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稍等片刻,别乱跑。”

也不知这小狸猫是否真听懂了,竟当真顺着戚长缨的安排,默默缩去帐外的石头旁,蜷起身子不动了。

见状,戚长缨叹了口气,带着军医进了营帐。

脚踝脱臼不算个难治的病症,将骨骼复位后病患就能如常下地行走。因此,完成任务后,军医一刻也不愿多待,立刻拎着药箱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地,只留戚长缨在烛火下跟溯离静静坐着。

“你干什么?”溯离皱眉,没好气地问:

“还不滚,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听到这话,戚长缨没应声,默默站起身离开了。

溯离以为他是恶声恶气地成功将这人赶走了,谁想戚长缨很快折返了回来,怀里还多了只惹人厌的狸奴。

“把它带进来干什么?我让他滚!你也给我滚!!”

原本已散了些许的怒气重新升腾上来,溯离想砸戚长缨,手边却已没了能用的东西。

“阿离,我们先好好说话,别发脾气。”

戚长缨把守墨放回小窝里,自己走过去,在溯离身边单膝跪下,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问:

“这是为什么生气了?你和守墨不是很要好吗?是它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还是怎样,能不能和我说说?”

“凭什么和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当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戚长缨说话似乎永远是心平气和的,无论怎样的态度都不会打乱他的心绪和节奏。

他就像一团软软的棉花,无论怎样过分地捶打他,他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那副洁白柔软的模样。

“可是,阿离,生气就跟脱臼一样,如果你放着它不去管,它并不会自己变好,反而会越来越严重。就像脱臼需要找到出错的点位将骨骼复位一样,生气也总有个原因,如果不把它解开,它会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日日堵在你身体里,扰着你的好心情。虽说我不会正骨,在你脚踝脱臼一事上帮不到你,但我自认为我还算擅长开解,所以,如果有不高兴的事,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看溯离还光着一只脚,大概是怕他着凉,戚长缨随手拎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他知道溯离在这种事上定是难以开口,所以主动抛个话头,问:

“是不是看守墨和阿容玩得好,你不大开心了?”

“……”被戚长缨一句话戳到心坎,溯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习惯性反驳:

“要你管?”

“没事,这是很正常的心理,阿离。

“你听我说,我的千山是我亲手接生的,它第一次睁眼看到的画面,除了它的母亲,就是我。他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是最默契的伙伴,他很乖,只认我,和我亲自带到它眼前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见它被一个陌生人骑着,看见他们亲昵又默契,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听到这里,溯离冷笑:“你个大圣人,心里还会不舒服?”

“那是自然。”戚长缨笑了:

“这种心理,世人将它比作吃醋,因为心里会酸酸的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

“但阿离,你不能怪它。”

“为什么?!”溯离一下子就炸了毛:

“我给它吃给它喝,让它有个安稳的住处,它就是我的!它该听我的话,它只能依附于我,我厌恶和别人共享,也不要被别人拥有的东西,我要完全能属于我的!不管是什么!”

“可是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死物啊,阿离。”戚长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要别人穿过的衣裳,可以不要别人使过的刀剑,这些东西都可以随你的需求定制,这样一来,它们天生就该属于你。可是活物不是,从没有哪个生命生来就该属于谁、依附于谁,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恶,他们有权对任何人展露善意和爱意,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权利。

“你是给了它温饱,所以它认你为主人,做你的狸奴,但你不可以完全控制它的思想和选择,因为它有思考的能力,你越想控制它,反而会适得其反,将它吓跑。”

“那就让它没有思考的能力。”

溯离冷冷地勾起唇角:

“让它死,它就只能属于我了。”

“……别说气话。”戚长缨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这样想,即便它和沈华容玩得好,它也没跟沈华容走,不是吗?因为它知道这里才是它的家,因为你才是它最爱的人。”

听见某个字眼,溯离皱起眉: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什么?家,还是爱?”戚长缨觉得这小孩的性子真是别扭,如果不慢慢引导着,放任他就这么自由生长下去,他真是不敢想象未来会变成怎样极端的模样:

“所有人都需要家,更需要爱,阿离。

“守墨爱你,你这样伤害它,它会很难过。如果爱被消耗尽了,它会受伤,你也会的。

“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沈华容只是陪它一起玩一玩,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你,阿离,最爱的人也是你。”

“……别张口闭口说什么爱不爱的。”溯离实在听不得这个字眼。

戚长缨被他那别扭的小模样逗乐了:

“被爱和爱人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爱是很好的东西,是支撑人们认真生活的力量,阿离,我们试一试,学着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好吗?”

“我不懂。”溯离皱皱眉,撇过脸去。

戚长缨十分自然接道:

“没事,我教你,慢慢来。”

“……”

听到这话,溯离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片刻,他轻嗤一声:

“别说大话。”

“没说大话,我真的会教。”

“教不会呢?”

“教不会就慢慢教,教会为止。”

“若是没教会你就先死了呢?我找谁说理?趁早滚蛋!”

“你这小孩……”戚长缨笑着摇摇头,叹着气:

“好,好好好,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继续教。好不好?”

“……”

溯离不说话,只忽然抬起眸,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溯离的眼睛很大,眼睛也黑,像是不见底的深渊,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时或许会显出几分鬼魅阴森,叫人毛骨悚然。

但戚长缨不怕。

至少,溯离没有从他眼中看到半分动摇。

这个人只那样微微含笑、坦荡又真诚地与他对视着。

“你这种人,是做不了鬼的。”

许久,溯离才幽幽地开了口。

“……嗯?为何?”戚长缨微微一愣。

“因为化鬼最重要的是怨恨,但你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人把你抽筋拔骨将你血液放尽,你也多半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像这样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一点脾气的人,能指望他死后有多大的出息呢?

“戚长缨,我要弄出一种咒法。”

没等戚长缨回答,溯离继续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缓道:

“等你死了,我就召回你的魂魄,留在我身边当鬼,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鬼。再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我伤你伤,我死你死,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永远都不得离开,不得解脱。好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轻易说,有些诺,不能轻易许。”

溯离抬手,冰凉的手轻轻扣上了戚长缨的脖颈,指腹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与侧颈跳动的脉搏。

他微一挑眉,再次唤了少年的名姓:

“戚长缨,

“……你怕不怕?”

第106章 风雪/10

少年的脉搏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

溯离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比常人要稍稍浅些的瞳色。

“做我们这行的,尤其到了半步成神的境界,更不得随意干涉人之生死。”

九张机的声音将扶桑从千年前那个摇曳着烛火的夜晚拽了回来。

头脑袭来一阵晕眩,扶桑深吸一口气,闭眼忍过那细细密密的痛楚。

“化鬼要以怨气为介,如果无怨,就需要用旁的代价来填补。

“前段时日,我送走过一个姑娘,那姑娘早该离开,却因与另一人的羁绊,在世间多停留了一段时日。二人共享血肉与生命,不分彼此。可是这样强留下来的缘分终究只是虚妄,所得到的一切都将用沉重百倍的代价去交换,她们的结局……并不算美好。

“比如,留她在世间的那个人,手中造了无数杀孽,不仅为了留住她亲手将自己此生命数更改斩断,还因这一遭,来世要偿还数世才能摆脱恶果。

“世事无法强求,这就是强求的后果。”

扶桑听着九张机淡淡的语气,冷笑一声:

“后果算什么,求到了就行。”

九张机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摇摇头:

“有时我会想,所谓‘求到了’,是否也是命数因果的一环。其实一切早有注定,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少说这种让人恼火的话。”

大概是走到了桥梁的边缘,扶桑在一片云雾中摸到了类似扶手的部分,他靠上去,停下来,借扶手支撑着身体,稍稍缓着气。

“有些累了?过桥是会这样,你这一世的记忆又格外刻骨漫长,是会难熬些。忍一忍,缓一缓,我们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