大脑都开始麻木,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思考的余地。
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传来,给法尔发来带来了一波震动。
众说纷纭之中,塞勒涅阁下震怒。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怒时刻,哪怕是泽菲罗斯和妮可失踪的时候,都没有。
各方盟友都坐下来谈话的同盟会议上,塞勒涅站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在议论什么?又在怀疑什么?现在是对那位查理·布莱兹阁下的污名化,下一个,又轮到谁?”
“魔法议会吗?”
“是已经被邪恶的魔鬼污染了的魔法议会,还是你?还是我?”
在场的人反应不一,有人谨慎地观察着别人的反应,有人闭目养神,好像置身事外,也有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这时,有人站起来,不偏不倚、一阵见血地指明了问题的关键。
“不论坐在这里的各位,大家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的问题在于——魔法议会的会长,没办法站出来反驳这些话。”
“他在玛吉波消失,还能回来吗?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就连魔法议会,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回答。”
塞勒涅也不偏不倚地回答他:“我知道这令我们很被动,也让很多人,不得不多想。人心浮动,士气遭到打击,都是可以预见且根本无法避免的问题。但是各位,他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不正是因为他做了足够多让敌人恨不得将他除掉的事情吗?我们不能在他人遭遇危险,仍在奋力斗争的同时,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问:“我敢问各位,你又杀了几个敌人?保护过几寸领土?”
语毕,她再次环视一周。那目光是冷冽的,是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同时也是失望的。
四下无人作答。
塞勒涅转身离席。
跟着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野蔷薇骑士团的团长。
野蔷薇骑士团曾与查理在卡拉肯并肩作战,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偶遇的年轻魔法师,日后会有怎样的成就、登上怎样的高位,但当时的情谊不是假的。作为兽潮来临时就主动奔赴战场的人,他们也是绝对的实战派。
这位团长离开时,还极有个性地冷哼了一声。
紧接着,先前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位圣骑士也耸耸肩,站起来走了。一个两个接连离席,让剩下的人,如坐针毡。
战争还在继续,一次两次的争吵,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