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双特别的眸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溯离抬手,抓住少年垂落的黑色长发,用力朝下扯了扯。

少年一时不防,脑袋都被他拽得一歪,但并没呼痛,只下意识呲了呲牙,好像还哈了口气。

“……你是狸奴?”

瞧这反应,溯离垂下手,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

便见少年认真点了点头:

“是,主人,我是守墨,你不认得我了?”

“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谁认得出来?”

溯离冷笑一声,顿了顿,又道:

“化灵了,算你有点悟性和造化。”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见溯离有起身的意思,守墨忙去搀扶一把,扶着他坐起来,边虚心请教:

“主人,我为何会变成同你一般的模样?”

“同我一般?”溯离对这四个字非常不赞同。

“不,不一样,我是人,你是妖,妖拟了人的外形,但终归与人不同。”

师父所创的灵师一脉共分三道,由他的三位亲传弟子分别继承。溯离继承的是冥道,管鬼的。管妖的叫做灵道,归他那成日不见人影的二师兄八声洲。

三道所学并不互通,面对的东西也不大一样,隔行如隔山,溯离不了解他们妖的事情,只在跟着师父四处历练时听师父简单讲过一些。

他只知道,冥灵是人死后以怨念化灵成鬼,妖灵则是除人以外的其他生灵以悟化灵成妖。

溯离先前动用扶桑神钟短暂凝合了戚伯明的余念与气息,看起来很容易,可事实上,只有溯离自己知道,自己为成这事费了多少功夫与心血。昨夜,此地落下的那场星河、戚长缨看见的每一粒光点,都是溯离用自己的灵包裹住魂魄气息化成。

守墨多半是受了这场凝魂影响,有了开悟的契机,后来又在溯离下刀时溅到了他的血,就这样,此狸猫短短一晚上接连感受了温和与疯狂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势,就这么阴错阳差稀里糊涂地悟道化灵,被这么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砸上了脑袋。

“恭喜你,你成妖了,从此拥有几乎无限漫长的生命,应该还会有强大的天赋能力。成了妖,你便不能和人待在同一片天地了,我记得你们似乎该去另一重世界生活,但我不晓得那具体要怎样进入,你自去找找看吧。”

人鬼殊途,人妖自然也殊途,守墨当狸猫的时候是他的狸猫,现在变了妖,他便不该将他再拘在身边了。

倒也不能说什么该不该的,七月半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毕竟他不是一个捉妖师,也不懂怎么驭妖,把这么个东西留在身边实在麻烦,若守墨是死了变成了鬼,那他还能勉为其难试一试将他留下。

“主人不要我了吗?”

守墨蹭到溯离身边,对自己的形状和体型毫无觉悟,还当自己是一只小猫,一个劲儿把脑袋往他身上蹭。

“我要你作甚?”溯离不大理解。

“我变成这个模样,能做的事也多了,我能帮主人端茶倒水,帮主人铺床叠衣、传话送信。主人当初将我捡回来把我留在身边,我便要一辈子跟着主人。”

“……”

溯离微一挑眉。

这猫为何要这样想?

溯离自认为,平时待他并算不上好。

而且这猫看起来也不像个如此忠义的,去年除夕夜,不还趁他不在时朝沈华容翻肚皮,惹得他生了好大一场气?

“不必。身边带个人形的东西很麻烦。”溯离依旧拒绝。

他不喜欢、亦不擅长跟一切人形生物打交道。

戚长缨这个例外以及和他相关的各种人已经很让溯离心烦了,他们总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和痛苦,溯离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拒绝再在自己生命中添加任何一个人。

“我不会给主人添麻烦!我会为主人分忧,主人莫要赶我走。”

守墨好像很怕溯离把他丢在这里,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

这让溯离本就不大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滚开啊,世间竟还有你这样的妖,上赶着给人当奴才!命贱得很!”

“因为守墨是主人的狸奴。”

说着,守墨忽然想起了曾经从戚长缨那里听来的话,于是原模原样将它说给溯离:

“守墨爱主人。”

“?”

溯离听不得这种东西。

“……滚开。”

于是再开口时,语气便没有方才那般激烈了。

他别扭地推了守墨一把,瞧着远处的矮山后边探出了清晨的第一缕暖色。

他眯了眯眼,缓了口气,默默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在寒风中躺了太久,身体冻得有些僵硬,腿脚也有些发麻。

溯离独自缓过片刻,才找到大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主人这是愿意留下我了吗?”

“……”

“若主人不说话,守墨便当主人答应了。”

你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来做这个主?

溯离微一挑眉,十分不爽。

他正想说点什么,开口前,却又听守墨道:

“主人这一睡整整睡过了一整天,可急坏我了。若再不醒,我便真要……”

“……你说什么?”

溯离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皱眉看向守墨,倒将守墨看得有些懵:

“什,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

溯离微微垂了下眼睫。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闭眼只过了一夜,可谁知竟过去了整整一天。

那也就是说……

他鸣钟凝魂、放血探命,已是前日的事了?

“戚长缨今日启程回京?”溯离问。

守墨想了想,点点头:“嗯!”

接着又问:

“主人可要去送送?”

“谁有那个闲工夫?有什么好送?西北这么大个烂摊子摆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再抬步时,溯离的脚步却越迈越大、越来越快。

慢步走到快步走,到最后,竟是大步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面凹凸起伏不平,偶尔有土石块凸出来,溯离一时没注意,脚尖磕了上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前狠狠摔在了地上。

“主人!”守墨过来扶他,溯离却挣开了他的手。

手掌被擦伤了一片,溯离并不在意。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便继续朝前奔去。

清晨带着些微湿润的风扑在他面上,他将风吸进嗓子里,刮得喉咙又冷又痛。

从西北回京城,再从京城回西北,真是很远一段距离,需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这戚长缨,临走也不和人说一声打个招呼,如此没有礼貌,枉他给他费了那么多功夫,全都喂了白眼狗。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在自己营帐里,戚长缨在大营找不到他人,那就不能往外找一找吗?

他消失一天一夜了,一个人在荒郊野地躺了那么久,就算位置很远也很偏是他精心寻找的就算有人路过也不容易发现的僻静角落,那戚长缨就不能认真一点花点心思找到他吗?

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主人!”

守墨在旁边唤他。

溯离听着心烦,正想叫他快点闭嘴,可开口前,忽被一道墨色影子闯入余光。

一只体型比马匹还要大的黑猫奔跑在他身边,动作时,他的皮毛还有缕缕墨色烟雾随风飘散着。

“主人,你骑上我身,我带你去!”

说着,黑猫往前跃了一大步,跪着趴伏在溯离面前。

溯离这便跳上它的脊背,抓紧它的皮毛,与他一起纵跃在风里。

有妖猫做坐骑,从荒山到大营的那段路便显得不那么遥远了。

但,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赶上。

沈华容和其他送行的将士们聚在大营外,看见身旁有黑影掠过,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溯离骑着一匹身形格外巨大的黑马,谁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比熊还要巨大的黑猫,一个个顿时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不知这有古怪能力可劈山断海杀人如麻的小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的邪恶东西。

溯离没空搭理旁侧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回京的那队人马已经出发,正远远行在前面,像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河流。

“不追了。上那座矮山就停下。”

听见这话,守墨立刻改转方向,如溯离所言去到旁边那座矮山顶,占了个高处,正好将远处的队伍望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