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那些原本被他珍而重之藏在识海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翻过去。
欢喜变成讥嘲。
亲近变成施舍。
依赖变成一时兴起的怜悯。
珍贵的一切都在被推翻。
他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宠爱。
他分不清到底都是谁在对他下手,到底是什么样的规则在碾压他,击溃他。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身影在倒在地上之前,被一只手牢牢接住了。
傅寒灯的瞳孔呆滞着,兰摧玉一眼便看出来。
他的灵台,碎了。
神魂怕是也被那些集体出手的羽化者重创破损。
上百位羽化者同时出手,碾压一个神游……
他们真的会杀了他。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真真正正的,抹杀。
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他的感受,他的心智,他所有爱过,恨过,挣扎过,贪恋过的东西。
乃至于他作为傅寒灯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全部痕迹。
兰摧玉嘴唇抖了抖。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自大了。
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料到,今日之局的。
自己对于仙门,对于羽化者,甚至对于殷执虞和偃珩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傅寒灯有句话说得对,他是所有人的通天之钥。
所有人,都会拼命杀了傅寒灯,夺取他这把钥匙。
……也许,他应该同意偃珩的话,同意放弃傅寒灯,随他回上界。
那样,傅寒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偃珩沉默地望着问剑台,一侧的谢观澜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几乎也不敢相信,傅寒灯……就这样,没了?
偃珩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便直接出现在了问剑台。
他知道,羽化者的力量正在更改一切,傅寒灯会消失,不只是他个人的消失,而是,会从整个九州,整个仙界,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消失。
很快,大家都会忘记落星城问剑之事,会忘记这世上曾经有过傅寒灯这个人,忘记天圣这三十年间所有的偏爱与私心。
兰摧玉也一样。
以他如今仅剩的这点本源,根本不足以同时对抗上百位羽化者同时出手。
到那个时候,兰摧玉就会重新选人。
他缓缓抬手,却在落在兰摧玉肩膀上的时候,对方身上陡然激出了一抹道咒。
他在瞬间被推离了问剑台,猛地退回了方才观战的位置。
兰摧玉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傅寒灯的眉心。
“兰摧玉——!”偃珩霍地上前,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救他吗?!”
一道身影从兰摧玉的身上走了出来。
那是一袭白衣的兰摧玉。
红衣的兰摧玉依旧是剑灵之身,他闭着眼睛,将所有的灵性都渡向了傅寒灯。
白衣的兰摧玉,便是一直藏在他体内的那缕天圣本源。
他双目沉静,带着历经沧桑之后,近乎漠然的冷淡。
没有悲悯,没有怒意,甚至没有爱恨。不是红衣兰摧玉那样的干净与澄澈,而是真真正正,如天道一般的寂静与空蒙。
仿佛刚才被上百位羽化联手碾碎灵台的傅寒灯,不是他在乎之人,仿佛在他身后努力救人的红衣剑灵,也全然与他无关。
可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万道安宁,众生失语。
那不是被触怒之后,连秩序都不敢开口的刻意针对,而是一种无可抗衡的高位降临。
像是万道终于认出了走到尽头的旧主。
于是风停了,云静了,连裂隙之中翻涌的魔气,都变得无声无息。
飞鸟归林,流水归海,星辰归位,世间一切原本奔涌不息的规则,都在这一刻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殷执虞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偃珩的瞳孔也紧紧收缩。
这一缕本源……已经不是那个会皱眉会生气会对所有人给出回应的兰摧玉。
他的出现,不是问罪,不是对抗,也不是气急之后的某种泄愤……
是宣判。
白衣人缓缓抬眸,像是在看谁,却又像是什么都落不入他的眼中。
“方才动手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人的骨缝,从对方的耳根与神魂之中响起,“仍在寿数者,即刻归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一些跟着羽化者冲过来的仙门之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恐惧,就瞬间消散了开,化作黑红色的絮状之物,纷纷扬扬。
一直安安静静在人群中观战的韩无咎与乌藏春同时转动眼珠,看着那些粘稠的絮状物擦过脸上,与鲜血的触感有些不同,像某种粘连着菌丝的土屑,刚刚被从阴湿的地底挖掘而出。
透露着腐败,邪恶,甚至怨恨的攀附之感。
没有人动弹。
因为下一句宣判,还未落下。
“已脱寿数者。”
白衣人开口,所有的羽化者都生出了想逃的冲动,瞳孔之中也涌出了极致的恐惧——
“剥去仙格,削去道果,逐出万道……”
他每说出四个字,天幕之上便重重划过一道紫雷。
那些借用傀儡下凡的羽化者,真身在一瞬间被规则踢下天幕。
岳公阳双目僵直,近乎不敢置信。
“您,不能……”渡川毕竟功德在身,此时此刻,他拼尽全力,却也只能吐出区区几字:“这是,私刑之举……”
白衣人没有给他眼神。
召唤归墟之力,同时一口气踢下几十位羽化,他的这缕本源,已经无力再继续支撑。
那袭白衣犹如昙花一现,顷刻便重新倒下去,坠入了兰摧玉的身体之中。
兰摧玉的身形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他感觉到,傅寒灯在消失。
可在那一刻,他却同时感觉到,悬铎还在。
他栖息在傅寒灯的识海之中,长着傅寒灯的样子,还残留着与傅寒灯的因果。
……能救。
他曾经想过,自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动用这缕本源,那股力量太强大,但同时,也太消耗灵性。
他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他原先想着归位,后来想着好好陪着傅寒灯……
如今,却阴差阳错,弄成这样。
剥去那些人的仙格,是他唯一能为傅寒灯做的事情了。
小神游……
他在意识消失之前,用共契低声:
“杀光他们。”
第89章 尾章
“几位客官是第一次来落星城?”
五味斋里,占据大堂中央的人一拍惊堂木,道:“那您可来巧了。”
“今日讲的,正是七百年前的那场问剑。”
他话音刚落,下方正在用膳的人中立刻便有熟人起哄:“这又是要说执剑仙尊的事儿了?”
“正是。”说书人点头,道:“如今九州皆知,天圣之剑乃寒灯上仙所执。有人称他执剑仙尊,有人称他守圣仙尊,也有人说他是自归墟之中爬回人间的旧日剑主。
“可无论后世给他添了多少尊号,诸位既然来了落星城,便该知道——”
“啪。”他又是一拍惊堂木:“七百年前,他还只是区区散修,傅寒灯。”
……
说书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的洪流,将所有人都带回了那场问剑盛事。
“七百年前,正是整个修真界最繁荣的时刻,天下共有修真城三百六十七座,量天阁在册修士近五千万!”
“那场问剑……将整个落星城,连带整个九州,都拖入了一场仿佛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那个时候,落星城还只是边缘小城,只是因为万道祖师的到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城中城外,山巅水畔,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