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九张机靠过去,稍稍将纸伞向他倾斜去。
等待的时间里,九张机抬眸望着前路,似乎有些出神:
“小七天生七情淡薄,不懂人情冷暖、爱与被爱。师父从没想过去干涉,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师父就知道自己不是能教会他的那个人。以前师父觉得这样无伤大雅,毕竟小七那样高的天赋注定了他不会止步于平凡,既然他不必做太久的人,那么人情世故自然也就不必懂。
“所以,当小七为解因果不得不踏入京城时,师父真的很担心。因为他也是从人过来的,很了解人世那些弯弯绕绕七窍玲珑,他怕小七在这方面吃亏,也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他身为神官,不能直接上手干涉这种程度的大缘,而小七半步成神,身上机缘迷雾重重,他算不清楚。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小七下山一年后,悄悄到赤烽关去看了一眼。
“回来后,他便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他说,上天的确自有安排,旁人教不会、无法动摇的东西,自有其命中注定的解铃人。”
听着九张机这话,扶桑垂下眼。
记忆里,十七岁的戚长缨单膝跪在烛光下,眉眼和语气都温柔。他和溯离说,要学会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爱,说他会教他,不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慢慢来。
真的能教会吗?
上一个说想改变他的鬼,已经选择用死来逃离他了。
扶桑很了解自己,现在看起来,溯离的确与他有着相同的头脑和构造,那么他便也很了解溯离。
他这种人的生命里,有关“爱”的部分是一片虚无。空白尚且可以被填满,但所谓“虚无”,便是无论你往进投入多少精力,也永远看不见成果和回馈。
他不需要爱。
猫给的也好,戚长缨给的也罢。
他统统不需要。
“可惜,师父放心得太早了,即便身边有人看着管束着教导着,小七还是弄出了岔子。”
九张机叹了口气,随着弥漫的云雾回忆着千年前的故人: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可好?”
扶桑缓缓蜷起手指,攥着桥边冰凉的扶手直起了身。
迟疑一瞬,他重新迈出一步,走进了那片淡白色的云与雾。
大段大段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熟悉的晕眩感拉扯着他,将他带回又一个千年前的冬日。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季。
溯离个头窜得快,身上的衣服鞋子明明是入秋时才新做的,可等入了冬,眼见着就又短了。
戚伯明说他费事儿,上回去采购的布匹眼瞅着全给他做了衣裳,又说他成日待在帐子里不出门,衣服长了短了有谁能看见,就是光着也被人瞧不去,短着凑合穿穿便也罢了。
听到这话的当天下午,扶桑便挂了一身铜铃和符纸钱币,指挥人在戚伯明的主帅帐外摆了张桌案,摇摇铃铛画画符,好不惬意。
戚伯明被堵在帐子里听着心烦,就算他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听久了也还是瘆得慌。
抱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决定转去校场看戚长缨练兵。
谁想门口那小鬼记仇得很,说什么都要缠着他,他走哪小鬼就举着铃铛跟到哪儿。
最后没办法,戚伯明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抢了练兵的活儿,说要亲自操练士兵,给戚长缨换了个任务,让他赶紧将溯离打发走,赶得越远越好。
戚长缨哭笑不得,带着溯离离开了校场:“你说你,跟父亲赌什么气?”
溯离板着脸,将用来吓唬戚伯明的那些没意义的符纸全撕了扔掉:“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净说人不爱听的话。”
“父亲习惯了嘴硬心软,说是嫌你费布料,实际一早就差人去边城给你定做新衣裳了,还特意嘱咐了要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
听见这话,溯离撇撇唇角:“特意嘱咐用最好的料子?一定还骂骂咧咧地嫌我事儿多还娇贵吧。”
“咳……”戚长缨无奈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衣服勤做可是好事,说明阿离在快快长高,说不准哪天就超过我了。”
“……”
溯离冷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戚长缨,不是很想说话。
“这是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了?”
戚长缨看着溯离越来越冷的一张小脸,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事气恼,只能试着引走他的注意:
“过几日就又到除夕了,今年想去哪里玩?我听你的。”
去年除夕,戚长缨一大早带溯离离开军营,骑着马去看风景猎羚羊。现在听这话的意思,看来他今年还想延续这个活动,并把规划权交到了溯离手上。
但西北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玩的?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山坡,还都长得差不多,溯离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致。
不过,戚长缨这么一提,倒让他想起了点别的:
“你答应送我的马,要何时才兑现?”
“你可还没骑熟练呢。”
“可我已经会骑了。”溯离皱皱眉:
“上马、下马、散步、小跑,到底怎样才能算‘熟练’?”
“等你能将千山骑得像我一样快的时候?”
戚长缨观察着溯离的表情,果然,小孩又不高兴了。
他猜,下一句该让他滚了。
“滚远些!”
果真。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溯离却是疑惑地抬眼看他,实在不明白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挨骂让滚还能笑出来。
“等你十五岁好吗?人到了十五岁便不算孩童了,到时我便送匹马来祝贺阿离终于长大,好不好?”
戚长缨稍稍正了正神色,问。
“……”
他离十五岁不算远,也就明年夏天的事了,不过七个月而已。
这样想着,溯离的表情才稍微和缓一些。
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戚长缨:
“马是你去年就答应了的,还想算到贺礼里?你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
“小马还不够啊?那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瞧瞧能不能帮你实现?”
“送人礼物还问人想要什么,你连花心思自己准备都不愿意吗?就你会省事,世界上所有的聪明都让你戚长缨一个人占了。”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
戚长缨真要被这计较的小孩逗乐了。
他忍不住笑着点点头:
“好好好,那小马是小马,十五岁的生辰贺礼再另算,我用心准备着,可好?”
听他这样说,溯离才终于满意:
“这还差不多。”
小孩看起来又冷又傲生人勿近,但其实还挺好哄的。
戚长缨这样想着,又问:
“那这事儿咱们就说好了?除夕呢?除夕那日,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溯离真的对看戈壁不感兴趣。
“行,那我只能先悄悄告诉你了。”
戚长缨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靠近时,溯离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他微微一愣,大脑空白一瞬,而后便听戚长缨同他说:
“父亲今日差人去边城给你做衣裳,顺便采购些过年需要的东西,我便叫他们帮我带了些爆竹和烟火,说不定还能买到盒子花。但这些不能在军营里放,所以我们得找个空旷远人的地方才能玩。”
“……焰火?”
溯离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有印象,去年中秋灯会时他见人放过,那东西会在漆黑的天空上开出火一样的花。
戚长缨看他这表情便知道他感兴趣。
于是自己也弯起眼睛:
“现在呢,想去了吗?”
溯离轻咳一声,偏开视线:
“若我不去,你要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那就只好我和阿容两个人去了。”
“?”
“总不能放着落灰了。”
“……罢了。”
溯离扬了下下巴:
“便勉为其难地同你们去一趟吧。”
这别别扭扭的模样当真好玩,戚长缨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和阿容去接你,可不许赖皮。”
“你当我是什么?”
谁要同他耍赖皮?
于是除夕那日,溯离一早便起来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像去年那样,在难得空闲的日子里,和戚长缨一起骑着千山往大营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