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上了贼船了。他越是不想对上兰摧玉的眼睛,兰摧玉越是要不断找着他对视,顾清风的头从这边转到那边,兰摧玉也就跟着歪着脑袋从这边跟到那边。
脚下还时不时故意踢他一下。
顾清风只能抱紧双膝,眼观鼻鼻观心地把眼睛垂下去。
本来觉得自己眼睛都快闭上了,这回总能躲开这祖宗了,却在几息之后,从膝盖下方看到了兰摧玉的眼睛。
顾清风:“……”
这祖宗竟直接腰身一拧,身子半躺,从下方故意盯入了他的眼缝。
那角度实在刁钻,顾清风整个人都麻了。
傅寒灯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这个专门找茬的家伙拽了过来,顺手把剩下的那半碗乳露塞进他手里。
“喝奶。”
第20章
一路继续行向葬螭林,兰摧玉喝了乳露之后就在傅寒灯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很多,脚也没再伸那么长故意折磨人。估计是怕他冷着,傅寒灯还用斗篷盖住了他的脑袋,顾清风终于松一口气,敢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了。
神色十分复杂。
两人对视,顾清风先开口道:“我也看到遗匠盟的动作了。”
虽然并未过多驻足,但周围人的议论他也有听在耳中,尽管他不愿意那么想,可这一切的确就是从傅寒灯把兰摧玉带回去之后发生的。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万衡盘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话一说,顾清风倒是稍有放心,只好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傅寒灯没再多说,只是又加速了小舟的行进速度。
本来至少四天的路程,几人一天半就已经到了。
葬螭林的入口在黑水墟东南侧的一处裂谷尽头,那地方三面环岭,一面朝外,入口处立着半截残碑,碑上旧字早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一个歪歪斜斜的“葬”字。再往里看,瘴气重重,枝影交错,光是站在外头,就能闻到一股苦涩潮湿的气息,夹带着隐隐的腥臭之味,显然里面不是埋着死物,就是藏着活煞。
几人落下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金丹逗留,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筑基,只是都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个地方想必比较危险,也没什么顶尖的好东西,并未被任何门派圈占,周围灵气不算丰厚,但比之落星城那些被关在灵室里面的灵力还是好用的多。
但令兰摧玉感到不解的是,有几个人甚至直接用灵液补充灵力,也没有就地打坐的意思。
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就地开始调息,顾清风与他对视,轻声解释:“很多人被灵室里面自动划分属性的灵力养惯了,自己不知如何转化野外灵气为自身所用,所以出门都会带一些大宗门所制的各属性灵液。”
兰摧玉:“……”
他感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你们这些后辈到底修得什么仙?!等天道哪天大发慈悲,亲自把灵气嚼碎了喂到嘴里吗?!
一群废物!
他立刻又去探傅寒灯的灵府,后者之前说以前在野外修炼倒是没有骗他。
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顾清风马上也闭目打坐。
大部分散修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毛病,毕竟很多时候都是要靠自己硬撑下来,反倒是一些宗门的弟子们,极其容易养成这种恶习。
兰摧玉靠在一侧的小舟上,等他俩调息的空挡,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朗笑:“诸位,久等了。”
原本还围在入口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朝前涌去:“韩前辈!韩前辈终于来了!!!”
“没有等很久,前辈,这是我的灵石。”
“前辈这是我的……”
一干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那修士却是不疾不徐地落了地,笑着道:“大家不用着急,排队,都有都有。”
兰摧玉一下子站直了。
傅寒灯调息的时候便发现他想朝那边走,马上睁眼喊他:“回来。”
兰摧玉还盯着那边,身子却听话地朝这边转了转,指着那边:“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给他送钱?
“那是专门组织秘境禁地等探路的修士。”顾清风已经站了起来,神色略有犹豫:“他们熟悉秘境地形,收钱办事,一般会负责把人带到指定地点……很多秘境都会有这样的带队修士,这葬螭林如果没有元婴带队,普通修士很难存活。”
他说罢,便将视线转到了傅寒灯身上。
其实傅寒灯说要来葬螭林的时候他是有些震惊的,但对方说是这祖宗要去,他便有些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当然,更多的是他信任傅寒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傅寒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他既然敢来葬螭林,说明他有活着出来的把握。而且葬螭林外围资源其实不少,这里因为常年无人敢入,瘴核很多,还有螭骨木、龙血藤之类的东西,一些制药师和炼器师都会长期收购。
甚至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找到一些古修残片,这也是为何那些人愿意交钱进去的原因,哪怕是在外围转一圈,都足够回本。
但其实元婴修士带队,也不是光图灵石,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本来就有需求进入,顺路带几个人还能小赚一笔,若是真有人在里头撞了大运,找到了什么像样的东西,元婴看不上也就算了,真看上了……小命丢里头都有可能。
没有哪个大修会无缘无故做慈善。
不过这方面的门路,也不是全无讲究。有些名声过得去的,常有人在万人简上提起,去坊间也能打听到一些。但再怎么说,散修还是散修,除非是正经宗门出来做任务的元婴,否则真把命交到外人手里,大多人还是有些犯怵。
可又不是谁都能撞大运碰到正经宗门的元婴……这外面的门路,也还是有人愿意赌一把,更怪的是,坊间传言里那些常年带队的元婴,反而是魔修更多。
面前很明显就是一个。
顾清风心里一时有些打鼓,傅寒灯不会想让他们跟着这个魔修进去吧?虽说被带队的金丹大多也会偷偷抱团,可真碰到什么事儿,多少还不是得折进去几个?
那边众人已经排列整齐,为首的韩无咎早就留意到了这边三人,一个漂亮的像个炉鼎,一个怯懦的像个废物,一旁那个收起灵舟的倒还算稳当,可也不过只是金丹初期。
他原以为这三人迟早会自己过来,结果这边人都拾掇整齐了,那边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只有那个小漂亮一直在好奇地朝这边瞅。
不由笑了一下,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道:“几位道友,可是要进葬螭林?”
一边靠近,一边用神识掠了三人一瞬,两个金丹初期……这漂亮东西怎么好像没什么修为?凡人?不可能,敢来这里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你也要进葬螭林?”兰摧玉率先开了口,韩无咎略有意外,他本以为这几人里面,那个收灵舟的才是主事之人。
当即道:“我自然是要进的,不知三位道友要不要一起?这里面我已经进去十来次了,别的不敢说,至少外围这一路,还算熟悉……只要几位肯听话,活着出来的把握也就能大些。”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底隐隐泛出几分玩味。这种地方,有没有收益是其次,命保下来才是真的……两个金丹初期,和一个一点修为波动都没有的漂亮东西,自己往里面闯,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傅寒灯正要婉拒,兰摧玉就再次开口:“多少钱?”
韩无咎不出意外地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道:“带进去只要五灵晶,路上若有麻烦,我顺手替你们清了。”
那只手轻轻翻了翻掌,这人言笑晏晏:“十灵晶,保证几位安然无恙,囫囵个地出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十灵晶吗?”兰摧玉再次开口,顾清风已经开始闭眼,他实在不想跟元婴一起走,别的不说,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好吗。
他长得好看,韩无咎也十分耐心:“当然是一个人。”
顺便还给了他一个怜爱傻子的眼神。
兰摧玉点点头,傅寒灯再次准备婉拒,手刚拱起来,兰摧玉就道:“五十灵晶,我带你进螭巢,一百灵晶,我把你安然无恙,囫囵个地从里面带出来,你跟我走吧,堂堂一个元婴,每天在外面捡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太掉价了。”
傅寒灯:“……”
顾清风:“……”
韩无咎嘴角也是微微一抽。
兰摧玉却是真心实意觉得可惜,堂堂一个元婴,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祖宗……”顾清风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角,傅寒灯却是微微屏息,灵府无声翻涌,做好了捞起人逃跑的准备。
韩无咎眼角逐渐下压,神识携着高阶修士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兰摧玉席卷而去,他倒是要看看这小漂亮到底是什么修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大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上前,却被兰摧玉伸手按住。
那神识来势汹汹,他当然也感觉到了,却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剔透的眼睛直接撞上了对方毫无掩饰的探寻。
韩无咎起初还眯了眯眼,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兰摧玉在他的神识威压下没有任何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神识竟然逐渐失了边界,正在沿着对方那近乎空白的气息一路往下滑去,犹如进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不断前伸,却好似没有止境……
再这样下去识海都要失控。
他霍地将神识抽回,可方才探查过深,神识竟然犹如在渊底挣扎的泥鳅一般,变得滑不溜手。
视线中的兰摧玉勾了勾唇角。
像是终于大发慈悲一般,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
韩无咎的神识陡然随着身体一起被拽了出来,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脸色也终于变了。
兰摧玉双手环胸,道:“如何,可要随我进螭巢?一百灵晶不变,你路上顺手给本尊做点事,权当孝敬了。”
韩无咎嘴角再次抽了一下,这一次却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祖宗,刚才旁边那人,叫他祖宗?
他下意识收敛起来,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只是晚辈还有带队之事在身,不便中途离开。”
他心里想着应该逃,可刚才那一瞬间神魂都差点失控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大修,才能让人出现那种感觉。
是威胁……可,万一是机缘呢?
他目光微微一转,再次开口,道:“不过几位若是要入林,不妨同路走一程,路上若有需要,晚辈也好随时效劳。”
顾清风身体又开始僵直。
之前只是听傅寒灯说温景行没看出他的修为,可此人与温景行同境,虽然不知道他刚才到底遇到了什么,但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足以证明兰摧玉绝非普通灵……剑灵!他当初真是猪油糊了心,居然觉得他是灵偶?!
傅寒灯皱了皱眉,在他眉心拍了个定神符,低声道:“你能进吗?”
“能!”顾清风马上表态。
无论如何,他接下来都不能再犯错了。好在这祖宗虽然脾气古怪,但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管他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总归不是他随便能够冒犯的,如今只要他多多孝敬,事事殷勤……说不准,还能把那点过错慢慢抵消掉。
眼见韩无咎收了锋芒,傅寒灯的身体稍作放松,可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他眉心拢着,看着理所当然走在前面的兰摧玉。那元婴修士收敛着神色,一边为他带路,一边又落后他半步,姿态近乎殷勤。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脚下,连周围哪段路难走,哪片瘴气更重,都讲得细致周全。
后头一干金丹也都忍不住悄悄朝兰摧玉看,彼此压低声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前辈当真要入那螭巢?”韩无咎再次开口,道:“这葬螭林已经多年未有人往深处去了,里面不知繁殖了多少只蜕面螭,周围更是不知道积了多少人面囊,那些东西一旦跳到人身上,吸了血便会在皮肉里扎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兰摧玉颔首,道:“我们带了避秽靴。”