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嗯……”傅寒灯轻声道:“真厉害啊……是想起什么了么?”
“悬铎是我的剑。”兰摧玉收回手,安静了一阵,又道:“我不是被天道封入剑里的。”
……正常来说确实不会是天道封的。傅寒灯拿过茶壶给他倒了杯水,看到他似乎又怔了一阵,慢慢召出了那把寄身之剑。
手指抚过剑上碎痕,兰摧玉道:“是悬铎……它在护我。”
傅寒灯也看向那把剑,不知为何,他每次看到这把剑的时候,都会被剑身上那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吸引……如此残破的剑,是悬铎?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量天阁弟子。
他们身上可是带着天垣尺的,如果悬铎当真近在眼前,怎么会半点异动都没有?
但兰摧玉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难过……
傅寒灯试探地伸手,缓缓按住了那把剑,兰摧玉抬眸朝他看来。
他仿佛当真是几万年都未曾再生出情绪的小神灵一般,除了脸庞那点未干的湿痕,眼神之中看不出半点悲切,只有尚未落定的迷茫与一抹近乎无措的困惑。
“你果然跟其他灵体不一样。”傅寒灯道:“你会睡,还睡得特别好,现在居然还会哭……那你知道什么叫辣么?”
兰摧玉慢慢抿住了嘴唇。
傅寒灯趁机把剑收回灵府,顺便取来菜单,道:“这是……你当然认识辣椒炒肉,但你肯定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说的对不对?”
“……”兰摧玉没出声。他确实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且不说他在黑水墟待了那么久,即便是堕入器道之前,他也至少有上万年没有碰过这些俗物了。
“你休想坏我道心。”
“您……”傅寒灯顿了顿,道:“您都修到那种地步了,难不成还能被一口辣子坏了道心?”
兰摧玉一怔。
他发现傅寒灯说得居然有几分道理,他当年修炼的时候肯定是各方欲念全戒了个遍,否则也不可能走到那种地步,如今的确没有必要再对这些口腹之物避如蛇蝎。
如果他连一口辣子都吃不得,那还谈什么仙道第一人?
桌子上很快被摆上了五菜一汤,傅寒灯还把昨天收入灵府的那盘辣椒炒肉端了出来,对兰摧玉道:“我吃这份,你吃新鲜的。”
忙活了一天,终于可以吃一口热饭,傅寒灯立刻给自己扒了米饭,拿起筷子,夹起辣椒与肉,还没往嘴里送,便发现兰摧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祖宗。傅寒灯微笑:“怎么了?”
兰摧玉皱起了眉。
他不是很想碰那筷子。
倒不是说他不会用,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碰过了,本能排斥这种可能会让他露怯和生疏的东西。
他是万道祖师,本来就不需要使用这些琐碎器具。
兰摧玉逐渐开始生气,他觉得傅寒灯是不是故意就想看他笑话。
察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傅寒灯立刻把碗和筷子一起放了下去,同时从对面直起了身体,道:“你看,差点忘了……是我的错,我该先给前辈布菜才是。”
“你确实应该给我布菜。”兰摧玉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执剑人放下自己的碗筷来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砥砺道心,不许再吃任何东西!”
“……”
从五味斋出来的时候,傅寒灯的肚里依旧空空如也,他扶着酒足饭饱,嘴巴被被辣得红红的兰摧玉,后者正抬手揉着眼睛,大约是几口酒下肚,已经困得不行了。
嘴上还在嘟囔:“你的血不好使,本尊以前,酒量可好了……”
“……”傅寒灯一边掏钱结账,一边将他朝怀里重重一带,兰摧玉直接扑到他胸前,被酒气熏得发烫的额头蹭过傅寒灯的嘴唇。傅寒灯忍着火气,偏头躲了一下,对方还在软软地朝他怀里贴,断断续续地念叨:“你,天资太差……境界太低……不许吃饭,努力……”
量天阁的几人也准备结账出门,开始跟兰摧玉说话的少年看了看脸庞通红的兰摧玉,神色犹豫:“要帮忙吗?”
虽说祖师信徒不是一般的多,但如此诚心的还是有些少有,因为很多人追寻万道始祖,所追寻的也不过是他那条大道,可此人提到悬铎之时竟然如此伤心……所有量天阁的弟子都很能感同身受。
“……不用了。”傅寒灯道了谢,半抱半揽地带着兰摧玉出了门。
这五味斋为了方便给诸位修士送饭,门口设置了几十个传送阵,可直接通往落星城各处坊市接口、灵舟停泊坪与车马驿台。
斋内用膳的食客均可以免费使用。
少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道:“还墨迹什么,准备干活了,这边又收到一个消息,临江坊那边,说自家的剑在鞘里嗡嗡作响,肯定是感应到了天榜的气息,你和初九一起去看看吧。”
方觉晓马上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去!!!”
他跟赵初九同时消失在传送阵里,说话的男子则偏头看向了身边,一人眼下黢黑,正孜孜不倦地拨弄着手中的天垣尺,语气喃喃:“我真看到它动了……天垣尺不会骗人的,就在五天前,黑水墟……那肯定是一把天极神器……”
“好了好了。”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刚从黑水墟出来,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你不信我是不是?”宋归尘仰起脸瞠着眼,道:“师父说了,百年内定会再有天极法器现世,这么多年来,天垣尺第一次有反应!师父说得都是真的!”
“我没说师父说的是假的……”沈知机也有些头痛,道:“但黑水墟那种地方,本来是神弃之地,天垣尺在附近失去反应也很正常……说不定,那神器已经被带出来了?”
宋归尘又拍了拍手里的天垣尺,神色恍惚:“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它动了……黑水墟,那把神器,它一定出现过黑水墟……”
浮生苑属于丙字区,住在这里没什么正经的宗门弟子,更多是被修真盛世吸引来的散修、半吊子、刚引气入体的新手,辟谷没学会,灵石没攒够,饭却是一天少不了。
故而五味斋也给这些离大道很远,但离饭点很近的边角料们专门留了一道传送门。
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直接出现在浮生苑门口,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散修。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酒气,傅寒灯不得不弯腰把兰摧玉抱起来,缩地成尺,先一步回了兰居小院。
兰摧玉刚刚经历过传送,就又被抱着一路疾行,手指揪着他的领子,晕晕乎乎:“你这坐骑不稳当……叫朱吾,去,去把本尊的雪麒麟牵来!本尊要吐了……”
傅寒灯下意识放轻脚步,兰摧玉在他胸前鼓了鼓腮帮子,眼睛半睁半闭,迷瞪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打了个酒嗝,又软软靠回了他怀里,怏怏不动了。
“……”傅寒灯又控制着手臂,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将人放在了屋内的木床上。
兰摧玉其实根本没喝多少,总共下肚里的也就三杯,一杯上头,两杯迷糊,三杯就直接晕头转向了。
“还怪我的血不好使……”傅寒灯取出清洁符,刚要用在他身上,又想起对方只是血气化形,一旦血气散去,重聚后就又是干干净净,便收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兰摧玉。
后者脸颊鼻尖都发着热,长发也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侧。整个人一直在拧来拧去,一会儿偏过脸,一会儿又皱着眉翻回来,像是怎么躺都不得劲。
傅寒灯下意识想伸手,就听他开始生气:“偃珩这小子越来越敷衍……居然敢往本尊殿里送这么差的榻……本尊要罚他去万铸渊镇炉……”
他几乎要拧出床外了,傅寒灯不得不伸手将他抱回去。也不知是酒气熏得,还是给这床气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湿红。
傅寒灯顿了顿,慢慢褪下鞋袜,也跟着上了榻,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兰摧玉又扭了一会儿,终于在傅寒灯的极力配合下,逐渐找到了合适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傅寒灯伸手,拂开他脸颊沾连的碎发,又静静看了他一阵,才低语:“偃珩……”
那不是上古天工圣手么?傅寒灯喜爱木雕,故而对这方面的古籍也多有涉猎,一耳朵便听出这是那位匠道祖师的俗名。
传闻对方是与万道始祖同时代的人物,曾是器道一脉最顶尖的天才,后世流传下来的许多上古名器,多出自他手。只是后来悬铎现世,天榜显化,器与匠才被越分越开,偃珩也渐渐只以“匠道祖师”之名流传后世。
他又看了看怀里睡得皱巴巴的小灵偶,忽然很想咬他一口。
造他的灵师真是离了大谱,先惹那位无极天圣,如今又扯上匠道祖师……以后这口报应要是真落下来,保不齐还没找到那恶毒的灵师,先就要砸在自己这个倒霉蛋身上。
……最终只是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万铸渊中,沉沉的炉脉忽然滚滚而动,稍倾而停。
守炉之人纷纷抬头,只当是哪道焰潮逆涌了一瞬,唯有渊底那道原本静坐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1章
兰摧玉一觉醒来,傅寒灯已经在收拾桌子。
木傀儡‘哒哒’地捧着用完的碗筷远去,厨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清洗之声。
兰摧玉怔怔坐了一阵,脑袋有些迟钝地运转着。
傅寒灯昨天睡到半夜,忽然又想起什么,给他眉心多加了滴血巩固肉身,故而他身体里面还带着宿醉后的余韵,整个人透着一股还没醒透的懵劲。
傅寒灯转身准备出门,兰摧玉终于反应过来:“谁让你吃东西了?”
“……”就知道他醒来要找事。
傅寒灯转脸,道:“我给你煮了特别好喝的汤。”
“……”兰摧玉稍稍回神,表情看上去还有些懵懂,显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训斥,怎么突然就又被讨好了。
“马上给你端过来。”傅寒灯几步迈进了厨房,很快便端着一碗色若琥珀的甜汤走来。
那汤煮得极好。色泽澄澈温润,盏里还浮着几点细碎的银耳与蜜枣,热气袅袅,甜香中混合着一缕极淡的药草气,闻着便让人心神放松。
“蜜珀安神盏。”傅寒灯坐在床边,拿勺子搅了搅:“昨天晚上就煮上了,每隔三刻就得看一下火候……可费劲了,尝尝看?”
兰摧玉拿鼻子轻轻嗅了嗅,又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吹了吹勺子,直接送到了他嘴边。
兰摧玉终于张嘴,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有些甜润,口感却并不黏腻,他又歪头看了看傅寒灯,对方立刻再舀了一勺,示意他继续。
兰摧玉微抿着嘴,自己伸手把碗接过来,立刻发觉这好像是昨日在街上看到的那种恒温小盏,玉白的色泽,边缘带着些许浅雕的花纹,瞧着有些温润可爱。
他端起来左右瞅了瞅,傅寒灯靠在一旁拿了本阵法书,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兰摧玉这才不经意般继续喝汤,一边喝,一边朝另外一边挪了挪,跟傅寒灯拉开距离,又重新端起祖宗的派头,但语气到底温和了些:“你若戒不掉食色,元婴这关只怕难过。”
“我刚金丹圆满也不过一年。”傅寒灯道:“也查了不少古书,书上都说,元婴之前还是要在红尘多历练,观世间百态,一味克制怕也有违天道。”
这个道理倒也不假。傅寒灯到底年轻,兰摧玉也知道不能逼他太狠,他道:“你若当真要淬心,还是去凡间走一遭。不用灵力,不借法器,不以修士自居,老老实实做人几十年,乃至百年,才算见过真正的人间,至于这修真城……”
他想起昨日的见闻,眉心微颦:“灵石堆里养出来的欲念罢了,热闹是热闹,却未必能教你什么好东西。”
这话倒还真有几分长者的架势。
傅寒灯朝他看来一眼,道:“前辈见过真正的人间?”
“本尊活了三万多年,自然……”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恍惚了下。像是有什么旧日残影翻涌而上,却又转眼散去,始终连不成完整的记忆。他喝了一口甜汤,板脸道:“本尊的名号如此响亮,你竟未翻过关于本尊的旧传吗?!”
“……”这是又恼了。傅寒灯道:“倒是也翻过一些。听说昔年九枯疫起,凡人与修士一并倒下,连元婴都压不住病势。万道始祖一部《逆死录》横空出世,从阎王手中抢人无数,后来后世几次疫灾反复,医修们也都是循着那部旧录,才勉强续出一线生机。”
“但……”眼看着兰摧玉神色好转,傅寒灯这才继续道:“那毕竟只是后人记录,寥寥几笔,终究是浅了些,怕是还写不出前辈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吧?”
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位恶毒的制灵师到底在他意识里埋了多少旧日幻影,连匠道祖师的俗名都出来了,就是不知昨日对方喊得那位朱吾又是何人。
可别又是哪位祖师爷,他现在感觉自己要么随时会被万道始祖一道金雷劈死,要么就是在日后炼制本命法宝之时,被匠道祖师隔空盯上一眼,当场炸碎灵台。
虽然他往日机缘还算不错……但这些可都是实打实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真祖宗们,哪里是光靠机缘就能扛下来的。
兰摧玉一边喝甜汤,一边想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