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去年不同的是,这次沈华容也跟了来。

虽然溯离不爱西北的荒凉,但在这样的空旷天地策马狂奔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就好像要逃离整个世界一般。

三个少年一路去到边境无人地带,一边烤火取暖烤肉果腹,一边等着入了夜天黑之后放烟花。

戚长缨那日说的“盒子花”当真买到了,那看起来和它的名字一样,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溯离不知道这玩意要怎么用,只听沈华容说,点着之后,里面的火会像花一样绽放出来。

虽然嘴上不说,但溯离对此还是很期待的,隔一会儿就要拿起那盒子瞧瞧,生怕盒子跑了似的。

但可惜,那个令他无比期待的盒子最终也没被点燃。

因为,眼看着天将入夜时,四周忽然毫无预兆地起了风,那风混着沙尘,叫人几乎不能视物,吹得头顶阴云翻涌流动着,没一会儿,竟还下起了雪来。

狂风、暴雪、沙尘,三样难缠的东西混到一起,天地仿佛都变成了灰土的颜色。

雪花混着尘土一起落下,令人不知这下得到底是雪还是泥。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不能继续傻等在这荒郊野岭放烟花。

雪花刚飘下来的时候,戚长缨就招呼着沈华容收拾东西赶紧走,说是周遭没有能躲避的地方,若不赶紧回去,等天彻底黑透、风雪势头渐强,到时影响视野迷了方向可就不好办了。

溯离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抱着那没被点燃的盒子花,自己坐到了千山的背上。

军营是不许燃放烟花爆竹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一大早出来一路往无人地带跑了很远,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回大营,只能迎着这突如其来沙尘和暴雪尽量再赶快一点,或者在心里祈求这暴雪快点停。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三个原本打算在外面待到很晚,所以都穿了厚厚的衣裳,勉强能够应付这暴雪。

赶回去的路上,戚长缨一手拽缰绳,一手拢着溯离身上的斗篷,尽量将他裹紧,别被风雪吹透。

溯离在心里骂了这雪一百遍。

他怀里抱着盒子花,手里握着小罗盘,时刻注意着他们有没有在大雪中偏移方位,以保证他们的确是在往大营的方向赶。

“等等!”

漫天黑灰色雪泥中,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溯离突然扬声。

但他的声音被风雪没过,没被戚长缨听见。

见马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把掀了头上的兜帽:

“停!等一等!”

“吁——”

戚长缨立刻拉住缰绳,身后的沈华容见状也立刻勒紧缰绳:

“怎么了这是!”

“有人!”溯离皱眉盯着罗盘,又抬手掐算几把。

“有人?!”风雪中,沈华容几乎要喊破了音,谁想张嘴先吃了一口泥:

“呸……有人难道不是说明咱们快到了吗?!”

“不是军营里的人。”

溯离一双眉拧得很紧,团团雪花沾到他的发顶,戚长缨将它们拂去,顺手给溯离戴回兜帽,却又被溯离扭头的动作抖了下来。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蹭上罗盘,盯着其上指针片刻:

“他们在西北方位聚集,感觉很不好,杀气血气很重,雪太大,我没法确定具体有多少人,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风雪都能被我感知到,一定不在少数。”

“感知?你怎么感知到的?这是什么本领?离这么远你都知道哪里有人?”

这一年边关安稳和平,沈华容没见识过溯离的真本事,如今乍一听实在不可置信。

“你当我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拿我当江湖骗子不成?!”溯离无端恼火。

“大营再往西北,便是朝苏,若说带着杀意在近处集聚……”

听着他的话,戚长缨的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糟了。”

他与沈华容对视一眼:

“夜袭!”

第107章 屠杀/11

在这样能见度极低的风沙大雪夜,又逢除夕佳节、将士们最松懈之时,来一场奇袭的确是绝妙的选择,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真是朝苏人吗?你能确定吗??”

沈华容抬手挡着风雪,问溯离。

“……我不知道!”

溯离盯着罗盘上晃动不停的指针,拧着眉,脸色奇差:

“天气太差了,有很多东西在干扰我的判断,但西北方向的确有异常,这点我能肯定。”

“阿容!这里离军营不远了,试试能不能点着烟花!”

戚长缨将背后的鹿皮袋扯下来抛给沈华容:

“不管是不是朝苏人,先给信号让父亲防备着!是误会最好,若不是,能提前个一时半刻察觉异样,总能少些伤亡!”

“哎哎好……”沈华容接住袋子,再抬头,戚长缨已经扬鞭继续赶去前路:

“我先回去报信!”

“行!你当心!”沈华容坐在马上,手忙脚乱地从鹿皮袋里翻出烟花和火折子,却是摸到一手湿:

“……破天气!”

他咬咬牙,将被雪浸湿的烟花全丢掉,努力往袋子中间探,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个勉强算干燥的。

“咻——”

身后,远处,有烟花升空,炸在了泥土颜色的风雪中。

溯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瞧不见,只以余光瞥见微弱的一点点光。

他正想收回视线,可下一瞬,他瞳孔一颤,随即微微睁大眼睛。

“我闻到了……”

“什么?”

风太大,戚长缨听不清溯离说话,便俯下身,用耳朵贴近他。

“我闻到了,”

转头说话时,溯离的唇不小心蹭到了戚长缨冰凉的耳尖,但谁也没发现这点细节。

再开口时,溯离的声音比雪花还要更冷一些:

“……死人了。”

空气里飘来似有若无的血气,他们越靠近大营,那味道就越浓郁清晰,伴着新死之魂独有的悲凉又迷茫的味道。

赤烽关燃起火光,大营内所有人看起来都焦急匆忙,运火油的运火油,穿战甲的穿战甲,小旗长们组织着自己的士兵,在风雪中扯着嗓子:

“快!快!披甲上城!集合应敌!蛮子来了!!”

特意为除夕夜增添年味的红灯笼和对联也掉在了雪泥地里,鲜艳的红被染上一层脏污颜色。

军中多是粗汉子,认字的没几个,对联大多都出自戚长缨和沈华容之手。如今新春吉祥话被脏污浸湿,又被马蹄踏过,已彻底辨不出模样。

“少将军!有敌袭!将军方才到处找你不得!”

“我知道了!父亲在哪!”

“城墙!”

“好!”

一片忙乱中,千山灵活地穿行于军营,带着戚长缨回到了他的帐子。

“来,阿离。”

戚长缨几乎是将溯离抱下了马,握着他的手腕快步跑入帐内: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阿离,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或者阿容回来找你。”

说着,他取下一旁木架上的战甲往自己身上套。

动作太着急,战甲的部件反倒不听话起来,溯离上手粗暴地帮他处理,边皱眉道:

“你把我当什么?战场而已,杀人而已,我也可以。”

“阿离,你还是小孩子呢。”

“戚长缨,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戚长缨了解这孩子的性子,知道他倔强,他们继续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

“别总把我当小孩。”溯离用力勒紧战甲系带,绑了好几个死结。

“再用力,我这手臂可就要被你勒断了。”说着,戚长缨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放进溯离手里。

之后,他拎起他那把漂亮的方天画戟:

“乖点待在这里,阿离。听我的。”

说完,戚长缨便匆匆转身走了。

用来抵御严寒的厚重帘子被掀开,风卷着雪从空隙里溜进来,又很快落在地上融化成水。

溯离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心里莫名烧起了一团火。

给糖安抚?把他当什么?真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还是把他也当成了一只乖顺的狸猫?

戚长缨对待溯离的态度令他十分恼火。

他把那颗糖丢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看它被烈火舔舐,迅速烧化成了一缕烟。

“少将军!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