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觉得轻松又愉快。

“他被你的虫咬了,解毒。”

扶桑扬扬下巴,用目光示意一旁歪倒的俞渡。

即便从虫变成人,蛊妖四肢依旧牢牢被血线限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看看俞渡,又看看扶桑,没应声。

扶桑微一挑眉,从蛊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感受到了他的拒绝。

所以他抬手、屈指,五根血线立刻收紧,蛊妖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痛苦令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刺耳的尖啸声。

“啊!没做错!我没做错啊啊啊啊!他们该死,是他们该死啊阿妈!!妈妈!!!”

蛊妖的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字音和痛呼连在一起,扶桑听不太清。

蛊妖少年趴在地上的姿势十分扭曲,就像一只快要被鞋底碾碎的、可怜的虫。

但他的脖子却是倔强地向上扬着的,他纯黑紫色的主眼副眼死死盯住扶桑的身影,在某个瞬间,他身子猛地抽搐,陡然瞪大四目!

血线再次绷紧。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意识到这妖或许还有后手,心下不免多出几分警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个瞬间后,有所动作的并不是蛊妖本身。

而是他身后、那只从始至终都像是失去意识一般、软软趴在他身上的女鬼。

就好像突然有哪个零件进入规定好的最后一个空隙,一切都缓缓运作起来。

女鬼歪了下脖子,下垂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也簌簌抖动着。

“扶桑,”

戚长缨突然开口,语气略显凝重:

“……放开他吧。”

这个要求在扶桑乍一听来简直配用“无理”二字来评价。

他费了不少功夫把蛊妖逮住,现在戚长缨却让他放开他。

难不成因为他可怜地叫了“妈妈”?

出于对圣父的不认可,扶桑并没有立刻采纳戚长缨的建议,他在等戚长缨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只鬼有问题,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越来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一点猜测和预感,现在,彻底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戚长缨语速飞快,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只鬼就先向女鬼冲了过去!

也是那时,女鬼像是关节人偶一般,僵硬地卡顿地抬起了手,又黑又尖的指甲像是要指去扶桑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戚长缨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按。

两只鬼无声对峙僵持,女鬼的手不上不下地停着,她和戚长缨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对于赤邪来说,面对其他任何鬼,只要没有占到压倒性的优势,都很不应该。

浓重的冥息几乎爆炸开来,瞬间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那种危险到极端的感受、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气息……

是七阶。

扶桑对戚长缨的气息实在太熟悉了,令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些冥息并不属于戚长缨。

这指向了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

这代表着,这里出现了除戚长缨之外的、第二只赤邪。

扶桑听见了一阵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刺着人的耳膜,针尖刻着大脑皮层,带来细细密密的痛。

扶桑看见女鬼缓缓从蛊妖肩膀上抬起了脸。

她的皮肤像瓷一样白,皮肤下的血管呈黑紫色,双目一片幽黑,眼底缓缓淌出浓墨一样的泪水。

而后,笑声停止,她张着嘴,低低地唱着一段婉转的歌谣。

歌听着像是苗语,扶桑不懂词的含义。

他飞速理着思绪。

无论是在表世界还是里世界,无论是刚才还是更远的时间点,扶桑感受到的、属于这只女鬼的气息都不强,甚至连二阶都够不到,到一阶巅峰就已经差不多到了头。

冥灵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阶暴涨到七阶。

除非一阶是伪装,或令她暴升到七阶的力量是由外物介入赋予。

如果扶桑从来没见过赤邪,他或许还无法准确判断眼前情况。

但戚长缨能做到收敛甚至藏匿冥息不被外人发现,女鬼没理由在没人知道她存在的情况下用一阶冥息遮遮掩掩。

加之作为真正的七阶,戚长缨拥有人一般清明的神智与感情,但对方看起来不像。

眼下,只是有东西短暂赋予了她能够比肩赤邪的力量。

扶桑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只人偶。

他反应极快,随他心念,小指血线从蛊妖身上解开,转而探向蛊妖背后的人偶,绕住它的脖颈紧紧缠住几圈,随后猛地抽离!

“咔——”

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数条虫足自蛊妖身上生长出,主动缠绕上血线,试图阻止它的抢夺。

虫足被血线生生扯断,就有新的补上,断的速度远没有补的快,所以,在人偶彻底从蛊妖背后离开的前一刻,他的虫足终于攒到了能够与血线抗衡的数量。

血线再次紧绷,同时,女鬼嘴里那首含糊的歌谣也唱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时,戚长缨死死攥住女鬼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空。

他瞳孔一颤,伸手去掐女鬼的脖颈,手却生生从她身上穿过,除了一缕轻烟,什么也碰不到。

脱离桎梏,女鬼用双手轻轻拢住人偶身上的血线。

那一瞬间,寒意如电流般爬上扶桑心口——

他看见那根血线竟从与人偶相接处一点点变成了黑色。

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整条血线从鲜红变到墨黑,随着颜色变化生长,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小指钻入他的骨血。

下一瞬,只听很轻一声响。

他以鲜血养了九百天、与他心念相连、可以是最坚硬也可以是最柔韧的血线像一根干枯的草叶一般,从中间轻飘飘地断裂了。

灵魂好像被生生挖走一块,扶桑身体猛地一颤,吐出口血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与其他四条血线的联系也随之切断一瞬,正抓住这个空隙,蛊妖突然爆开化为千千万万的小虫,如一片虫潮,带着那只人偶“哗啦啦”地涌向窗口。

扶桑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听到闷闷一声响,才意识到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呃——”

有东西在他骨血间游走,扶桑生生将没出口的半声闷哼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视野全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嗅不到气味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血肉与灵魂烧灼融化的痛苦。

不过那个过程应该很短暂。

很快,他蜷起身子,在不重样的折磨下,竟是扬唇笑了。

迅速找回神智,他撑着从地上爬起身,踉跄两步,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扶着窗框没有一丝犹豫地顺着蛊妖逃离的方向一跃而下!

太阳不知何时落了山。

世界的亮度被调暗,云朵在天边烧得像火,风路过耳畔,唱着呼呼的歌。

扶桑好像变成了树林中一片从枝头离开的叶子,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坠落。

二楼的高度,比起他以前跳的那些楼可真是差远了。

本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底,可是,在傍晚橙紫色的天空下,他恍惚看见地面撕开了一条裂口,逃跑的虫子带着人偶掉了进去,期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虫潮中飞出直冲他而来。

扶桑下意识把那东西接在手里,随后,他也跨越空间坠进了那一片冰凉的墨蓝。

是水。

在水花拍打的巨响后,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静了。

扶桑没力气挣扎,也懒得挣扎。

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抽离,他任由自己越坠越深。

水底好像探出了无数双大手,拽着他使劲往下沉。

但在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拖。

于是离开深水,重获天光。

“……你真的是个疯子吧,楼也说跳就跳啊?”

俞渡费了老大劲才把扶桑从水底拖出来。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记得自己被扶桑坑得疼晕过去了,刚模模糊糊醒过来,先看一堆虫子从自己身上路过,恶心的要命,好不容易虫子跑干净了,扶桑又大步跨过他一言不合就往楼下跳。

俞渡一下就吓清醒了,赶紧给他开道空间裂口来个软着陆,自己紧随其后,以免这人不会水再在湖里淹死了。

“只有二楼。死不了。”扶桑湿淋淋躺在地上,哑着嗓子冷漠道。

“二楼也很高的,是死不了,但摔断了胳膊腿也很麻烦的好不好?”

俞渡呛咳两声,咳出黑色的血来,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没管,默默把血擦在衣服上,自己一歪脑袋也倒在了湖边的草地里。

“……”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问:

“我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