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总之,不该是这样……
他看着傅寒灯的背影,对方已经进到了屋内,察觉外面没有动静,于是又回过身来。
兰摧玉在倏忽之间便收起了所有的迷蒙,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执着地做着某种纠正。
虽然他不知道,但执剑人必须知道。
傅寒灯负手与他对视,兰摧玉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梅树上的花已经被冻结成霜,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雪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一株被冻结的花瓣被吹得落下,刚好砸在兰摧玉的头顶。
他怔住了。
沾了雪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短暂的愕然,还有迷茫。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很快摆正态度,走过去拿起同样沾了雪的鞋,道:“这样可以穿了吧?”
兰摧玉抿嘴,依旧在努力校准此刻的交流方式。
傅寒灯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发觉他不知是因为被花砸了还是被风吹了,眼角似乎有点红。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兰摧玉的脚,已经被冻得冰凉,触手细腻犹如玉石。傅寒灯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开视线,将他两只脚都放在鞋里之后,直起身体,道:“走吧,我扶您老人家进去。”
兰摧玉又盯了他两息,终于感觉对了。
慢慢点了点头。
第2章
两人进到屋内,傅寒灯加固了屋堂的防风阵,如此既能看到窗外的雪色,又不至于被冷风搅扰。
兰摧玉留意到他院子里晃荡着一些木傀儡,这个屋子隔壁还有一个专门的沐浴区,甚至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厨房。
若非这院子上方的防护阵法,倒真像是个农家小院。
不等他提出疑问,傅寒灯已经开口:“快酉时了,饿不饿?”
“我看你已成金丹,难道没有辟谷?”
又是质问的语气。
傅寒灯坐在桌前拿了本闲书,叹气,道:“如今的修真界虽求长生,但更求快意,辟谷早已非必须了。”
兰摧玉再次皱眉:“修仙不辟谷,你们修得是哪门子仙?”
“我有点饿了。”傅寒灯直接放下了闲书,再次问他:“我准备出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兰摧玉还没开口,他便想起什么,道:“不然我给你带回来?”
对方毕竟是个炉鼎灵偶,带出去势必会被察觉异样……傅寒灯本人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小灵偶自认高傲,若是遇到不长眼的,怕是要惹麻烦。
“你要跟那个蠢物一起吗?”
“是……”傅寒灯道:“我刚才已经跟顾兄约好了,总不好食言不是?”
“你既与本尊一道,日后不必再与那等人往来。”
这算是直接阻止了……
傅寒灯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怀疑小灵偶好像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
兰摧玉则已经在感受周遭灵气,他很快便睁开眼睛,重新下床走了出去。
左右观察笼罩在院子上的阵法,道:“你这院里的灵气,怎么被抽干了?”
这在兰摧玉眼中简直无法置信,若是有人断了哪个修士洞府的灵气,那简直就是断了他的升天之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必须不死不休,立即决战。
傅寒灯却未觉不对:“院里当然不会有灵气,现在灵气是要用灵石换取的,那边有个灵室,里头有五行灵阵,投入灵石就能启用……”
兰摧玉跟着他朝灵室走,听他仔细说来才知道,原来如今修真界的所有灵脉都被各大宗门把持,修士一旦入城,所能使用的灵力就只剩下自己丹田灵府中那点,哪怕是受了伤需要疗养,也要先找个灵室交付灵石才行。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城中执法森严,每一座修真城都有元婴期的大能坐镇,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除此之外,这五行灵阵的灵力也是提前分了属性,可以按需提取,对于有需要的人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傅寒灯看他一直盯着灵阵不放,遂取出灵石,问他:“那你在家修炼?”
兰摧玉不与他一起出去,这倒是好事,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一枚中品灵石只能开启一个时辰的灵阵?”兰摧玉道:“你手头有多少灵石?”
傅寒灯:“……你,很喜欢修炼吗?”
兰摧玉看着他:“你不喜欢?”
“还行……”傅寒灯将灵石投入,五行灵阵立刻启动,缕缕微薄的灵气自几个小孔之中抠抠搜搜地喷出来,兰摧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色出现了短暂的麻木。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是……灵室?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确定自己当年随时随地静坐几息,都比这破阵冒出来的灵气要多。
执剑人这金丹到底怎么结的?
他直接伸手去探对方的腹部,后者条件反射地后退,却忽然被他扼住手腕,整个人猛地撞在了后方的木门之上。腹部被那只纤秀而微凉的手稳稳按住。
放在以前,兰摧玉自然不必亲手试探,但他如今灵性微薄,神识大减,而且堕器之后先天低了执剑人一截,即便是这样,也需要凝神才能探出对方金丹的情况。
这一探,他紧锁的眉头终于稍作放松。
看向傅寒灯的眼神也逐渐染上了一抹满意。
他本以为自己会摸到一颗勉强维持、松垮虚浮的金丹,可仔细探索,却发现对方的金丹竟然十分凝实,沉若悬日,收束紧密,灵力自行流转,毫无滞涩。
在这种环境里,竟然还能结出这样的金丹,看来自己这执剑人不光天赋不错,自己也是肯下功夫的。
有这样的肉身在,自己重新问鼎,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兰摧玉唇角上扬,越看他这张脸越是满意。
傅寒灯的腹部紧紧收缩,一只手臂被他压在一旁,在他赞许的眼神下,视线反复移开又被迫落回。
兰摧玉生着一张极为惊心动魄的脸。
这一点他在落入黑水墟,对方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然。
但此刻,对方的手掌压在他的腹部,如此暧昧又强势地贴在他的胸前,将那张原本就不讲道理的面孔,变得越发具有攻击性。
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对方离得太近,他隐约嗅到了淡淡的香气,融合了属于自己灵血的气息,夹杂着室外冰中的凉气,萦绕于鼻尖,若近若离,有一瞬间,他感觉兰摧玉就应该属于自己。
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眼看着就要落在他的腰间,兰摧玉忽然放开了他。
傅寒灯被丢在一旁,紧绷的身体倏地放松,目光瞥向身畔重新转向灵阵的兰摧玉。
这小灵偶,是真不知道冒犯两个字怎么写……
兰摧玉围着五行灵阵走了几步,越看越觉得这阵法蠢得发昏。
天地灵气本应万物同享,修士也不过是在这片灵机之中多取一瓢,这也是仙门与凡人最大的界限。可如今呢?这些大宗门的小辈们,竟然把这世间最寻常、也最根本的灵气牢牢锁进阵法——
他们怎么不去凡界帮皇帝把空气锁起来呢?!
这等做法,要耽误多少家境普通,资质非凡的人才?兰摧玉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如今的修真界是什么死样子了。
“难怪,一个元婴小儿竟都能守住一方城了。”
傅寒灯还在凝神审视他,思索今日去与顾清风见面要怎么形容兰摧玉的怪异,乍然听闻此话,嘴角不由一抽:“元婴小儿?元婴都已经是老祖级的存在了,如今的修真界,神游者不过数百人,通玄者连百人都不足,登虚境更只有一人!你……竟称元婴老祖为小儿?”
他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好笑,道:“这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现在的制灵师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这口气要是被元婴期的老祖们听到,多少得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兰摧玉清楚他又在小瞧自己,神色隐隐有了不快:“莫说元婴,便是羽化之境,在本尊面前也得跪着说话。”
“……”傅寒灯忍住了抽搐的嘴角,转移话题道:“灵石已经放进去了,你好好修炼,我出去吃饭了。”
“我让你出去了吗?”
“……”傅寒灯只好再转回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方才只提到了登虚之境,我问你,这……”他实在记不住自己被封印多久,道:“约一千年来,有多少人到达羽化?”
“世间已有近五千年未曾有人再叩羽化之门。”傅寒灯带着教导般的口吻道:“如今的琅华祖师是唯一的登虚境者,但他已经八千多岁了……”
他没有说下去,显然是在引导兰摧玉思考。
世间修真共分九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神游、通玄、登虚、羽化、无极。羽化可寿与天齐,但登虚者寿数却仅九千,换句话说,倘若如今的琅华祖师还未登虚境满,那他此生定是羽化无望了。
而下一个登虚者,还不知又要修上多少年。
修真一道,虽仅分九境,其境界差距却有若天堑,如傅寒灯这样的金丹期,在仅仅高他一境的元婴面前,怕是连三息都活不过。
兰摧玉听罢,带着些许了然和冷漠,又看了一眼脚下的阵法:“有这玩意儿在,即便是有些资质的,怕是也没机会登天。”
“这登虚小儿身为祖师,放任小辈如此作为,不得羽化也是活该。”
傅寒灯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将神识散开,并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凝重道:“这种话不能再乱说了……琅华祖师可是剑道鼻祖……”
“剑道鼻祖……”兰摧玉忽然像是被触发了什么,猛地指向了自己的鼻子:“他是剑道鼻祖,那我是什么?!”
“……”傅寒灯盯着他的面孔,逐渐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轻轻吸一口气,道:“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兰摧玉神色划过短暂的空白,傅寒灯心中更加紧张。倘若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兰摧玉有趣,可现在,他是真的开始头疼了。
这制灵师,该不会在他的底层意识里镌刻的,是关于剑修那群疯子的……
“我……”兰摧玉努力思考,直觉自己绝对跟剑修有关,可空白的记忆却限制了他的发挥。他最终只能根据灵台上的那段印记,冷静地道:“本尊乃兰摧玉,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号。”
“……”这还真没听过。
而且兰摧玉方才短暂的卡顿,落在傅寒灯眼中就是非常明显的被人定死了规则、可细枝末节却不够丰满的拟人格症状,他与顾清风常来常往,对灵偶的情况也算耳濡目染。
兰摧玉没有从他脸上看到想要的反应,眼神又困惑了几分,他压住不快,再次道:“本尊乃无极境天圣者。”
“……”傅寒灯捏了捏眉心,想转移话题,又意识到这个话题根本无法转移,他越发放轻声音:“你知道无极是第几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