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赤衣银甲身骑白马的戚长缨,往后是数十人合力抬着的、戚伯明的棺木,再往后便是随行的戚家军精锐们。

而在溯离和守墨于山顶停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走在队伍最前的戚长缨朝这边回过了头。

溯离微微一愣。

很快,他确定那并不是自己花了眼。

因为下一秒,戚长缨又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少将军看见我们了,还追吗,主人?我能追上去的。”守墨询问道。

“……不追了。”

溯离盯着队伍最前那道人影,许久才低下头,垂下眼,跳下了守墨的背:

“回去吧。”

有什么好追的,追上去又没话可说。

送别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人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样追着赶着,好像他多舍不得戚长缨似的。

实际他巴不得那惹人厌的家伙赶紧走,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

免得成日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溯离最后回头看了眼队伍行去的方向。

他们越走越远,显得人影越来越小,像是一排排小红豆,骨碌碌滚过沙盘上一个又一个起伏。

片刻,溯离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去了与之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戚长缨护送戚伯明棺木回京,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三个月,中间再多点别的事耽搁一下,就是四个月打底。

这四个月,军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溯离还是每天待在营帐里,除了研究新的诅咒,便是想办法解开戚家气运流失的谜团。但这事一查起来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根本无处下手,连一个正确的方向都难找到,更别提结果。

他有想过回去一趟问问师父,可他知道师父一定不会允许他擅自干涉这档子事,因为,只要与气运和命数沾边,就算是行拨乱反正之事也会影响到自身,白添难以预料的因果。

若是那老小子再轴起来把他关起来不让他下山,倒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只好歇了心思,自己继续关起门来琢磨。

守墨的存在被军营大多数人知晓了,他们对外貌明显有异于常人的“妖”大多抱着畏惧的态度,尤其是在知道这是溯离身边那只黑猫变的后,心里更是犯怵,似乎生怕哪天溯离大手一挥,也把军营里的战马牛羊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平时走路都要躲着他这边走。

只有沈华容,不仅不怕,还瞧着守墨新鲜,每天都要来找他玩,问这问那的,烦人透顶。

戚长缨走的第二个月,有信从京城传了过来。

那天,沈华容一大早就来找溯离,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要给他看个他绝对感兴趣的好东西。

溯离其实算到了今天会有有关戚长缨的消息,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个惊喜。

有一说一,他确实挺想听听戚长缨这个无聊的人又做了哪些无聊的事、有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普度众生,但他不喜欢沈华容那卖关子的态度,不想让他爽到,便始终板着个脸,说自己不感兴趣、不想听。

沈华容磨了半天,见溯离一点也不配合,最终还是认了输。于是选择大方一点,主动分享,不跟小孩计较。

“信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是好消息。戚长缨已经到京城了,圣上给戚伯父追封了爵位,将他风光厚葬,也承他临终所愿,将帅印交给了戚长缨,允他挂帅出征。所以,等阿缨再回来,便不是少将军了,无论你我,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句‘主帅’才是。”

“摆什么架子。”溯离冷嗤一声,又似不经意般问:

“何时回来?”

“说是要到七月底了。”

“……”

溯离默默算了算日子,没有吭声,只唇角又向下撇了撇,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沈华容没有发现他这点异样,反而又兴奋地搓搓手道:

“除此之外,我可还有个好玩的小道消息。你想不想听?”

“什么?”溯离皱皱眉。

“你先说你想不想听!”沈华容真是不卖关子心里就难受。

溯离才不惯着他:

“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哎哎哎好吧好吧,事情还没定下来,有关戚长缨的私事,我也没法跟别人说,但光自己知道又没意思……嗐,总而言之,我听说……”

明明再没有其他人在场,沈华容却还是走流程似的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哗”一声展开折扇掩住口鼻,悄悄告诉溯离:

“我听说啊,阿缨的姑母,张罗着要给他定亲啦!”

“?”

第116章 万水/20

定亲?

溯离拧起眉:

“定亲是什么?”

“啊???”这话骇得沈华容瞪大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摇摇扇子,自己找了个椅子端端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和溯离就此事好好唠唠:

“你连定亲都不晓得是什么?不会吧?那你知道成亲是什么吗?”

“当然。我难不成像个傻子吗?”

溯离经历屠城之事、离开家人时还太小,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学,就算学过也早忘记了。师父又是个常年隐居山上的神仙般的人物,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便罢了,还总忘记给孩子教。

以至于溯离快十五岁的人了,还缺少很多常识,连定亲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把沈华容吓一大跳。

“那不就得了,你从字面意思理解一下也知道,定亲定亲,决定的定,成亲的亲。成亲是一男一女拜堂成家做夫妻的意思,定亲便是把这事儿先确定下来,定好谁家儿郎娶谁家女娘,下聘定过亲后,这一男一女便是未婚夫妻了,只待到了好日子礼成就是。”

“……”溯离明白了。

他看向沈华容:

“你定过亲吗?”

“当然了!”沈华容也不知哪里来的骄傲:

“我的亲事很早就被我爷爷做主定下来了,等到这次凯旋回京便过礼。”

“是谁?”

“是我爷爷得意门生家的……”话说一半沈华容又回过味来:

“你问这个作甚?我说了你也不晓得是谁啊。”

说得有道理。

反正溯离对他的事也不感兴趣,是谁都好,沈华容就算娶一只羚羊也跟他没关系。

于是他又问:

“戚长缨要娶谁?”

“那我哪儿知道啊?我和你一起待在这西北大营,我知道的可不比你更多。这不,我也正好奇着呢。”

说着,沈华容叹了口气:

“婚姻大事本该是父母帮着张罗的,但伯母去得早,伯父又常年带着阿缨在边关这边,俩人都不对此事上心。现在伯父也去了,阿缨又要挂帅出征,若是他再出点什么意外……戚家这一脉就无后了。所以他姑母才如此着急吧,但这事急也没用,就算现在定下来,阿缨也要等三年孝期过后才能娶人过门。”

“……”沈华容这话越说越不中听。

溯离冷嗤一声:

“为什么要留后?他家中又没有皇位,领兵打仗守边关这种事也要抢着生儿子继承衣钵?退一步说,就算真有皇位又如何,给宗室子一样是给,有人坐这个位置就出行了,非要成亲生个自己的孩子作甚?”

“嘿你这小孩,瞧瞧你说的这话。”

沈华容真要被他逗乐了:

“成亲也不一定是为了留后啊,成亲自有成亲的好处呢。”

“哪里来的好处?”

“还非要我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喜欢一个人,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便和她结发为夫妻,从此恩爱两不疑,这不好吗?你每日在外忙碌回来,家中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会关心你今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会和你分担难处,分享喜乐,两个人相亲相爱,同甘共苦,携手到白头,这多美呢?”

溯离顺着沈华容的话想象了一下。

还是不大理解:

“你和戚长缨不也这样?”

“???”沈华容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出来:

“我和他哪儿样了?!你把话说清楚!”

“日日待在一起同甘共苦?他攻城你给他献计,他打胜仗你跟着高兴,他熬夜你还劝他注意身体,你说的那些事,和这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

沈华容真是要被这小孩吓死了:

“我和他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俩是友情,是兄弟情,这和爱情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

这成功把沈华容问住了。

毕竟他比溯离也大不了几岁,自己对此也还懵懂着,哪儿能给他讲清楚了?

“总之……就是不一样的!阿缨是我的朋友,他成亲我会为他高兴,若阿缨是我的爱人,他成亲我可要发火了。”

溯离越听越不明白了:“这又是为何?”

“因为爱是无法同人分享的,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想让她满心满眼只有你,只对你笑对你好。如果她还对别人好、还和别人亲密,那你不得吃味了吗?若是她的心不在你这,你爱着她,她却不想和你成亲,转头要和别人成亲,你不得恼火吗?”

“……”

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