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昔缘
分别三十年,最痛苦的不是没有目标的等待,最绝望的是,阿德林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伊夫力的影像。
在时间一直向前的时候,阿德林只能靠无数次回忆,反复在虚幻中摩挲伊夫力的眉眼。
时间一久,他甚至会控制不住地怀疑,雄虫是长这样吗?眼睛多长,唇多宽,脸多高……
每一次细节的动摇,都好像时间在吞噬伊夫力的存在,阿德林最绝望的时候,连回忆这个举动,都像是在掩埋伊夫力。
还好,还好。
阿德林手指透出一点凉意,又很快转热,他极为珍惜地摸了下伊夫力的脸,才笑着说:“这套不喜欢,还想继续试吗?或者,你有什么想法,重新定制怎么样?”
伊夫力想了想道:“还是最传统的军婚礼服吧,你穿那套最好看。”
阿德林心上一热,旋即点头:“好。”
晚上的时候,洗漱完的伊夫力躺在阿德林的大腿上,头发向后铺,上面还有湿热的水汽,不过摸上去是干的。
阿德林忍不住又摸了摸伊夫力的眉眼,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弄得伊夫力有些痒。
伊夫力一把抓住阿德林的手,不让他乱动,他问:“艾格莱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阿德林算了下时间,“四天后吧。”
“他和卡希尔是不是要结婚了?”
“对。”阿德林想起这件事,有些无奈道:“好像前段时间刚定下来,要是我们再迟一点,说不定就要和他们的婚礼撞上了。”
对此,伊夫力却挑眉,还真有些蠢蠢欲动:“一起举办婚礼也不错啊。”
他一点没有这件事让其他虫看笑话的念头,反而觉得更有意思。
阿德林摇摇头:“不行。”
伊夫力向下滑了滑身体:“为什么?”
“伊夫力军主这么值钱,把你拐回来,自然要准备一个独一无二的婚礼。”阿德林缓缓梳理着雄虫的头发,“我想,艾格莱应该会比我还抗拒。”
“说不定会翻白眼呢。”他补充了一句。
伊夫力翻了个身,趴在阿德林腿上,他的脸面向阿德林腹部,虽然隔了一点距离,但依旧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艾格莱都已经要结婚了。”
他说。
语气微叹,话没说尽,但阿德林知道伊夫力是什么心情。
他回忆了一下自家虫崽的性情,轻咳了一声,还是决定不打破虫崽在雄虫眼中的滤镜。
阿德林最后说:“艾格莱已经长大了。”
雌虫长大之后,性子本来就更独立一点,并且虫族的崽子,会走就敢拿枪。
有些愧疚不应该总是惦记。
“你还活着,就是虫神眷顾。”阿德林轻轻推了一下伊夫力的肩膀。
突然腹部压上一道呼吸,隔着单薄的衣服,气流的起起伏伏阿德林全都能感觉到,他下意识缩了缩肚子。
最后没忍住,阿德林弯了下嘴角,低下头,长卷发顺着脸边垂落:“伊夫力……”
还没说完,伊夫力翻过身,突然将阿德林拥入怀中,半睡在他的身上。
雄虫脸靠在肩膀,窝在脖子里,阿德林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莫名地,阿德林收敛笑意。
他沉默过后,轻轻环住伊夫力。
很久,伊夫力才出声:“早知道你怀孕……”
他不说了。
事实是,早知道又能如何呢?
伊夫力不能走,也不能逃,比起阿德林无比陌生的希利尔虫族,他依旧会选择将阿德林送回阿伽尔虫族。
只是或许,或许能在分离之前,能一起那个还没出生的虫蛋,起个名字?
伊夫力说不上来。
没有虫能回到过去,伊夫力也不能。
三十年梦一场,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一睁眼,就是重逢。
虫神眷顾伊夫力,却亏待阿德林。
“我只是心疼你。”
伊夫力仰过脸,对上阿德林温和的视线。
岁月或许不能雕刻雌虫的脸,却把一切痕迹,藏进了那双眼睛的深处。
雌虫的眼睛,再也不回不到年轻的时候,他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年长者,时间却让伊夫力停在了原处。
伊夫力伸手,描摹着阿德林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本来就多情。
一旦含了真切的情意,水漉漉的,里面的情意像是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阿德林实在忍不住,他略低头,不去想那三十年,而是吻着伊夫力的眼睛。
“那余光就一直陪着我,永远别离开。”
伊夫力像是睡在雌虫的爱意上,绵软又温暖。
雌虫正在铺就一张透明的网,无声地圈住重逢后的雄虫。
但是能怎么办。
伊夫力回应:“好。”
。
婚礼当天。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掺了一脚。
一方面,阿伽尔虫族很多长一辈的,都对很久之前传言中(虽然现在被推翻)那个抛弃了阿德林元帅的雄虫深感好奇。
同时,在得知伊夫力身份之后,虫族星网上,都有过一阵骚动。
竟然在那么久之前,阿伽尔虫族就和希利尔虫族相遇过。
一方面,就是希利尔虫族。
长一辈和伊夫力认识的,少了大半,但还有米曼院长,捏着鼻子赶了过来。
另外,当时和伊夫力同一批在遗迹星球沉睡三十年的战友,也都赶了过来。
还有亚度尼斯氏族,他们苦哈哈地可算是追了过来,自从知道伊夫力醒过来后,他们已经两次扑了空。
就这件事,阿德林也问过伊夫力:“不见一见你家族的亲虫吗?”
伊夫力当时晒着太阳,他醒过来后,格外喜欢晒太阳。
闻言,只是道:“隔了辈,见面也没什么感情。”
更何况,年轻的亚度尼斯后辈,只会提醒伊夫力,他认识的太多虫,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有他,沉睡在战争开始之前,苏醒在战争结束之后。
当天凌晨。
阿德林梦见了个艾格莱小时候。
艾格莱站在他面前,说要参军,他看着虫崽的眼睛,点头同意了。
当天晚上,艾格莱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阿德林时而想着艾格莱,时而想着伊夫力,这么睡着之后,他竟然在梦中看到了伊夫力。
许久不曾梦见雄虫,阿德林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想上前想开口,又怕惊走了对方,最后站在原地,看着远方拖着腮望着地面发呆的伊夫力。
伊夫力的身影越来越淡,阿德林看久了,心中恍惚,莫名的恐惧攥住心头,他想,伊夫力的眼睛是什么样来着?
是笑还是翘,是短还是长……
心口窒息,阿德林从梦中惊醒,他张口想叫,突然浑身一顿。
旁边的床上没有雄虫。
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是梦中越来越淡的影子一样,消失不见了。
伊夫力呢?伊夫力呢?!
阿德林喘不过气,手下意识摸向床边,尖锐匕首划破手指的时候,他突地顿住——
没有痛感,反倒是心口拧得生疼,牙齿也在打颤。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一切场景像是中心被砸破的玻璃,顷刻碎裂!
“阿德林?阿德林?”
伊夫力皱着眉,扶着阿德林的肩膀,声音却放得又轻又缓,语调末端,难掩那一抹心疼。
阿德林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上方的雄虫。他喉咙做了几个干涩的吞咽动作,突然狠狠咬住伊夫力的肩膀,浑身微微颤抖。
往日总是稳重安抚着伊夫力的阿德林,在意识坠入梦中梦,最涣散最恐慌的时候,终于还是瞒不住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偏执。
阿德林动作狠,却没舍得咬到肉里,他抱着伊夫力,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伊夫力抱着他,一句一句的重复:“我在,阿德林,我在……”
阿德林抬起头,莫名有些小心翼翼,好一会,才重新端出来平日里那副温和稳重的作态。
他默不作声地摸了一下伊夫力的肩膀。
像是有些歉意,阿德林抬头,轻轻吻了一下伊夫力的侧脸。
伊夫力也低下脸,让阿德林亲得很舒服一点。
好一会,伊夫力才笑着说:“今天可是我们结婚的日子,还不起床吗?”
阿德林这才注意到,伊夫力穿着一身军制婚服,宽肩窄腰,浓眉情眸。当年将他迷得晕头转向的雄虫,现在正活生生的,等着和他一起迈入结婚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