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查理没有管他,他看向了地上的劳伦斯。
劳伦斯还未死,温和的圣光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那双写满了震惊、痛苦、愤怒的眼睛,竟是那么得明亮。
“劳伦斯先生?”
查理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在心里感叹:难道,黑暗年代的教廷,真的养出了一朵纯白的花吗?
而他露面的那一刻,西尔维诺、朱诺以及板甲,也紧跟着出现在他身侧,以绝对的保护姿态,将武器对准了那名少年。
第507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六)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查理好奇,“故意泄露?”
温琴佐复又看向劳伦斯,“这位不就是秘密被泄露的受害者吗?身为教皇的教子,从小被保护着长大的人,明明身在那样的污浊之地,却有一颗干净纯粹的心。教皇爱重他,胜过亲子,绝不可能希望他来迷宫送死。可为什么,他还是来了呢?”
已经缓过一口气的劳伦斯,霍然抬头。
那一瞬的瞳孔震颤,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查理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蹊跷,“是圣子阿多尼斯的手笔?”
温琴佐但笑不语。
劳伦斯激动起来,伸手扶着西尔维诺的胳膊,提起一口气反驳道:“不,是我知道了神灵游戏的消息,是我主动来的!”
温琴佐反问:“真的是这样吗?教皇根本不打算把神灵游戏的事情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偶然听到?因为阿多尼斯,因为他要让你去死,他要铲除一切障碍,成为那个被神灵青睐,登上圣山的人。”
“不、不……”劳伦斯似乎仍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他摇着头,不小心牵动到伤口,脸色又骤然泛白,但却根本顾不上,“阿多尼斯不会这样的,他不会的……他的心像金子一般灿烂……在圣培安,只有他理解我、只有他理解我的坚持……”
“你的坚持?身为教皇陛下的教子,你却公然反对教廷的章程,替那些巫师脱罪?劳伦斯,不止阿多尼斯希望你死,许多人都希望你死,如果不是教皇庇护你,你早死了千万遍了。”
温琴佐的这番话,不亚于鞭笞。
劳伦斯面无血色。
温琴佐却没有放过他,继续说道:“你享受了一切特权,却保持着稚子般的纯净。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用你的纯净,去反衬出他们的乌黑。你说,当你斥责他们的时候,到底是他们黑呢?还是你更黑?”
“教皇对你的爱,又真的纯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