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

溯离以为自己的行动很隐秘,结果却听到了这话后。

他立马怔住了,别扭地抬起头来。

动作时,营帐外悬的灯笼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眸子,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下一瞬,眸色却是一顿。

而后,他皱起眉,眸底颜色一片暗沉。

“哟,你俩终于回来了?”

溯离的营帐外,不速之客沈华容正席地坐着,瞧见他们,扬声招呼了一句。

不过,让溯离不悦的并不是他。

而是沈华容手底下那只正在翻肚皮、用脸颊蹭着他手指的猫。

第105章 许诺/9

沈华容平时往溯离这来得并不勤,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和戚长缨一起过来,顾不上逗猫,而守墨白日里爱睡觉,也不怎么搭理他。

今天倒不知怎么了,溯离只出去了大半日而已,等再回来,这一人一猫竟在他眼前亲密了起来。

溯离知道狸猫翻肚皮的行为表示亲昵与信任,他以往也很乐意和守墨这样互动。

他给小猫吃饱饭,把它带在身边让它能有温暖的住处,不必在外风餐露宿。他是这猫的主人,猫合该只亲近他,只把毫无防备的姿态露给他看,只听他的话。

可现在,这只猫竟主动把温暖和柔软交给了旁人。

溯离看着那猫在沈华容手下舒服地呼噜着的模样,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戚长缨背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好……你能走吗?”反正已经到营帐门口了,戚长缨便依着他将他放下来,但手还是虚虚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脚踩不对再摔一跤。

溯离没回答,一瘸一拐地从戚长缨背后绕到他身边。

抬眸时,戚长缨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很冷,眉眼好像凝了一层霜,并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摆出来的生人勿近,而是真的动了气似的。

戚长缨迅速回忆一番,很确定他们刚刚一直都好好的,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惹到了他不快。

“你来干什么?”溯离看着沈华容,问。

“我?”沈华容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

“我原本是来找阿缨的,从他那找到你这,结果过来才听人说,你俩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是去哪儿玩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出去玩还不带我,我自然要把你们等回来好好兴师问罪啊。”

“无聊。”溯离皱皱眉,语气不怎么好。

守墨看到他,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脚踝,表达着半日不见的想念。

溯离却当做没看到似的,冷冷抬起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帐里,让猫头落了空。

“嘿……你又惹他了?”沈华容不知道溯离为何又跟吃了爆竹似的,他只能问戚长缨。

戚长缨望着营帐微微摇晃的帘子,片刻,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看脚边的守墨。

他弯腰将守墨拎起来,同沈华容说:

“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你先回去吧。”

“我的好阿缨,还是你疼兄弟,不愿让兄弟挨骂,选择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

沈华容日常跑火车,戚长缨有些无奈地笑笑,抬手推了他一把:

“别瞎说。”

沈华容自然没有上赶着挨骂的癖好,玩笑两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戚长缨抬眸看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瞧瞧自己怀里的小黑猫,而后才抬手撩开帘子走进去。

溯离已经坐到柔软的兽皮毯子里了,正脱了鞋袜查看自己的脚踝。

见状,戚长缨把守墨放到它的小猫窝里,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在溯离面前单膝跪下,抬手隔着几层衣料扶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拿过案上烛台举在边上照亮。

溯离下意识要收腿,却被戚长缨轻轻握住:“别动。”

观察片刻,他放下烛台,再次上手轻轻按着溯离脚踝的皮肤,摸过几个骨点后才道:“脱臼了。”

溯离拧着眉,他才不管什么脱不脱臼的,他只想让戚长缨快点放开自己。

这么冷的天,这个人手却热,指尖碰着他,都有点发烫了:

“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快滚,我要睡觉了。”

听他又在赌气,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

“……傻阿离,脱臼可不会自己好。”

听见戚长缨对自己的称呼,溯离眉心一跳,随即就要发脾气:

“你说谁……!”

“你稍等,先别睡。”

戚长缨站起身,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很轻地揉了一下溯离的发顶:

“我去找军医来。”

“……”

溯离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戚长缨的背影,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捡起旁边的鞋子,气急败坏地用最大的力气朝他扔过去。

他刚对自己干了什么?

摸他的头?他怎么敢?!

“戚长缨!谁允许了……?!”

可惜已经晚了,戚长缨早已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鞋子从溯离手里飞出滑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戚长缨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身后的营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径直去了军医那里,本想着这么晚了军医或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帐子里不仅亮着灯还吵吵嚷嚷的。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是有五六个士兵傍晚聚餐时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个个上吐下泻还发着热,将郎中们忙得焦头烂额。

今夜在这片营地当值的军医只有三位,都还走不开,戚长缨便只能等着,顺便搭个手帮忙照顾病号。

如此,等到军医得了空闲,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戚长缨生怕溯离等久了不高兴,一路替医士拎着药箱快步赶回溯离的帐子。

好在溯离还没睡,帐中的灯还亮着,只是,里面的动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滚!滚开!别靠近我!”

之后就听一阵“叮呤咣啷”,有一团黑影子随着乱声蹿了出来。

是守墨。

守墨在帐外转了几个圈,试探着想再进营帐里去,可还没等它探进脑袋,里边就又传来少年一声:

“滚啊!滚去死!”

“哎呦,这是怎么了……”身边,赶上来的军医也听到这动静,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他是听过同僚们传说的七月半的名号的,说那小孩成日鬼气森森,脾气古怪,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躲在帐子里画稀奇古怪的符咒,吓人得很。

原本他知道自己跟着戚长缨过来是要给七月半瞧病,心里就打着鼓,此刻更是望而却步。

“您放心,没事的。”

戚长缨看出了军医的犹豫,随口安抚一句,便带着他往营帐走去。

等靠近了,被赶出来的守墨看清他是谁,立马委屈地蹭过来“喵呜喵呜”地叫。

“怎么了?”戚长缨轻轻摸摸它的脑袋,而后同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